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魅”与“祛魅”(外二篇)

                         王绍培                            
本文次
　　
外两篇：另类乌托邦
资讯与决策

　　知道马克斯·韦伯的人，大概也应知道他讲过统治的合法性有三种类型，一种
是传统型的，一种是个人型的，再有一种是法理型的。本文的主旨不是谈韦伯，不
过是借他拈出传统型之“个人魅力型（Charismatic）这个概念。这里有两点无关
宏旨的想法，不妨顺便提及：一点是，合法性的三种类型，往往也是混合使用；另
一点是“统治”这一概念，可以加以借用。换句话说，不一定都要谋取政治统治，
也可以是为了取得比如“话事权”，也制造某种“个人魅力”——此一行为或可称
为“造魅”。
　　有关“造魅”一事，比较古老而我们又比较熟悉的例子，大概要数陈胜等人在
鱼肚子塞条子，陈胜是否还有一呼百诺的魅力？这是一件无从考察的事。司马迁也
没有把陈胜起义一事简单归结为鱼肚子里的发现，这是他老人家高明的地方。不过，
据此我们可以知道，“造魅”一事其来有自。从前的皇后诞下“麟儿”，也会假托
梦境，比如梦见了——多半会是——龙之类的大型动物，好为小子日后继位，先制
造一些神魅的基础。开国皇帝在他老妈生他的时候，往往也有此类“神迹”，以示
此人不凡，做皇帝实在也是天意。像这类“造魅”的行为，不止中国有。前述韦伯
的“个人魅力型”，又可译为“奇理斯玛型”。所谓：“奇里斯玛”（Chrismas），
本义是“神圣的天赋”（the gift of grace）。这个字源于早期基督教的语汇，
指的是有“神魅”的人。据称，在基督教里，这些人与上帝有过接触，或有不为人
知道的沟通渠道。在我们这里，就是某些“祥瑞”或“征兆”。有意思的是，不一
定是政治人物才有“造魅”的必要，古代有个知名诗人，据说他妈怀上他的时候，
是梦见了“太阳入怀”，这为他不凡的诗歌创造力作出了一种“奇理斯玛”式的解
释——这种解释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往往让常人心安理得，既然你妈没有做过此
类好梦，那一生平庸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最近20年有个现象，一方面是出了不少“走下神坛”的书，另一方面又出了不
少“走上神坛”的书。这里所谓的“神坛”当然只是象征。现代人的造神，自然不
会像古人那么愚味笨拙，也许与其说“造神”，不如说“造魅”，与其说“走上神
坛”，不如说“走上魅坛”。从“走上魅坛”的角度看“走下神坛”系列，你就会
怀疑一些作者是否实现了初衷，乃至会怀疑是否有过初衷。或许作者的初衷本来就
是“造魅”，亦未可知也。但另一类“走上神坛”或“走上魅坛”系列，一开始就
是“造魅”，却是确凿无疑的。比如那些“巫婆神汉”，按现代的说法是有特异功
能的人。“特异功能”其实是“神圣天赋”的暖味说法，也还是“奇理斯玛”。比
如说小说家柯云路的《发现当代华陀》。该书主人公胡万林是否怀有惊人的绝技，
姑且不论，不过，如说胡万林有60多乃至70多岁，就有太多的“造魅”之嫌了吧？
要澄清一个健在的人物的年龄，不是什么难事，但柯云路对“造魅”一事，显然兴
趣浓得化不开。
　　说到这里，不妨说说前两年文坛也是体坛的一件事。山西作家赵瑜写了一部《
马家军调查》，弄得马俊仁教练很不高兴。与“造魅”相反，赵瑜的这本书是“祛
魅”。马俊仁教练说此书有55或56处失实，乃至痛哭流涕，说自己比“窦娥”还冤。
赵瑜的书是不是失实，不是本文所要论述的。大家都知道马俊仁是一位优秀教练，
逻辑似乎是，优秀教练说就是传奇教练，就要“造一些魅”。比如说要吃鳖呀之类，
结果大家都吃不起鳖了。赵瑜的书有多少失误，我们不敢说。但它首先是“祛魅”，
指出马导身上的“奇理斯玛”光环是一件可疑的事情。如果我是马俊仁，也许我该
高兴——我身上没有“奇理斯玛”。这虽然对于有“奇理斯玛”癖的人有一点损失，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马俊仁的绝活并不在“奇理斯玛”。赵瑜的书大概还有一
个好处，就是让鳖价降下来。如果因此所有贩鳖的以及造“中华鳖精”的人有些忌
恨赵瑜，那是可以想见的。

