启蒙是一种诚实

                        任不寐                            
本文次
　　
                 ——从《爱，你准备好了吗？》一书谈起
　　
　　读曾宏燕女士所著的《爱，你准备好了吗？》一书，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这本书在我繁忙纷杂的成人世界打开了一扇返回学生时代的小路，顺着这条小路我
看到了自己坐在洒落着斑驳日影的教室里，一边诅咒着青春的诱惑，一边偷看着一
位漂亮的女生。渴望爱情又痛恨之，这可能是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在中学时代体验
过的共同心理。我们用大人告诉我们的每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反对我们的每一个青
春渴望，然后又用我们的每一个青春渴望反击我们接受的每一个活命教条，这场灵
魂的自戗往往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用“成熟”活埋真实情感，然后一起投诚倒一
个虚伪的成人世界。
　　因此，我们有理由羡慕曾宏燕老师的那些学生。
　　因此，我们有理由向提出“爱情教育”的曾宏燕老师表示敬意。
　　因为，她是诚实的，在孩子们最渴望诚实的时候。
　　教师承担着启蒙的责任，这是一个老话题。但如何“启蒙”，或什么是真正的
“启蒙”？长期以来，人们倾向于认为，所谓“启蒙”就是先行掌握真理的“启蒙
者”向“被启蒙者”言说的一种话语权利。所以有人说：“蒙”者，草丛下一猪也。
这种启蒙理论实质上赋予了“启蒙者”一种权威，构建了成年人在孩子面前一种居
高临下的伪善姿态。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启蒙？康德说，启蒙是摆脱受制约的不成熟状态。在我看来，
我们这里是“成熟”到底了，因此这里真正的启蒙是摆脱不诚实状态，并因诚实而
与孩子平等对话，使他们成长为正常人。
　　在中国以往的“蒙学”说教中，“启蒙者”对孩子最大的不诚实是对爱的攻击
与回避。这种不诚实不仅表现在无视青春期人性自身的成长规律，因为你回避它也
在；而且更突出地表现在对爱情的丑化上面，尽管这些启蒙者自己无论是在他的青
春期，还是在他的成年期，都有过对爱情热烈的渴望。这真是一种令人百思不得其
解的民族性虚伪。我曾经在自己的一部专著中说过，几千年来，中国几乎是一个没
有爱的民族。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里一直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他
主式”姻婚制度。但就是这样一个在孩子面前和世界面前一脸庄严的民族，几千年
来一直施行着一妇多妻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言以蔽之，是虚伪。在这种虚
伪的“启蒙”教育中成长起来的孩子，一方面压抑着自己的人性的自由，一方面日
益成长为“虚伪”的接班人。所以有人说，中国的孩子还没有天真就成熟了，还没
有追求就放弃了。周作人把这种现象称为“人生季节的颠倒”，这种“人生季节的
颠倒”的始作俑者是谁呢？
　　为什么我们缺乏与孩子的平等交流？是因为我们虚伪。如果我们不承认我们和
孩子们拥有基本相同的情感世界，我们就得投入精力捍卫我们的“庄严”，但由于
并非“庄严”，于是就得表演“庄严”，或顾左右言他，或一脸阶级斗争式的语重
心长。
　　是的，启蒙首先是诚实，包括面对爱情问题我们必须对孩子们进行诚实的言说，
诚实之后才存在“理性的引导”，并且只有在诚实之后才可能“有效地引导”. 但
这种引导不是关于责任的说教，因为爱和责任是不可分的；因为至少在统计学上，
青春之爱比成人之爱更有责任感，成年说教者应该在学生面前怀有谦逊的心情。
　　感受诚实是孩子们健康成长唯一正确的通道，所以钱理群先生在评论这本书的
时候说：“这是一本真正的启蒙书，而且不只是启孩子的蒙。”我的理解是，说这
本书是真正的启蒙书，不在于她给出了多少关于“早恋”问题的标准答案——我的
看法正相反，爱是不可定义的，是没有答案的——而在于她在孩子们面前诚实地正
视了爱情，而不是把目光投向孩子们渴望的视野之外。这一点正如作者在本书中所
说的：
　　“当性意识从沉睡中苏醒，睁开了惺松的眼睛好奇地观望着情感的世界，我们
要做的，不是蒙上它的眼睛，而是将情感世界敞开给它看，让它在了解中，辩清自
己的选择，从而在理性的指引下，走向成熟，感受美好。爱情，我们应该让他们了
解，让他们认识。而这，不正是我们的教育应负起的责任吗？”（P11.）
　　诚实是文明社会的基本原则，以诚实培养诚实是真正的启蒙。在我们的文化环
境中，捍卫常识往往也需要巨大的勇气，曾宏燕老师捍卫了常识，她是诚实的。这
本书也在一定意义上为我们的成人世界在孩子们面前挽回了荣誉，如过我们曾经还
有过荣誉的话。此外，我们常常无奈地感慨，我们的社会就连在最细小的问题上都
透着伪善，而在这种条件下，《爱，你准备好了吗》一书就具有了某种“旷野呼告”
的意义。我们都渴望诚实，痛恨虚伪，但我们同时又都是虚伪之墙上的一块砖头。
这就是我们的存在真相。超越这种存在困境的唯一出路可能就在于看见自己在那堵
墙上的位置，并自己先诚实起来。这是一种新思维，曾宏燕女士看见了自己，并向
读们做出了邀请。
　　在正视爱情的前提下，如何对学生加以“理性的引导”同样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在我看来，解决这个问题同样需要诚实。真正理性的引导并不需要向学生灌输“纯
粹理性”，没有人在爱情问题上具有这种“纯粹理性”，老师也不例外；而是同他
们进行诚实的讨论。爱情同样愈辩愈明，至少是愈辩愈充满责任感，愈辩愈具有平
常心。
　　在追求与学生平等对话这个问题上，仔细阅读这本书，我们看到作者在这方面
的刻意努力。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但可能正是由于“刻意”，所以“平等讨论”
仍见斧凿的痕迹。此外，我感到作者在谈及“爱情的起源”问题、爱情与事业的二
元论、以几“保尔与冬尼亚”的问题上，有些观点有待深化，比如：应该超越那些
所谓经典的、正统的公式化的理解。也许我的批评过于苛刻，但这种批评也希望被
理解为我的一种诚实吧。

　　                                 2000年8月1 日于广州

　　* 《爱，你准备好了吗？》曾宏燕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