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之祸福

                             ·(捷克)哈维尔·


  我们现在是生活在一个全球性的文明里。这一文明并不是简单地基于相似的服
式、饮料或商业音乐所制造的持续不斯的噪音,也不是基于国际化的广告;这个全
球性的文明是以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为基础的:由于不断进步的现代观念及其固有的
扩张主义,以及直接来自于它的迅速演变的科学,在短短的几十年内,我们的星球
就被一种单一的文明所覆盖,这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还是第一次——这种文明基本
上是技术性的。

  这个世界现在已陷入一个电讯的网络中,这个网络包含著数以百万计的“小丝
线或毛细管”,它们不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递各种各样的资讯,而且还传递
着一些一体化的社会、政治和经济行为模式。它们是法律准则和世界上千百亿美元
借以流通的渠道,但即使是对那些直接用它们进行交易的人来说,它们仍然是看不
见的。

  现在人类的生活已经完全地互相联系在一起了,不仅是在资讯的意义上,而且
是在一般的意义上。有趣的是,哪怕是新加坡的一个狡诈的普通银行职员,也可以
在一次不法交易中令世界另一边的一家银行一夜间破产。这个文明的成就使我们知
道了什么是支票、债券、汇票和股票。我们都熟悉CNN(有线电视新闻网)和切
尔诺贝利核电站,都知道谁是“滚石”,谁是曼德拉,谁是拉什迪。不仅如此,那
些把这种文明如此迅速地整合在一起的“毛细管”,还传递著某些有关人类共存模
式的资讯,例如民主政治、尊重人权、法规、市场规律等。这类资讯在不同程度上
流通于世界各地,根植于不同的地方。

  在现代社会,这种全球文明出现在由欧洲文化,最终由欧美文化占领的土地
上。从历史角度看,它是从古典、犹太以及基督教等各种传统的揉合中演变来的。
至少,在理论上,它不仅赋予人们进行世界性通讯的能力,而且赋予人们一种协调
性的手段去防御诸多的共同危险。它还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使我们更容易在地
球上生活,它向我们敞开了迄今尚未探知的地平线,即我们对于自已的认识和对于
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的认识。

  然而,有一点东西似乎不大对劲。

  我想集中谈谈在这种全球文明的背景下威胁我们人类的危险因素的来源,这些
危险因素又常常是直接由这种全球文明引发的。我尤其要谈谈对抗这些危险因素的
途径。

  按我的理解,我们今天面对的很多问题都有它们的根源,尽管这种全球文明无
所不在,但恕我直言,它在人类知识的总数中却无异于沧海一粟。这种文明有时是
无限地新鲜、年轻和脆弱的,而人类精神是在没有基本改变自身的情况下忙乱地欣
然接受它的。人类是通过数千年的漫长历史,以各种各样的文明和文化演进的,这
些文明和文化以多种多样的方式逐渐形成我们的思想习惯和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以
及我们接受和承认的行为模式和价值。从本质上说,这种新鲜、单一的世界文明表
皮仅仅覆盖或掩藏了众多文化、民族、宗教世界、历史传统以及在漫长历史中形成
的各种态度,所有这些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被它“遮住”了。与此同时,即使世界文
明这一沧海一粟扩张开来,这“底下”的人性、这被遮蔽的厚度,依然越来越明显
地在要求被倾听和获得生存的权利。

  因此,尽管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日益接受全球文明的各种新习惯,另一种矛盾
进程也同时存在著:各种古老的传统正在复兴,不同的宗教和文化正在意识到存在
的各种新方式,寻求生存的新空闲,带著日益炽烈的热情挣扎著要实现对它们来说
是独特的东西和使它们有别于其他的东西。最终它们寻求赋予它们的个性一种政治
表达。