　　                         另类乌托邦

　　                           王绍培

　　大约在7、8年前，报上刊载过一篇长文，说某地有某人发明了一种油剂，按一
比若干的比例滴入水中，即能化水为油。有几个记者不相信，亲往实地考察，甚至
不辞劳苦地拎一桶水去，居然亲眼看见该水被噼噼啪啪烧得干干净净。“噼噼啪啪”
是一种很美妙的响声，因为它证实了该项发明的理由：既然水是由氢、氧两种元素
组成的，而这两种元素都能燃烧，那么水也是可以燃烧的。该项发明的关键是：油
剂燃烧时把水变成气泡，进一步分裂为氧元素与氢元素，于是水就“噼噼啪啪”地
烧起来了。几个记者由不信改为写长文，宣称中国的“第五大发明”问世。
　　彼时笔者与几个同事闲极无聊，一不小心就知道了“第五大发明”。不过，大
家一致认为，如果此项发明属实，就不应是第五应是第一，困扰人类的能源问题也
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但是，兴奋之余，稍微往深处一想，发现此事有特殊的麻烦。
比如说，届时油倒是有了，而水却可能没有了。又比如说，由于该剂生产起来极方
便、多产，于是所有的水都成了可燃液体，理论上讲，那么就得管制油剂的使用，
但油剂既然为唯一的能源，又怎么能不让人用？其结果可能是，管理的成本远远高
出生产的成本。再如说，由于有这项发明，阿拉伯富油国立即再度成为废地，不用
说海湾战争没必要打，工业结构也就此改变，世界上几乎95%以上的富翁立刻沦为
穷光蛋，比我们就穷多了，因为我们光靠专利就可以富得象阿拉伯王子了。
　　此事过于美妙，不免让我们起疑，好歹大家都受过高等教育，而且学的又不是
神秘的学科。事后证明疑得还是有些道理，起码，现在能源还是问题，长江也没有
加盖，海湾战争差一点又打起来了——太阳底下还是没什么新鲜事……这么说其实
是会让一些人伤心的。
　　不少人会对生活中的“不可能事物”格外着迷。所谓“不可能事物”，其实也
是有一点点可能性的，哲学家从概率的角度，也不敢打包票，说月亮绝对不会掉下
来。世界上比月亮掉下来的概率要大的事情多了，比如说买彩票。买彩票的人都知
道中不上头彩，但要是万一中上了呢？欧洲中世纪后期的骑士小说大抵上也是“不
可能事物”的演义，骑士如何骁勇善战，美人如何风情万种，两者都是人间的少数，
至于美人跟骑士情奔，更算得上是例外了。等到塞万提斯的《堂 吉诃得》出来，
大家就看出骑士小说的可笑——这当然是文人的可笑。不过，穷愁潦倒的文人，有
此一些小幻想，倒也无伤大雅，比如，跟我们五十年代“放卫星”比一下，真是小
巫见大巫。不过这些都可以说明，古往今来，例外总比例中来得有劲。
　　现在可以解释一下“另类乌托邦”。乌托邦是政治上的寓言，但莫尔、傅立叶
等人未必把它只当寓言看，他们设想得十分具体，写了厚厚的书，要不也没法与科
学共产主义发生联系。“另类乌邦托”指的则不是这种。“另类乌邦托”指的是小
例外、小幻想、小迷信、小自欺欺人，总之是些零碎。但零碎也不是完全不能成大
气候，零碎一多，也能显示出一些氛围。比如说，有那么几年气功大师纷纷出世，
一时间好象凡事都是有希望的——绝症也不可怕，只要大师开个药方，压在枕头底
下睡觉，就能不药而愈。有病的人总是对奇迹的兴趣格外大，而且容易相信奇迹是
真的。
　　关于乌托邦，即便是“另类”的，是不是有必要，也是争议颇多。最近有一本
热门书的作者也在讲乌托邦的好处——乌托邦怎么能没有一点好处呢？但如果是拿
同样的问题去问奥地利学者米瑟斯，他就未必会这么回答，他基本上把热衷乌托邦
的人看作是病人——精神病人。米瑟斯说，“在精神病患者的生活中，生活的谎言
具有双重任务。他们在失败中自我安慰，相信奇迹般的成功将会到来。”精神病患
者总是“以幻觉来抵制逻辑和真实的打击”。米瑟斯还说，“谁想面对真正的生活，
而不被生活所奴役，谁就不应当躲避到生活的谎言中去寻找安慰。当乞求的成就没
有到来，当命运的打击将长期的辛劳所得瞬间化为乌有时，他应当将努力再增加四
倍，他应当毫无畏惧地面对不幸。”这样的话听上去清明多了。

