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金融体系面临崩溃吗
刘峻
“新的危机爆发点正在酝酿,首先是俄国和巴西等地,那里的情况至少将会变得同亚洲金融危机一样严重,到本文发表的时候,主要迹象都将已经显露。”这是美国学者乔纳森·坦博姆在《世界金融体系崩溃的历史进程》一文中作出的预言,不知是否出于巧合, 5 月 27 日,俄罗斯金融市场果然发生剧烈波动,危机目前仍在延续。作为以预言国际金融体系总体性危机而闻名的林顿·拉鲁什的学生,坦博姆的预言中亦不乏惊世骇俗之辞。不过,危言耸听也罢,语出偏颇也罢,未必就一定意味着没有一点启发性。
坦博姆认为,此次东亚金融危机只是世界金融体系崩溃过程中的一环。金融危机的产生可以回溯到不迟于 60 年代中期,当时西方经济政策中的某些根本性转变开始渐露端倪。首先是在英国,后来又传至美国。世界金融危机的第一个被公认的症状是导致 1967 年英镑危机和 1968 年美元危机的通货不稳,然后在 1971 年 8 月彻底瓦解了布雷顿森林金本位制。这个病理过程在 70 年代不断深化,导致了 80 年代的第三世界债务危机和世界金融市场上巨大的投机泡沫的出现。自 90 年代初以来,随着金融泡沫在全球侵略性的扩张以及所谓的“衍生市场”的兴起,全球金融体系的沉疴已进入“晚期”,此时金融体系已是注定要毁灭的。
从 1967 — 1997 年这 30 年的历史进程中,金融体系的疾病经历了几个阶段,在每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各国政府所采取的决策总是使问题更为恶化。这些决策的共同点在于:对由不断增长的债务“泡沫”和投机性金融资产引起的问题,它们总是试图通过牺牲越来越多的实质经济来“喂饱”泡沫的方式加以解决,与此同时它们还成功地为这些泡沫的增长消除各种壁垒。
我们将把注意力集中到“金融癌症”发展的几个关键点上。
转折点一: 1967 — 1971 年货币危机和经济政策的新马尔萨斯主义转向
1971 年 8 月 15 日,尼克松总统决定停止以黄金支持美元的地位。这给战后布雷顿体系下的货币稳定划上了句号,它为洪水般的金融和商品投机打开了闸门,为通向“浮动汇率制”铺平了道路,削弱了良性的长期计划,增加了国际性长期投资与贸易的风险。与金本位和固定货币平价的废除相随,美国的政策使美元加速流向“离岸市场”,在那里没有对利息的限制,事实上几乎没有任何限制。相当大的一部分外流美元涌入了英联邦国家。这是以伦敦为中心的所谓“欧洲美元”市场的开始。到 1979 年,已有超过三分之一的美元在海外流通。这些钱成为离岸欧洲美元银行根据“凯恩斯乘数”进行信贷创造的基础。由于美国国内银行的潜力仍被美联储的政策所限制,不断增长的欧洲美元贷款开始通过加拿大等离岸中心市场流入美国银行体系。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欧洲美元信贷泡沫”的增长成为美国和其它国家通胀的主要原因之一。与此同时,美国金融政策越来越成为海外美元市场的“囚徒”。
转折点二: 1973 — 1975 年的石油冲击
西方的政策不仅没有设法使“美元泡沫”,包括以伦敦为基地的欧洲美元市场受到控制,反而以不断增加的流入量使这个泡沫越鼓越大。在 70 年代中期石油冲击的帮助下,泡沫以世界经济的发展为代价迅速膨胀了起来。油价陡涨四倍制造了新的泡沫,即第三世界债务泡沫,同时也是英美银行的石油卡特尔对世界工业经济的掠夺。这些虚假的债务没有被冻结或一笔勾销。达到高利贷水平的“浮动利率”和不断发出新贷款用于还旧贷款(即所谓的“滚动还债”)还使这些债务泡沫迅速扩大。这种政策同 80 年代开始 IMF 强制推行的管制政策一起,将大多数发展中经济推进破产的深渊,而且极大地限制了工业国家高技术资本品的出口。
转折点三: 1979 年的“利率冲击”