  人们经常说,在我们的时代,每一个山谷都在呼唤它自身的独立,甚至不惜为
此而战。很多国家,或至少它们的一些部分,都在与现代文明或其主要维护者作斗
争,要求取得崇拜它们古老神祗和遵循古老神圣禁令的权利。它们使用它们所反对
的文明提供的武器来进行它们的斗争。它们诉诸雷达、电脑、激光、神经毒气甚或
有朝一日诉诸核武器——这些产品全部来自它们反对的那个世界——来帮助保卫
它们的古老传统,对抗现代文明的侵蚀。这一文明中与这些技术发明不同的另一些
产品,例如民主或人权观念,在世界很多地方却不被接受,因为它们被视为对本地
传统怀有敌意。

  换句话说,欧美世界已经给地球的其他部分装备了这样一些器械,这些器械不
仅可以有效地摧毁恰恰是这些器械和其他东西赖以发明出来的文明的价值,而且可
以残害人们一起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能力。

  这一切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相信,这一事态清楚地包含一种不仅对欧美世界
而且对当今整个文明的挑战。它是对这种开始把自己当成多元文化和多极文明来加
以理解的文明的挑战,这种文明的意义不是要削弱不同领域的文化的个性,而是要
使它们更完全地成为它们自己。要达到这点,甚至要想到这点,我们都必须接受一
种相互共存的基本准则,一种我们能够分享的起码的共识,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继续
生活在一起。然而,如果这样的准则仅仅是紧接著将之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少数人的
产品,那么它就毫无站得住脚的机会。

  这个准则必须是每个人的真实意愿的体现,必须是从深藏于我们共同的全球文
明皮肤之下的真实精神根源中生长出来的。如果这个准则仅仅是通过这一皮肤的毛
细管散发出来的,像可口可乐广告那样作为一种商品由某些人提供给其他人,那么
这个准则就很难期望以任何根本或普遍的方式维持下去。

  但是人类有能力承受这种事业吗?难道它不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虚幻理想吗?
难道我们不是已经丧失了对我们命运的控制,以致于我们注定要在各种文化之间、
在更可怕的高科技冲突中逐渐灭绝了吗——只要看看我们所面临的灾难,不管是生
态灾难、社会灾难或人口灾难,或是面对由我们这样的文明所引发的各种危险时,
我们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力合作的致命弱点,不就很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失去希望。我没有失去希望,因为我一再获得这样的信念,
认为潜伏在我们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文化的最深根源中,有著一种本质上的相
似性,它是可以创造的,如果确实存在著把它创造出来的意志的话;这种相似性是
一个真正的团结的起点,可以成为那种人类共存的新准则的基础,牢牢维系于人类
各种传统的伟大多样性之中。

  难道我们不是在大部分宗教和文化的基础中找到共同的因素,例如尊重那些超
越我们的事物,不管是生命的秘密还是高高在上的道德秩序,尽管这些宗教和文化
有看一千零一种不同的形式?难道我们不是有某些来自天堂,或来自大自然,或来
自我们自己内心的训令吗?难道我们不是相信我们的行为将在我们死后长存吗?
难道我们不是尊重我们的邻居、尊重我们的家庭、尊重某种大自然的权威吗?难道
我们不是尊重人的尊严和大自然吗?难道我们不是都有一种孤独感和对好意来访
的客人慷慨相待吗?

  难道这种古老的共同本源或我们不同精神的人类根源,不都是人类对同一种现
实的不同理解,而它可真正使具有不同文化的民族聚集在一起吗?

  难道这种典型灵性的基本戒律,与哪怕是一个无宗教信仰的人也可能不知不觉
地认为是适当和有意义的事物,不是相一致的吗?

