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国与国关系论」对美「中」台关系的影响
潘锡堂
（作者为淡江大学中国大陆研究所教授，海峡两岸学术文化交流协会副理事长）
李登辉总统自七月九日提出「特殊国与国关系论」以来，其后续效应可分三个阶段：一为中共文批阶段，二为中共透过美国对台施压阶段，三为中共武吓、文批及国际孤立之齐头并进阶段，目前显然已进入第三阶段。究竟现阶段中共因应「特殊两国论」之策略何在？如何迫使台湾放弃「特殊两国论」？能否奏效？「特殊两国论」之「美国因素」何在？台湾之因应对策为何？在在值得深入探究。
首先是「特殊两国论」提出后，获得台湾官方正式背书，其中以七月十二日陆委会之说明最具代表性，大陆方面乃展开党政军与媒体之挞伐，是为「文批」阶段；迄柯、江热线电话起，美方主动宣示「一个中国」政策，惟在国会质疑下，为扭转「倾『中』压台」刻板印象，行政部门乃派遣陆士达与卜睿哲分赴两岸进行「预防外交」，传达柯林顿「一中、两岸对话、和平解决」之所谓「三大支柱」的底线，并呼吁两岸自制，是为中共透过美对台施压的阶段。然而北京透过华府对台施压，要求放弃「两国论」并重返「一个中国」原则，本以为可以奏效，惟自七月三十、三十一日美方发布对台五亿五千万美元军售案，复以美方不仅未如北京所愿达成对台施压效果，尚一再强调维持台海稳定系美一贯政策，致使北京怀疑华府是台北「两国论」之背后奥援，为避免美方强力介入台海情势，中共新华社宣称八月二日成功试射东风三十一型远程飞弹，再加上中共因不满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七月三十日「谈话稿」，其中央军委已下令福建沿海军队进入二级战备，而且两岸战机频频对峙于海峡中线。由此显示，当前两岸已进入武吓、文批兼国际孤立之多重阶段。
据今夏中共北戴河会议之决议，现阶段中共因应「两国论」之策略包括：一、继续观察、保持政军压力：即「一批、二看、三准备」；二、主观上要制定两岸统一时间表，但客观操作上却很难；三、认定「两国论」得到美暗中支持；四、加强对台战备：共军高度戒备，准备一系列军事演习；五、重新定位「中」美关系为「战略性竞争关系」：即「斗而不破」。准此，中共如何迫使台湾放弃「两国论」，应该有五个途径与方法：（一）伺机与美恢复有关中共加入 WTO 之谈判，俾能尽速加入 WTO 并藉其盟友阻挠台湾入会；（二）继拒绝接受海基会来函与辜振甫「谈话稿」后，全力批驳陆委会八月一日「说帖」中之「一个中国，各自表述」，要求确认「一个中国」之共识；（三）加紧对台湾国际空间之打压，包括入联、参与国际组织及维持邦交国数量；（四）形式上关闭两会对话之门，实则不轻易取消海协会会长汪道涵访台以为筹码，但无限期延宕汪道涵访台时程，以迫使台湾在当前或明年新总统上台后调整「两国论」；（五）加紧对台正面之军事施压。
然而实际上；中共之逼迫策略能否奏效？值得商榷。理由是：一、中共要阻挠台湾先中共而入会，虽可奏效，但要完全阻绝台湾入会，系违反 WTO 「四大支柱」之共识，应不会成功；二、只要台湾持续诠释「一个中国，各自表述」系「特殊两国论」植基之两岸统一前的内涵，应可逐渐获得华府之理解或谅解，符合美方「『一个中国』内涵应由双方共同去界定」之认知，使得中共在经历一段时期之强烈反应后，也会无可奈何；三、会加剧两岸外交竞逐之态势，而台北未必会就范，北京也未必能获利；四、预期台湾明年总统大选，无论谁当选，「两国论」都不可能收回，至多只会低调处理。只要台湾不修宪、不修法，持续强化「一个中国，各自表述」诉求应为两岸政治对话与谈判之基础，则研判汪道涵在明年五月二十日新总统就任以后还是会访台，否则中共会丧失对台「促谈」之主要切入点；五、中共对台军事增压会持续到明年总统大选后，但应不至于升高为武力犯台，或重演九六年的对台打飞弹。