不可避免地,华尔街泡沫、欧洲美元泡沫和第三世界债务泡沫的进一步增长导致了严重的通货膨胀。新当选的英国撒切尔政府和不久后保罗·沃克尔领导下的美联储不仅没有着手解决潜在的真正问题,反而推行了极端的货币主义“休克疗法”,将利率提高到美国内战以来最高的水平。这种政策加上沃克尔和卡特政府强制施行的信贷控制等手段,给了美国经济的工农业基础以沉重一击,仅仅几年之内,数十万的农场和中型工业企业被毁掉。在许多工业部门,美国经济的实物产出在 3 年内下降了 30 %至 40 %。而世界贸易则经受了自 1958 年以来最严重的衰退。但更主要的是,利率上升对发展中国家而言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可怕的打击:他们用欧洲美元贷款支付他们的石油进口,而欧洲美元的利率通过伦敦银行间拆借利率已翻了一番。一夜之间,这些国家不得不支付两倍于他们借钱时所预计的债务利息。
转折点四: 1982 — 1983 年的拉美债务危机
利率的急剧提高和 1979 年的第二次“石油冲击”使许多发展中国家陷入了无法忍受的境地,并直接导致了拉美的债务危机。从 1978 年到 1982 年的四年间,拉美国家的官方债务从 1565 亿美元增至 3228 亿美元。与此同时,超过 780 亿美元的流动资金离开了拉丁美洲。而所有这些都没有大量流入的投资作为补偿。
从穷国流入富国的资金从 1983 年的 60 亿美元增长至 80 年代末的每年 300 亿美元。考虑到原料和初级产品价格的暴跌,这种资本流出的实物经济成本至少是上述数字的两倍。而整个 80 年代从发展中国家流入美国的资本则高达 4000 亿美元以上。
尽管有这样大的资本外流,第三世界国家的债务仍持续增长。根据世界银行的数字, 1980 年全世界 109 个发展中国家的外债总额约为 4300 亿美元。从 1980 年至 1986 年,付息 3200 亿美元,还本 3320 亿美元。因此,这期间发展中国家为 4300 亿美元的债务支付了 6520 亿美元。然而 1986 年这些国家的债务总额竟高达 8820 亿美元!这巨大的新增债务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用于新的投资;其余几乎全部是由于高利率和发新贷还旧债的“滚动还债”方式。至 1994 年,债务总额已高达 16000 亿美元。
转折点五:“里根复兴”,日本泡沫经济的兴起和世界毒品贸易的增长
鉴于“利率冲击”给美国带来的破坏性打击,美国迫切需要将信贷和投资重新导入工农业,复兴高技术部门,重建国家的基础设施。然而,除了星球大战计划带来了一定的技术创新外,里根政府采取的是截然相反的政策: 1 )增加两倍的债务,从 1981 年的 9980 亿美元增至 1989 年的 30000 亿美元; 2 )大幅度解除对金融和银行系统的管制; 3 )制造巨大的房地产泡沫,银行对房地产的贷款在 1986 — 1990 年间增长了几乎一倍; 4 )允许投机者使用“垃圾债券”和“杠杆买空交易”等手段接管和疯狂掠夺工农业企业的财产; 5 )通过偿债、第三世界流动资本流入和日欧基金的流入,大大增加了美国的资本流入。
解除银行管制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在美国 3000 多家储贷银行中制造了灾难性的泡沫。这些银行的经营活动以前主要限于以法定的低利息向购房等长期购买活动提供支付手段。 1982 年的一项新法令取消了种种限制。为了争夺投资者和存款人,加上一些其它因素,这些银行开始了疯狂的投机。在 1980 年后半期,房地产泡沫破灭,储贷银行体系事实上已破产。到 1989 年,超过 400 家银行宣布无清偿能力,其余银行也仅靠紧急合并和 3000 亿美元的政府基金的注入才得以幸存。整个 80 年代,在解除管制和税法改革的刺激下,华尔街沉醉于以“垃圾证券”和“杠杆买空”为特点的投机和掠夺迷狂之中。
美国政府没有设法切除正在毁掉仍然健康的美国工业公司的投机毒瘤,反而积极鼓励投机者,并采取措施向海外扩张泡沫。日本是这个过程中重要的一部分。
日本面临巨大的压力要它将上千亿的美元注入美国金融市场以支持美国的“复兴”,为了同一目的日本还必须在亚洲吹起一个新的金融泡沫,即所谓的“日本泡沫经济”,这一过程的转折点是 1985 年的广场协议。继英国之后,日本成为美国第二大的金融和资本支持国。