  当然,我不是说现代人非得要崇拜古代神祗、接受他们早已放弃了的仪式。我
说的是另一回事,我们必须理解我们灵性的各种形式之间深层的关连和纽带。我们
必须集合我们根源性的精神和道德实质,它是从相同的人类基本经验中生长出来
的。我相信,这是达到真正恢复我们对自身和对世界的责任感的唯一途径。与此同
时,这也是达到各种文化进一步互相理解的唯一途径,从而使它们能够以一种真正
普遍的方式进行合作,为世界创造一种新秩序。

  我们都知道,涵括现代世界和人类意识的全球文明这沧海一粟具有双重特质,
给每跨出的一步、给它作为基础或它所宣传的价值带来疑问。这种文明所达到的成
千上万的蔚为其观的成就,如此出色地为我们工作和丰富我们,同样也可以耗尽、
缩减和摧毁我们的生活,并且经常如此。这些创造物有很多不但没有服务人们,反
而奴役人们。不但没有帮助人们突出他们的身份,反而淹没他们的身份。几乎每一
项发明或发现——从原子的分裂到DNA(脱氧核糖核酸)的发现、到电视和电
脑——都可以掉转过来对付我们和伤害我们。如今以一次空袭来全面摧毁一个大都
市,要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容易得多了。在现今这个电视时代,像希特勒或斯大林
这类狂人要糟塌整个民族也比以前轻易得多了。人类历史上可有过像我们现在这样
拥有在短短数十年间改变地球气候、耗尽地球矿物资源或其丰富的动物群和植物群
的能力?而现在恐怖分子手中拥有的毁灭潜力又比本世纪初大了多少?

  在我们的纪元,似乎人类头脑那理性的一半,那进行所有这些在道德上中立的
发现的理性的一半,现在已经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而那另一半,那原应该用来确
保这些发现能够真正为人类服务而不是毁灭人类的一半,却被灾难性地抛在背后。

  是的,我离开对全球现代文明的思考,而转到人类责任的主题上,后者似乎跟
不上文明,无法阻止它掉过头来对抗人类。彷佛世界已变得太难以让我们应付。

  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只有做梦的人才会相信可以通过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截
断文明的进程来达成解决。即将来临的年代的主要任务是有所不同的:急切恢复我
们的责任感。我们的良心一定要跟上我们的理性,否则我们就会迷失。

  我的基本信念是,只有一条途径可以达到这点:我们必须抛开我们自私自利的
人类中心论,抛开我们把自己视为宇宙的主人、能够为所欲为的习惯。我们必须发
现一种新的、对那些超越我们的事物的尊敬:对宇宙的尊敬、对地球的尊敬、对大
自然的尊敬、对生命的尊敬和对现实的尊敬。我们对其他民族的尊敬、对其他国家
和其他文化的尊敬,只能产生于对宇宙秩序的谦逊的尊敬,产生于意识到我们是它
的一部分,意识到我们与其共生死,意识到我们所做的并没有白做,而是变成生命
永恒记忆的一部分,并在那里受到裁决。

  因此,人类前途的另一条更好的去路是明显地存在著的,以一种精神特质浸透
著我们的文明。这不仅需要理解其多元文化的本质,并为创造基于各种文化深处的
共同根源的世界新秩序寻找灵感,而且需要欧美文化领域——它创造这一文明并让
人类知道其毁灭性的骄傲——回到它自身的精神根源并在探索新的人性的过程
中,为世界其他地区树立榜样。

  对这种形态作出总体的观察显然不难,并且一点也不新鲜或具有革命性。现代
人善于描述危机和描述由我们构成并要我们承担责任的世界的苦难,但我们却较难
称心地使事物井井有序。

  那么应该做哪些具体的事呢?

  我不相信某些普遍的方法或灵药。我并不主张卡尔·波珀所谓的“整体社会工
程”,主要是因为,我大部分成人时间都不得不生活在由企图创造整体马克思主义
乌托邦造成的环境里。对于这方面的努力我是知道得太多了。

  然而,这并不能使我不去思考寻求创造更好的世界的责任。

  显然,要唤醒人们对世界的新的责任感是不容易的,这是一种表现得好像要永
远活在地球上的能力,一种有一天要就其状况作出回答的能力。谁也不知道,倒底
人类要经历多少可怕的灾变后,这种责任感才会得到普遍的接受。但这并不意味著
那些希望为此而努力的人不能立即著手。这是教师、教育家、知识分子、牧师、艺
术家、企业家、新闻从业员、活跃于各种公共生活中的人们的伟大任务。