再者，「特殊两国论」之「美国因素」如何？尤值注意。台湾「两国论」之提出，其远因系受到去年柯林顿上海宣示对台「三不」之影响，使得自此华府之两岸政策向北京一边倾斜且压缩台湾之国际空间，近则受到华府六月底重新诠释「中程协议」之影响，使得台北已强烈感受到两岸政治对话与谈判之压力，惟此种华府无意介入两岸谈判之促谈压力，并非台北独有，北京也有，只不过台北较欠缺「抗压」能力。尤其美国为避免卷入类似九六年台海危机，以军售力挺台湾并提醒北京不可造次，但仍高度期盼两岸复谈，使得促谈压力如影随形。面临国会「倾『中』压台」之指责，美行政部门既无法勉强台湾放弃「两国论」 ，则接受台湾委婉提出之「一个中国，各自表述」解释，似乎是华府尚勉可接受之底线。至于台湾之因应对策，持续强调欢迎汪道涵访台进行对话，应是制衡中共「文攻武吓」之最佳诉求，惟台湾尚不仅止于此，下一阶段采取推动国际宣传及新的入联合国案以为因应。
惟联合国总务委员会却于九月十五日第七度封杀台湾友邦所提中华民国参与联合国案，美、英、法、俄、中共等五个常任理事国连手发言反对提案，尤其美国一改过去六年不介入立场，首度表态支持「一个中国」政策，不支持台湾参与联合国。此举是否意味「特殊国与国关系论」效应之两岸外交攻防将渐趋激烈？台湾如何有效因应？均值得高度关注。
自从「特殊国与国关系论」提出以来，中共强烈反应，运用文攻、扬言武吓，并迂回假手华府向台北施压，意图迫使台北收回「特殊国与国关系论」。在台北坚持「特殊国与国关系论」在于陈述两岸对等分治之客观现实，根本毫无收回之必要，更何况强调不入宪与不修法之前提下，台北的大陆政策不变，同时重申欢迎大陆海协会会长汪道涵访台之一贯立场，使得北京对台北施加文攻武吓之力道与正当性渐趋弱化，是以北京要遏止台湾「特殊国与国关系论」国际效应之发酵，乃寄望于九月十一日的柯江纽西兰会谈与九月十五日的联大总务委员会审议台湾入联提案之攻防上。
由于明年系美国总统大选年，复以民主党的柯林顿政府为响应美参众两院要求，进而扭转行政部门过于倾「中」压台之刻板印象，柯林顿总统在柯江会谈中，仅重申「一个中国」政策，不但没有宣示对台「第四不」，连去年六月在上海表述的对台「三不」均未提及；尤有进者，柯林顿不但未应江泽民之请而同意中止对台军售，同时还呼吁北京勿对台诉诸武力，否则将有「严重的后果」。华府的想法在于向北京重申「一个中国」的承诺，用以袪除北京的疑虑，同时以「两面光」的手法，一面劝阻北京切勿反应过度对台「动手」，避免让华府不得不军事介入，一面附和式表态并不同意台北「特殊国与国关系论」，用以彰显华府固守「一个中国」政策立场，并有效地促使北京能自制。
北京无法透过柯江会谈测试出华府对北京一旦「惩罚」台湾之容忍底线，华府又不愿向台北施压以便收回「特殊国与国关系论」，则如何让江泽民虽不满意但勉可接受的平衡点，可能即是美方在台北透过今年植基「特殊国与国关系论」精神推动的入联案，一改过去六年不介入之立场，起而宣示美之「一个中国」政策，不能支持台湾参与联合国之立场，一面体现华府言行如一之承诺，并遏阻「特殊国与国关系论」国际效应之扩散，一面安抚北京不满情绪并期许以对话取代对抗。
尽管台北参与联合国之提案，七度受挫，但此次联大总务委员会审查台湾十二友邦提案登记发言，不论是发言国家数目或发言时间，均创下有史以来最高纪录，显示台北参与联合国案在联合国内仍维持相当的动力与热度，反映出国际社会对台北入联案与日俱增的兴趣与重视。尤有其甚者，自「特殊国与国关系论」宣示以来，北京已把联合国视为打击台北的主战场，以使全面压缩其国际效应之扩散。台北应审慎衡量情势，提出有效因应对策，包括：持续呼吁汪道涵访台展现推动两岸对话之诚意，强化与国际重点大国之双边关系，用以争取支持台北参与经济与科技性国际组织，并且多方参与国际或区域多边对话机制（论坛），以迂回渐进方式，达成最后入联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