　　                        资讯与决策

　　                          王绍培

　　早有人说，决策失误造成的损害，甚于腐败。如果不信的话，不妨想想前几年
报上披露过的广州市“特一号”重点工程的广州乙烯。该工程投资80亿元，试产3
个月后即停产8个月，每天要负担的贷款利息高达200万元。如此庞大规模的工程自
然不便推倒重来，找几个责任人来处理一下子，也于事无补。但此事充分表明了决
策不当的后果是很可怕的。仅从决策的角度分析，这一项目的论证、拍板过程，不
能说说官僚主义严重就不了了之吧？由于此案数额巨大，曾经引起普遍关注。
　　按当代衡量一国综合国力的理论，利用资讯的能力与形成决策的能力，是一个
重要的维度。而在传统的理论中，衡量综合国力的三大维度分别是：军事力，此即
一国对抗外来强权、保护自己生存的能力；经济力，此即一国能有效率生产出口高
附加值的产品以换取他国的资源，改善国民生活品质的能力；体质力，此即一国国
民的体质、健康和寿命。之所以会把利用资讯和决策的能力作为新的维度，与现时
代的特性及趋势，有紧密的关系。
　　如何表达现时代，已经有许多称呼。“信息时代”如雷灌耳，另一个称呼未必
是多数人耳熟能详的，此即“不确定的时代”。“不确定的时代”与“确定的时代”
相对应，实际上也是现时代与传统社会的一个本质的区别。在确定的时代，一切都
是稳定的，即使是变化，也是可以预测的，所以经验十分重要，记忆力也很关键。
一个农民会背诵“立春雨水惊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几乎就可以指导农事了。
一个政客知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就凡事都可以处之泰然了。
传统社会敬重老人的原因之一，也是由于老人见多识广。所以，传统文化亦叫“后
喻文化”，鉴往可以知来。现代文化则为“前喻文化”，知识的重心落到未来这一
边，老年人要向年轻人学习。有关这一点，在电脑这一行当，表现得格外充分。比
尔·盖茨年龄不大时，即为软件方面的翘楚。但他现在肯定要对更年轻的人甘拜下
风。
　　造成现时代不确定的主要原因，是信息爆炸。知识的积累以几何速度上升。许
多领域都有日新月异的变化。虽然，“以有涯随无涯”，必殆，但干脆就放弃的做
法也是行不通的。资讯是可以利用也必须利用的。比如说“上网”，这不是追一阵
子不可以撒手的时髦。数字化是生存的形式，也差不多是生存的能力。因此把图书
馆、大学、电话、电传、电脑、网站等等，作为考查利用资讯能力的工具，是很重
要也很要紧的。但是更重要的是活用资讯的能力，这包括对资讯的鉴别、评估、淘
汰、占有等等。活用资讯是形成有效决策的前提，而这两者都有赖于能思考的大脑。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能思考的大脑偏偏是最稀缺的资源。愈
来愈多的人丧失其思考的能力，他们不缺少知识，也不缺少常识，但思考的能力却
每况愈下。造成思考能力下降的因素很多，电视是首当其冲的一个，而现在网络恐
怕也有此嫌疑。
　　“经济学人报”曾经作过一个调查，比较一些国家的观众最喜欢的电视节目。
美国观众最喜欢的前三名都是类似六十分钟这类探讨问题的杂志型新闻节目，中国
大陆则是冗长的肥皂剧，台湾喜欢整人的综艺节目和婆媳斗法的连续剧，香港为搞
笑的各类节目。有一 阵子，国内的知名电影人也对恶俗的电视连续剧表示深恶痛
绝。应该说，此事也不能全怪电视剧的从业人员，中国观众热衷的就是这类恶俗的
东西。除非自鸣清高，否则只好媚俗。思考力贫弱的人喜欢恶俗的电视连续剧，恶
谷的电视节目又加剧思考力的贫弱。这一恶性循环似乎不是短期就可以终止的。
　　要命的是，在这种思想贫乏的氛围中，弱智的言行反倒颇有市场，每每造成轰
动效应。几十年前，有头脑的人会因为有头脑而丢掉脑袋；现在则可能是没头脑的
人在摇头晃脑。没头脑的人往往运气绝佳，往往甚至处在决策的位置上，不能不令
人担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