  这尤其是政治家的任务。

  即使在最民主的情况下,政治家的影响力也是巨大的,也许比他们自己意识到
的更巨大。这种影响力并不一定来自他们的实际职能,因为他们的实际职能无论怎
么说也是有限的。它来自于别的,来自于他们的魅力对公众产生的无意识影响。

  我想,当前这一代政治家的主要任务不是透过他们所做的决定或他们在电视上
的笑容来讨公众的欢心;不是继续嬴得选举和确保他们的地位。他们的角色是有所
不同的,就是要履行他们对我们世界的长远前景的责任,从而以他们的一言一行在
公众心目中坚立榜样。他们的责任是勇敢地进行前瞻性的思考,不怕失宠于群众,
让他们的行动浸透著一种精神特质(这当然与宗教仪式那种讲究排场不是一回
事),去一再向公众和他们的同行解释,政治绝不仅仅是反映个别团体或游说集团
的利益。当然,政治是一种为社群服务的事业,这意味著它是实践中的道德。难道
政治家们在全球(及全球受威胁的)文明中寻找自身的全球政治责任,也就是说,
为人类的生存负起责任,不是比单纯服务社群和实践道德要好得多吗?

  我不相信一个政治家走上这条风险的路会不可避免地危及他的政治前途。这是
一种错误的观念,它假设市民是傻瓜,而政治家靠玩弄这个傻瓜取得成功。事情并
非如此。每个人都休眠著一种良心,休眠著某种神圣的东西。我们就是要对它寄以
信任。

  不言而喻,那些拥有最强大的国家和影响力的人也担负著最伟大的责任。不管
喜欢与否,美国现在担负著指导我们世界要走的方向的最伟大的责任。因此,美国
应对它的责任作出最深刻的反省。

  美国从未还清孤立主义的债务。要是它早点介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也许它就不
必付出像它实际上遭受的伤亡那样的代价。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希特勒准备入侵捷克的时候,西方民主
国家暴露出它们缺乏勇气,美国总统致函捷克总统,恳求他与希特勒达成某种协
议。要是这位总统不哄骗自己和整个世界相信可与这个狂人达成协议,要是他反过
来作出威胁的姿态,也许第二次世界大战就不会发生,千千万万的美国青年也就不
必战死沙场。

  同样地,就在那场战争结束之前,如果那位怎么说也是一位杰出人物的美国总
统斩钉截铁地向斯大林瓜分世界的决定说一声“不”,也许花费美国千百亿美元的
冷战也不会发生。我恳求你们,不要再重犯这些错误!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你们根本就没有逃避责任的余地。

  现在的问题还不只是反对有人想再次把世界分成利益集团,或征服与他们不
同、比他们弱小的人那么简单。现在的问题是拯救人类,也就是要把现代文明当成
多元文化和多极文明来理解;要把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人类文化尤其是我们自己的
文化精神根源;要从这些根源吸取力量,勇敢而高尚地创造世界新秩序。

  在各民族和各种文明、文化及宗教之间共存的问题上,有一个伟大的机会是我
们应当把握井把它发挥至极限的,这就是超民族或宗教社群的出现。迄今,世界上
有很多这类社群,它们具有多样化的特色和不同程度的一体化。我相信这种近似
性。我相信存在于民族国家与世界社会之间的机体,这些机体可作为全球沟通和合
作的重要媒介。我相信,在一个我所说的每座山谷都渴望独立的世界,这种迈向一
体化的趋势必须获得最有力的支持。然而,这些机体切不可成为仅仅是为一体化而
一体化的体现,它们必须是使每一宗教每一民族,既可以成为自身又可以与其他宗
教和民族合作的众多工具之一。也就是说,它们必须是这样一种工具: 使那些在地
理上、种族上、文化上和经济上相近并且有共同安全利益的国家和民族能够形成联
盟,从而改善彼此之间以及与世界的沟通。与此同时,所有地区社群必须克服这种
恐惧,即以为其他杜群都在针对它们。

  还有另一股力量,它对普遍心态的影响与政治家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这股
力量就是大众传播。

