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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说的和不可说的


                       曾德雄                           
本文次

  四月七日,著名学者金观涛先生在广州作了一次学术报告,介绍了他目前的研
究情况。他正在领导着实施一项巨大的学术工程:对于中国现代政治观念的形成作
计量研究。具体方式是,选取1914-1930 年,重点是1915-1924 年的新文化运动期
间的十二种期刊,包括《新青年》、《少年中国》等,借助于电脑统计的手段,对
每一篇文章进行“规范性意义分析”,以把握每一种观念在中国的引入、演变,如,
同一个观念在不同的时段人们的关注程度及其本身含义的变化,结合对具体的历史
背景的考察,最终全面、清晰地呈现中国现代政治观念形成的实际情形。(参见金
观涛、刘青峰、章清:“中国现代政治观念形成的计量研究”,《近代中国史研究
通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所1999年9 月出版。)

  这样的工作,对于中国近现代思想史的研究,一定会有一些经典性的结论,其
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金先生的研究,却启发我产生了另一方面的疑问。根据金
先生的说法,他要通过把握“观念与现实的互动”,来对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进程
给予恰切的解释。我完全赞同这样的立场,但我的疑虑也因此而生。有人对这十二
种期刊能否代表当时中国社会的普遍观念表示怀疑,我却认为,即便把这个时段所
有的刊物都纳入研究范围,也不能就说攘括了当时中国社会的普遍观念。这些观念,
都是“可说的”观念,但在中国的社会中,从来就存在着另外的“不可说的”观念,
而且在很大的程度上,后者常常起着主导的作用。

  这“不可说的”观念是什么呢?李慎之先生说:“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上,
除了以异族入主中原者外,游民出身的开国皇帝竟占绝大多数。”“游民是在主流
社会失去容身之地的人。”“他们朝不保夕,因此轻身忘死,所追求的只是‘大秤
分金银,大碗吃酒肉’,有朝一日能‘发迹变泰’. ‘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是他们的美好愿望;‘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是他们的最高理想。他们没有原
则,‘有奶便是娘’就是原则。”(李慎之:“发现另一个中国”,《开放时代》
1998年第六期。)这就是游民意识,我们也可以把它叫做流氓价值观。这种价值观
时时存在着,而中国的社会,自古及今,也都是由不断光大着这种价值观的人在主
宰着。正如鲁迅所说:“百姓固然怕流寇,也很怕‘流官’. ……他们虽然至今不
知道欲壑难填的古训,却很明白‘成则为王,败则为贼’的成语。贼者,流着之王;
王者,不流之贼也,要说得简单一点,那就是‘坐寇’. ”(鲁迅:《南腔北调集·
谈金圣叹》)

  虽然是“寇”,但只要“坐”着,就一定要披上华丽的外衣把自己掩饰起来,
“他们在为‘太祖高皇帝’以后,都要自命为‘奉天承运’、‘继天立极’,而且
总是要掩盖自己‘少无赖’的历史。”(李慎之,同上文。)同时掩盖起来的,还
有那不可说的流氓价值观。不仅不可说,反而要代之以另外的动听的言辞:“自古
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怀保万民,恩如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协亿兆之欢心,用能
统一寰区,垂庥奕世。盖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为天下君。”(雍正:《大义觉迷
录》)成者为王,这里的“王”,除了帝王的九五之尊,更有道德圣人的意味,因
为,根据儒家的言说,“非圣人莫之能王。”帝王获取圣人的美名,至少有两个好
处。一,使自己的一切行为获得正当性,所谓“人主无过举”. 二,使道德的普遍
性诉求成为可能。道德的普遍性诉求正是中国礼治社会的精义,其结果,就是“使
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 如果我们把“人”看
成是一条基线,那么在帝王和民众之间,正存在着一个通过道德的言说而导致的此
长彼消:帝王成了凌驾于人之上的神,民众成了失去了人的权利和尊严的“臣民”.
中国社会的极权政治也因之得以建立。这一切,既有赖于完全不顾民人生死的残暴,
更有赖于充满无限机巧的道德说辞。而这两个极端的完满结合,正显示出中国社会
流氓价值观之大用。

  二十世纪的中国发生了很多大事,其中最“前无古人”的是皇帝被赶跑了。皇
帝虽然被赶跑了,但中国社会所固有的流氓价值观却在经过了短暂的沉沦、曲折之
后,又以另一副面目登场了,它的内涵和精神实质,较之其前辈毫无改变,照样是
枉顾民人生死的残暴和充满无限机巧的道德说辞,照样是这两个极端的完满结合,
只不过“随着人们的思维水平的提高和社会进步”,砍头变成了枪毙(尽管如此,
也还有些宝贝舍不得丢弃,张志新不就被割断了喉管么),道德说辞中的“仁义礼
智”被认为是腐朽的,换成了另一种据说是先进、科学的东西。它依然是不可说的
观念——且不说中国的民众在这个世纪特别是它的下半叶所遭受的巨大苦痛,仅仅
从其不可说这一点,也可见它依然在主宰着中国的社会。它永远高举着民主的旗帜,
它甚至还允诺过“罗斯福的四大自由”,但凡是生活在中国的人,都感受着这两样
东西对我们如同美味佳肴对于乞丐一样奢侈。

  它的不可说,给学者们的“研究”造成了相当的不便,因为没有“文献”可稽。
学者们紧扣着文本,做着细致的梳理,获得很多的学术成果,但由于所把握的观念
只是与中国的现实有关的部分观念——且非根本,甚至只是一件外衣——这些成堆
的成果也就只能是“自说自话”,对于中国的现实没有任何触动——假如他们想有
所触动的话。

  这种东西当然不会有什么“文献”,掩饰还来不及呢。但是它对于我们生命权
利的侵蚀、生命尊严的践踏,不就是活生生的“文献”吗?我们的生命存在的状态,
我们的生命的境遇,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正视它的存在、揭穿它的机巧吗?“可惜
这么多年讨论文化,对中国文化中的这一黑洞,却视而不见。”(朱学勤:“是柏
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书斋里的革命》,长春出版社1999年出版。)这要么
说明我们很愚蠢,还缺乏足够的理性思考到这一层,要么说明我们很怯弱,缺乏足
够的勇气去正视。

  2000、4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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