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潮流下看亚洲价值

            张炳良   香港城市大学公共及社会行政系系主任

  摘要:「亚洲价值」可能属於颇为简化和主观性的辩解之词,但它却的确在挑
战着那种容易被人们] 特别是西方主流言论)视作历史必由之路的、同样简单化的
「全球化」典范。

  最近世界贸易组织在西雅图举行会议,受到工会分子、环保团体及非政府组织
人士的示威冲击,被一些主流舆论形容为「全球化上的风波」(《经济学人》一九
九九年十一月廿十七日社评)。全球化一般被视作等同打破国际间的贸易障碍,但
讽剌的是,主张自由贸易最力的美国,却最勇於对其他国家施加进口限制,并欲透
过世贸等国际组织,推行其所属意的价值标准。

  全球化真的势不可挡?

  因此,全球化既包含打破地域、种族和文化疆界的所谓国际一体化的自由化(
liberalization)倾向,也同时标志着不同的国家族群,迈向或受制於单一化国际
标准或全球性秩序的趋同化(convergence)倾向。姑勿论全球化对人类社会或国
族(nation_state)面貌带来最终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一个值得探讨的根本性问
题是:全球化真的如主流鼓吹者所声称,乃势不可挡的可持续之潮流吗?

  对全球化的乐观态度,甚或连一些批判者亦不质疑其不可逆转性的大势。例如,
较重视人文发展的联合国发展计划署,在其一九九九年度年报中预期:世界在走进
一个打破国界,於经济、文化、科技与管治等各领域内皆趋向一体化的过程。当中
的吊诡只是:全球化步伐虽在急进,但世界面对其带来的人文後果的回应能力却在
滞後。

  「历史终结」VS「文明冲突」

  尤其是在原苏联东欧共产主义瓦解、冷战结束後,乐观主义者纷纷指出以美国
为典范的自由民主主义,经证明为人类现代文明的最终依归(例如福山] Francis 
Fukuyama)的《历史的终结》论),而全球经济的趋同化(以世贸为代表)和地域
一体化,都像在引证国际市场秩序在征服各国。甚至在公共行政及管治模式上,也
在盛行所谓配合「後工业主义」或「後福特主义」时代的新公共管理典范。一时之
间,某种集结政治、经济与行政为一的「民主市场资本主义」,俨然成为全球化的
理论和实践目标。

  在现实上,情形却非如此单向地发展。国际间之冲突、国族主义和民族主义都
未随冷战结束而淡化;相反地,如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所指出,不同文
明之间的冲突(包括宗教原教旨主义之冒起),正成为世界冲突和战争的新来源。

  寻找非西方的发展模式

  另一相关的现象是,「在文明群体之间的政治里,非西方文明的人民与政府不
再甘於沦为历史的客体,作为西方殖民主义的目标,却争取与西方一道成为历史的
驱动者与塑造者」(亨廷顿)。东亚国家领袖如李光耀与马哈蒂尔所鼓吹的「亚洲
价值」论,固然有为其高压治国作风的辩解目的,但也反映亚洲新进发展国家急欲
求别於西方文化、建立一套能植根於本土文化与价值体系的非西方式经济发展模式
的意图。

  而事实上,七八十年代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的经济成就,经被不少国际学者形容
为体现另类的「东亚发展典范」,甚至在一九九七年亚洲金融风暴发生之前,「亚
洲奇迹」和「太平洋世纪」已经常挂在主流经济学界的嘴边。一些学者(如S.G.
Redding)更试图在东亚新儒家主义文化中,寻找东亚资本主义的文化基础,一如
本世纪初韦伯(Max Weber)把西北欧资本主义与当时的基督教新教文明挂恥一样。
就算颂扬西方自由民主主义的福山,其後在其《信赖》(Trust,1995年)一书中,
也承认传统社会价值观念及文化,可与标志现代化的民主与市场资本主义共存,而
日本等成功东亚资本主义国家乃最佳写照。

  在此世纪交接之刻冒起的全球化论述,其含义不亚於本世纪初的现代化论述。
终此一世纪不少亚洲民族、前殖民地及发展中国家均渴望步西方国家後尘,走上以
西方文明为标志的现代化道路。而西方现代化论述既有其现代性(modernity)内
涵、也具有合理性] rationality)含义,故表现为一科学化、进步化的单向发展
逻辑;一度与此现代化论述试比的,是同样源自西方的共产主义社会革命论述。後
者的失败是否说明前者经由历史鉴证为唯一的全球性选择呢?就此可提出叁个问题:

  「资本主义」只有一种?

  第一,所谓「西方资本主义」是否只有一种?本世纪上半叶波兰尔(Karl 
Polanyi)已指出:市场制度乃伴随着国家行动和行为而产生的东西,并非自然产
物。故不同国家的政制、政治和社会文化传统,会导致不尽相同的市场体系。欧洲
思想史学家John Gray在其m 虚妄的黎明》(1998年)一书中,也有力地说明,所
谓全球性自由市场一说,其实只反映着英美两国独特历史经验下的单一资本主义类
型;法国和意大利等国的资本主义发展经验就大为不同。既然资本主义和市场皆有
其政治和文化植根性,则不可能产生一种全球唯一一种资本主义出来。就算在所谓
西方资本主义中,也存在不同的国家类型。

  第二,尽管资本主义历史上源自西方,但会否因其他国家竞相仿效趋同,而造
就一种普及的全球性趋势呢?亨廷顿在讨论文明间之冲突时,指出其他国家叁种不
同的面对「世界」趋势的回应策略:一是不予理会,实行脱离西方主导的世界(在
现今可见,北韩是唯一较接近此途的例子);二是全盘接受西方制度与方式;叁是
寻求均衡,既要现代化,却不要西方化。东亚「亚洲价值」论或许代表着第叁种回
应的思维。

  正如Gray所言:「在亚洲文化中,市场制度只属工具,作为创造财富和凝聚社
会的手段,而非予以神学化的终极目标。」若此,则走上西方式市场化道路,绝不
必然等於以西方文明为主轴的「全球化」价值、标准和行为能藉以在本土生根;相
反地,若然接受文明冲突论,则世界愈是全球化,不同的文明体系在取得经济成就
後,愈会产生相互竞争与磨擦。

  最後,是否可存在同样可达至现代性和合理性的文化殊途呢?如上所分析,既
然市场存在文化和社会属性,则不同的文化传统理论上可产生同样具备运作能力的
市场来。Redding所论述的《中国人资本主义的精神》(1990年)和福山的东亚传
统文明与现代性可共存互助之说,在在说明「非西方」现代性文明的可能性。推而
论之,则亚洲价值内也存在不同的文明。

  全球化与本土化双轨并行

  「亚洲价值」可能属於颇为简化和主观性的辩解之词,但它却的确在挑战着那
种容易被人们(特别是西方主流言论)视作历史必由之路的、同样简单化的「全球
化」典范。後者假设世界走向趋同,故国际化秩序和一体化的经济及资讯社会,在
将来必然成为主导社会变革和管治模式的动力;前者却重视本土社会价值和文化传
统,认为它们才是最终主宰社会发展的决定因素。或许,正如一些社会学家所接受;
全球化(Globalization)与本土化(Localization)是在双轨并行,构成一个「
Glocalization」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