  我是到了命运把我推入高层政治的王国里之后,才充分地认识到媒体的双重威
力的。双重影响力并本媒体独有。它仅是我已谈及的当今文明双重属性的一个组成
部分或一种体现。

  多亏有了电视,全世界一夜之间发现有个叫做卢旺达的国家,那里的人民正在
遭受难以置信的痛苦;多亏有了电视,它使我们有可能向那些受苦的人提供至少一
点儿帮助;多亏有了电视,全世界在数秒之内就被发生于奥克拉荷马城的大爆炸所
震惊,同时明白,那是对所有人的一次重大警告;多亏有了电视,全世界都知道有
一个获得国际承认的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国家,并知道从世界承认这个国家
的那一刻开始,国际社会就在徒劳地试图按照一些从未被任何人承认为任何人的合
法代表的军阀们的意愿、将这个国家分裂成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国。

  这是当今大众传播,或者说,那些采集新闻的人的神奇的一面。人类感谢那些
勇敢的记者,他们甘愿冒生命危险去那些有悲剧发生的地方,以唤醒世界的良心。

  然而,电视也有其不那么神奇的另一面,即它仅仅陶醉于世界的各种恐布事件
中,或无可饶恕地使这些恐怖事件变成老生常谈,或迫使政治家首先变成电视明
星。但是哪里有谁白纸黑字地写明,某个人在电视上表现出色,就意味著他政绩骄
人?我不能不震惊于电视导演和编辑怎么摆布我,震惊于我的公众形像怎样更多地
依赖于他们而不是依赖于我自已;震惊于在电视上得体地微笑或选择一条合适的领
带是多么重要;震惊于电视怎样强迫我以调侃、口号或恰到好处的尖刻,来尽量贫
乏地表达我的思想;震惊于我的电视形像可以多么轻易地被弄得与我的真人似乎风
牛马不相及。我对此感到震惊,同时担忧它不会有什么用处。我认识一些只懂得以
电视摄影机的方式来看自已的政治家。电视就是这样剥夺他们的个性,使他们变成
有点像他们以前的自己所制造的电视影子。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们睡觉的姿态是不
是也像电视里那样象模象样。

  我并非因电视或报章扭曲或忽略了我的话,或把我编辑成一头怪兽,而感到愤
慨。当我明白了一名政治家的浮沉往往更多地依赖于它们而不是政治家本身时,我
并不对媒体感到愤怒。引起我兴趣的是别的事情,是那些掌握大众传播媒介的人的
责任。他们也要承担对世界的责任和对人类未来的贡任。就像原子的分裂能够以千
百种方式无穷尽地丰富人类,同时也能够以毁灭来威胁人类一样,电视也可以有善
恶两种结果。它快速、富于暗示,且能在前所未有的程度上传播理解、人性、人类
团结和灵性的精神,它又可麻醉整个民族以至各大洲。就像我们对原子能的利用端
赖于我们的责任感一样,恰当地利用电视的进入千家万户和每个人心灵的威力,也
端赖于我们的责任感。

  我们的世界是否能够避过当今所有威胁它的东西而获救,尤其端赖于我们人类
能否诉诸理智,端赖于他们能否理解他们的责任的重要性以及发现一种牵涉到每一
个生灵的新关系。世界就掌握在我们手中。然而有些人对它的命运的影响力要比其
他人强大。一个人的影响力愈大——无论是政治家还是电视主持人——他们所要承
担的责任感也就愈大,他们仅仅顾及个人利益的考虑也就应愈小。

【】              【】              【】

                  ◆ 人权高於国家主权 ◆
                       ——1999年4月29日在加拿大国会的演说

                             ·(捷克总统)哈维尔·


尊敬的总理、参议长、众议长、参议员、众议员,各位来宾:

  能在这里演说,我的确感到非常荣幸。我愿借此机会就国家及其可能在未来的
地位说一些看法。

  所有迹象表明,作为每个民族共同体的发展顶峰与人类的最高价值----事实上
这是可以为其杀人或值得为它而死的唯一价值----的民族国家,已经越过了其最高
顶点而开始走下坡路。