与此同时,传统上是实物贸易和工业导向的日本银行体系开始越来越深地被吸入日本和亚洲其它地区的房地产泡沫中去。这为 1990 年日本的银行危机做好了准备。
导致日本“泡沫经济”“起飞”的政策转向,自然对东南亚国家和其它国家有负面影响。在 1980 年,长期的工业和基础建设投资被削弱了,这有利于通过建立离岸金融市场和新兴证券市场来快速赚钱的政策。这一点在泰国相对较早地显露了出来,而泰国在 1980 年就已处于 IMF 的控制之下了,到 1990 年初,东南亚的经济小虎都已被完全吸入了全球性“新兴证券市场”的泡沫中。
转折点六: 1987 年的大崩溃,全球化和俄罗斯的“休克疗法”
1987 年 10 月 19 日,“黑色星期一”,纽约股指暴跌 508 点,标志着金融癌症进入了新的阶段。一方面,“衍生金融工具”开始在全球金融交易中扮演主要角色。另一方面,寻求更多资金以支撑泡沫的压力越来越成为国际政治经济政策中的决定性因素:
1 )日本被要求向美国金融市场注入更多的钱。 1987 年 10 月的大崩盘之后,日本中央银行继续降息,刺激资金流向美国财政部债券和其它在美投资;
2 )尽可能地推动世界经济的“全球化”进程,推动货币、资本和商品市场的自由化;
3 )对于国有工业和基础设施的迅速“私有化”,如拉美。
然而,对于全球金融泡沫而言,一个大得多的资本来源却是由苏联解体和东欧国家市场的开放提供的,过去七年中,从前苏联集团流向西方的财富净值超过 2000 亿美元。而留给俄罗斯的则是: 1 )超级通货膨胀,它事实上在极短时期内毁掉了人民的全部存款;以及作为此种通胀结果的、迅速的经济“美元化”; 2 )外国产品充斥国内市场,国内生产者遭到灭顶之灾; 3 )食品供应的 60 %以上依赖进口; 4 )伴随着强大的有组织犯罪,大部分国家财富流入了少数俄国新贵和外国利益集团手中; 5 )在不同的生产部门,实物生产和投资跌至只有改革前的 30 %- 40 %,甚至更少; 6 )大部分技术上最先进的工业部门受到破坏; 7 )大规模的物质财富储备(特别是原料和初加工品)变现,许多东西在世界市场上以远低于其生产成本的价格被出售; 8 )俄罗斯外债大量增加。
转折点七:德国经济危机,“衍生金融工具”以及金融癌症的全面扩散
德国目前正经历着经济困难,一些人声称应归因于重建东部德国经济的高昂费用。这个解释是不准确的。如果是在不同的国际局势下,统一本来是能带来巨大的经济增长的。危机的主要原因如下: 1 )首要的是,英国使用了一切手段来削弱德国,并竭止阻止德国将在其中扮演中心角色的欧洲重建和现代化进程; 2 )在英美集团的压力下,德国不得不放弃传统的以长期工业和基建项目来促进发展的方法,转而拥护激烈的“自由贸易”政策和对苏东地区的“休克疗法”; 3 )由于这种“休克疗法”,苏东地区的投资水平大降,导致了对德国订货的减少; 4 )东德工业失去了以前东欧和苏联的订货,传统的贸易关系被打破; 5 )在英美的压力下,德国放弃了其银行体系以工业为导向的传统,转而采取了英国模式。
德国快速地衰落,日本工业结构也在“泡沫经济”的影响下不断劣化。这样,世界上最后两个相对健康的工业经济也终于身染沉疴了。同时,由于“全球化”的胜利和苏东地区市场的开放,“金融癌症”进入了新的高速扩散的阶段。
此一新阶段的特点是: 1 )通过苏东、拉美和东南亚地区的“新兴市场”上吹起泡沫,“金融癌症”制造了新的癌变转移; 2 )作为激烈的全球化、自由化和私有化的结果,大多数政府控制其国内经济、金融活动的能力被大大削弱了; 3 )由于“套头基金”等金融投机的快速孽生,以乔治·索罗斯为代表的金融投机者已强大到足以挑战一国政府; 4 )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投机形式——“衍生金融市场”迅速生长,它的规模已比全世界总的 GNP 还要大。
1987 年以来,衍生交易市场大概每两年翻一番。 1997 年初,仅美国商业银行就持有名义价值为 25.7 万亿美元的衍生合同,这是美国 GDP 的三倍以上。许多主要欧美日银行所拥有的衍生合同都 5 — 10 倍于它们的资产, 100 — 500 倍于它们的净值。