  若干代追求民主人士所从事的启蒙事业,两次世界大战的可怕经历,对於制订
世界人权宣言以及人类文明的全面发展,作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似乎正逐渐使人
类认识到,人比某一国家更为重要。

  在当今世界,国家主权的偶像一定会逐渐消解。当今这个世界透过在商业、金
融、财产,直到信息方面的数以百万计的整合性联系,将各国人民联为一体;这种
联系还提供了各种普遍观念和文化模式。而且,在当今的世界,对一些人的危险会
立即影响到其他所有人;由於许多原因,特别是由於科学技术的巨大进展,我们各
自的命运已融合为一种单一的命运;无论我们喜欢与否,我们都要对发生的一切承
担责任。

  显然,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盲目热爱自己的国家,把爱国置於至高无上地位,
仅仅因为它是自己国家而为它的任何行动寻找借口,仅仅是因为不是自己国家而反
对其他国家的任何行动,这种爱国必然变成一种危险的时代颠倒,一种产生冲突的
温床,最终会成为无数人类苦难的源泉。

  我认为,在下一个世纪,大多数国家将开始从那种类似邪教团体的、诉诸情感
的实体,转变为更为简单的、公民享有更多管理权力的单位。这种单位将拥有较小
的权力,但它更富於理性,它仅仅是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社会自我管理的全球
组织的层次之一。这种转变,要求我们逐渐抛弃那种互不干预的观念,即那种认为
其他国家发生的事,其他国家对人权尊重与否,与己无关的观念。

  谁来承担现在由国家行使的多种功能呢?

  首先来看国家在诉诸情感方面的功能。我认为,这些功能将被更平等地分配给
组成人类同一性的多层次的领域,即人类活动於其中的多层次领域,也就是我们看
作自己家园或自然界的各种领域,家庭、公司、村庄、城镇、地区、专业、教会、
协会,以及我们所在的大陆和我们居住的行星----地球。所有这些组成我们的自我
认同的多种环境。而且,迄今已膨胀过度的我们与自己国家间的连系如果受到削
弱,这必定有利於其他领域。

  至於国家的实际职责与法律制度,可以向上和向下转移。向下转移是指国家应
该把其现行的许多职权,逐步转移给公民社会的各种组织和机构。向上转移是指国
家把其许多职权,转移给各种地区性的、跨国的和全球性的团体和组织。这种职权
转移现已开始进行。在某些地区,这种转移已走得相当远;在另一些地区则进展较
小。

  然而,由於许多原因,这种发展趋势必须沿著这条道路继续发展下去。如果界
定现代民主国家的特徵,通常包括尊重人权和自由、公民平等、法治和公民社会,
那麽作为人类未来目标的这种生存方式,或者人类为自己的生存而应该朝著它前进
的生存方式,也许可以被界定为一种以世界性或全球性的尊重人权、世界性的公民
平等、世界性的法治和全球性的公民社会为基础的生存方式。

  民族国家建立过程中伴随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国家的地理边界,即其疆界的确
定。无数的因素,包括种族的、历史的、文化的因素,地理因素,权力利益,以及
整个文明状态,都在其中起著重要作用。

  建立地区性或跨国性的更大共同体,有时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
这种问题可能从加入共同体的民族国家那里继承而来。我们应该用一切力量来保护
这一自我界定的过程不会像民族国家的建立过程那麽痛苦。

  例如,加拿大和捷克现在是同一防御性组织--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成员。这是
一个具有历史重要意义的发展过程,即北约扩展到中欧和东欧国家的结果。这一过
程的重要性在於,它是为了打破铁幕、在真实上而不仅在口头上废除雅尔塔协议,
所迈出的真正严肃的、历史上不可逆转的第一步。

  众所周知,这一扩展过程远非容易,而且是在两极对立的世界结束十年後才成
为现实。进展如此困难的原因之一,是由於俄罗斯联邦的反对。他们对此不理解而
且十分担心:为何西方要向俄罗斯附近国家扩展,而不接纳俄罗斯?如果我在此刻
撇开所有其他动机,俄罗斯的这种态度暴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即俄罗斯世界
或东方世界对自己的地理疆界不清楚。北约与俄罗斯结成夥伴的前提条件是:地球
上存在著两个对等的强大实体,即欧洲-大西洋实体和广袤的欧洲-亚洲实体。这两
个实体可以而且必须相互携手合作,这对全世界有利。但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双
方都意识到自己的身份,都知道自己的范围在何处。在这个问题上,俄罗斯在其历
史发展过程中就遇到某些困难,并把这些困难带到现今世界,而在现今世界,地理
边界不再涉及民族国家,而是涉及文化和文明的地区和区域。的确,俄罗斯有许多
与欧洲--大西洋或西方相联系的东西,但如同拉丁美洲、非洲、远东、其他地区或
大陆,俄罗斯也有许多与西方不同的东西。世界的各地区存在著差别,这一事实并
不意味著有些地区比另一些地区更有价值。它们是互相平等的。它们仅仅在某些方
面有所不同。但不相同□不意味著可耻。俄罗斯在一方面认为自己是一个实体,是
一个应该受到特殊对待的全球强国;另一方面,它又因为自己被看成是一个独立实
体,一个很难成为另一实体之组成部分的实体,而感到不舒服。

  俄罗斯正在逐渐习惯北约的扩展,有一天它会完全习惯这种扩展。我们希望,
这将不仅是恩格斯所谓的被认识到的必然性的一种表现,而且是新的更深刻的自我
理解的一种表现。在这个多元文化、多极化的新环境里,正如其他国家必须学会重
新界定自己,俄罗斯也必须这样作。这不仅意味著,它不能永远以自大狂或自恋来
代替自然的自信心,而且意味著它必须认识到何处是自己的疆界。例如,拥有丰富
自然资源的广袤无边的西伯利亚,属於俄罗斯;而小小的爱沙尼亚就不属於并永远
不属於俄罗斯。而且,如果爱沙尼亚属於北约或欧盟所代表的世界,俄罗斯必须理
解和尊重这一点,而不应把这看成是一种敌意的表现。

  只要人类能经受人类为自己准备备的所有危险的考验,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将是
一个以平等为基础的,人类在范围更大的、有时甚至覆盖整个大陆的跨国组织内更
密切合作的世界。为了使这个世界变成现实,人类文明的各种实体、文化或领域必
须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身份,了解自己与别人的差异所在,认识到这种差异性不是
一种障碍,而是对人类全球财富的一种贡献。当然,那些对自己的差异性抱优越感
的人也必须认识到这一点。

  联合国是所有国家和跨国实体能坐在一起平等讨论、并做出决定影响整个世界
的最重要组织之一。联合国如果要成功地完成廿一世纪赋予它的任务,必须做重大
改革。

  联合国的最重要机构安理会,不能继续维持它刚开始成立时的状况。相反,它
必须公正合理地反映今日的多极化世界。我们必须思考,某一个国家是否一定有权
否决其他各国的共同决定。我们必须考虑,许多重要而强大的国家在安理会内没有
代表权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探索轮流性的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等制度问题。我们还
必须减少整个联合国庞大机构的官僚主义,提高其工作效率。我们必须讨论如何才
能使联合国机构,特别是其全体大会的决策过程具有真正的弹性。

  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使地球上所有居民确实将联合国看成是自己的组织,而
不只是一个由各国政府组成的俱乐部。最关键一点是,联合国应该是为地球上全体
人类而不是为了个别国家谋利益。因而,联合国的财务程序,会员国申请程序和审
批程序,也许应该加以改革。这并不是要剥夺国家的权力并以某种庞大的全球之国
取而代之,而是不能让一切事务都一定要而且只能通过国家及其政府来处理。正是
为了人类的利益,为了人权、自由以及一般意义上的生命的利益,应该存在多种渠
道,使世界领袖的决策到达公民,并使公民达到世界领袖。多种渠道意味著更多的
平衡和更广阔的相互监督。