转折点八:拉鲁什的“第九次预报”
1994 年中期,整个世界金融都已处于金融癌症的阴影下。东欧和前苏联实物经济崩溃,德日快速衰败,事实上除了中国和少量其它国家之外,全球的实物经济都在持续衰退。所有这些都表明,榨出更多的资本以支撑金融泡沫的可能性已到了尽头。与此同时,泡沫自身已攀升到几乎无限大的地步。看看这现实就会知道,以为金融崩溃可以用“更好的监管”、“提前预警”或其它任何方式的“安全制度”来避免,是非常可笑的。事实上,只存在两种可能性:
A )包括美国在内的一个国家联盟,通过宣布现有金融体系破产而代之以新的体系,开始重建世界金融;
B )现存体制的崩溃来临,全球迅速跌入无序之中。
这就是拉鲁什在 1994 年 6 月 22 日发表的“第九次预报”的要点。自那以来,世界金融体系已经遭遇了一系列强度越来越大的金融地震。
1995 年 6 月,在西方七国集团的哈里法克斯峰会上,人们讨论了世界金融体系可能的系统性危机。会议没有着手重组金融体系,而是决定继续“充气”:通过大幅度降低利息,向金融市场注入大量的通货。事实上,从 1995 年夏天以来,各国中央银行的利率都创了历史新低。日本的银行利息甚至降到了 0.5 %。
同时,“充气”政策导致了此后两年中世界大部分市场上股价狂升。在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里,股票市场的扩张造成了一种盲目乐观的情绪,刺激了许多家庭将其储蓄投入到股票和共同基金里,有的人甚至从银行大笔借贷以投资股市。
然而与此同时,许多证据显示,一些消息灵通的投资者正在悄悄地、逐步地将他们的资金抽出股票和金融证券市场,而代之以在“硬商品”领域投入资本,比如贵金属和原料。他们预见到了市场未来的崩溃。
在这期间,“新兴市场”,尤其是“东亚经济小虎”们却仍在继续感染着那种盲目乐观的情绪。对此,拉鲁什于 1996 年末提出警告,指出东南亚存在着金融崩溃的危险。果然, 1997 年 5 月,索罗斯向泰铢发起了攻击。 6 月,拉鲁什再次发出警告,一个“非常大的危机”即将来临。
9 月中下旬,拉鲁什的妻子海尔戈·杰普·拉鲁什访问了中国。在提交的报告中,拉鲁什夫人预测一个极大的金融危机将在亚洲发生。她特别指出了四点: 1 )墨西哥式的危机将可能同时在几个亚洲国家发生; 2 )日本银行危机将进入新阶段,由于日本对其它亚洲国家有大量的贷款,这也将造成后者的损失; 3 )在货币危机中,大量的投资基金很可能迅速撤离东南亚市场; 4 )投资者为了弥补在市场上的损失,将在别的市场上将财产强行变现。她警告说,这四个因素相互作用,将导致史无前例的巨大危机,而这个危机很快就会来临,很可能就在 10 月。
亚洲金融危机不仅仅是一场亚洲的危机,而是一次世界性的危机,只不过其症状首先在亚洲爆发而已。我们要记住这一点:日本的泡沫经济从一开始就是与美国的金融泡沫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断地以近乎零利率的信贷支持泡沫的政策也是如此。洪水般的资本涌入创造了大部分东南亚奇迹的新兴股票市场并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意味着金融癌症的转移。
人们越来越认识到,现存的国际金融体系已经走到了尽头。
3 月 18 日在华盛顿的一次会议上,拉鲁什评论道:“在美国,我们正在金融市场上吹起一个气球。这就象一个人挂在气球上,没有带任何氧气设备却已升至 60000 英尺的高空,并且还在继续往上升。即使气球不爆的话,他也会窒息而死。”
“现有的净实物产出水平不足以防止人口和经济陷入加速的实物经济紧缩之中,最终结果可能是实物经济的崩溃。如果这种人均实物产出水平下降的趋势不被减缓和最终消除,那么不论设计得多么好的金融和货币体制都无法运行。如果没有一项实物经济复兴计划相配套,任何金融、货币体系都不可能成功。这意味着一个全球规模的罗斯福新政。”
(原载《中国经济时报》 1998 年 6 月 1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