  显然,我不是在反对国家机构。一国的首脑在另一国的国会演讲时宣传国家应
该废除,这是相当荒谬的。但我讲的是其他问题。我讲的是,事实上存在著一种高
於国家的价值。这种价值就是人。众所周知,国家要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与此相反。
公民服务於自己国家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对於国家为所有公民提供良好服务而言,
公民的服务非常必要。人权高於国家权利。人类自由是一种高於国家主权的价值。
就国际法体系而言,保护单个人的国际法律优先於保护国家的国际法律。

  在当今世界,如果我们各自的命运已融合成单一的一种命运,如果任何人都应
对全人类的未来负责,那麽,任何人,任何国家,都不应拥有限制人民履行自己职
责的权利。各国的外交政策应该逐渐脱离那种常见的构成其核心的东西,即自己国
家的利益,自己国家外交政策的利益,因为这类利益倾向於分裂而不是团结人类。
确实,人人都有某种利益,这是完全自然的,没有理由认为我们应该抛弃自己的合
法权利。但有一种东西高於我们的利益,这就是我们信奉的原则。这些原则能团结
我们而不是分裂我们。而且,这些原则是衡量我们的利益是否具有合法性的标尺。
许多国家的教义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坚持某原则,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原则必须
为了其自身而被尊重或坚持。就原则而言,利益应该来源於原则。例如,如果我说,
为了捷克的利益才需要有公平合理的世界和平,这是不对的。我应该说,必须有公
平合理的世界和平,而捷克的利益必须服从於它。

  北约正在进行一场反对米洛谢维奇的种族灭绝统治的战争。这既非一场可以轻
易获胜的战争,也非一场人人拥护的战争。对於北约的战略战术,人们可能存在著
不同观点。但任何具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不能否认一点:这可能是人类并非为了利
益、而是为了坚持某种原则和价值所进行的第一场战争。如果可以这样评价战争的
话,那麽这确实是一场合乎道德的战争,一场为了道德原因而打的战争。科索伏没
有可以使某些人感兴趣的油田,任何北约成员国对科索伏没有任何领土要求,米洛
谢维奇也没有威胁任何北约成员国或其他国家的领土主权。尽管如此,北约却在打
仗,正在打一场代表人类利益、为了拯救他人命运的战争,因为正派的人不能对国
家领导下的系统性地屠杀他人坐视不管。正直的人绝不能容忍这种事,而且,绝不
能在能够救援的情况下而不施援手。

  这场战争将人权置於优先於国家权利的地位。北约对南斯拉夫的攻击没有获得
联合国的直接授权。但北约的行动并非出於肆无忌惮、侵略性或不尊重国际法。恰
恰相反,北约的行动是出於对国际法的尊重,出於对其地位高於保护国家主权的国
际法的尊重,出於对人权的尊重,因为人权是我们的良心及其他国际法律所明确阐
明的。

  我认为,这场战争为未来立下了一个重要的先例,它已明确宣告,不允许屠杀
人民,不允许将人民驱离家园,不允许虐待人民,不允许剥夺人民的财产。它还表
明,人权不可分割,对一些人不公正也就是对所有人的不公正。……

  过去我曾经多次思索,为何人拥有的某种权利高於其他任何权利。我得到的结
论是,人权、人的自由和人的尊严深深地置根於地球世界之外。它之所以得到这种
地位是因为在某些环境下,人类自觉地而不是被迫地把它看成是一种重於自己生命
的价值。因而,这些观念只有以无限空间和永恒时间为背景才有意义。我坚信,我
们的所有行动,无论它们是否与我们的良心相和谐,其真实价值最终将在某个超出
我们视线的地方接受检验。如果我们感觉不到这一点,或者下意识地怀疑这一点,
我们将一事无成。

  对於国家及其在未来可能扮演的角色,我的结论是:国家是人的产物,而人是
上帝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