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裕社会的食物恐慌 徐沨 　　富裕社会当然不愁吃﹐也不愁吃不好﹐但吃的东西是否安全﹖这里所说的安全不仅是个人的安全﹐ 而且是整个人类的安全。这是个新问题﹐问题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谁也估计不到﹐小小的比利时的一家饲料公司会给全世界带来那么大的冲击。 　　冲击波先在比利时造成震荡﹐比利时人一下几乎什么都不能吃了。一家报纸在头版登了一幅漫画﹕ 一个空盘子﹐加上刀和叉﹐说明是「你今天有什么可吃的﹖」接着是比利时几个邻国受到影响﹐不但是 吃什么的问题﹐而是生产的猪牛肉﹑禽畜﹑牛乳﹑鸡蛋和有关加工食品的出口马上受到拒绝。这又进而 扩大到整个欧盟。大西洋彼岸﹑亚洲各国等所有国家都视来自欧洲的这些产品如洪水猛兽﹐挡拒为恐不 及﹐进入了市场的也不能幸免﹐各地消费者﹑商贩﹑政府一阵阵忙乱。 　　这样的恐慌是否太敏感了﹖也许有一些。在发生了诸如疯牛症﹑禽流感﹑激素牛肉﹑O﹣157大肠杆 菌﹑毒菜﹑毒鱼等大大小小地区性或国际性食物中毒浪潮之后﹐人人对有毒食品警觉性极度敏感﹐反应 强烈并不出奇。 　　然而﹐这次涉及的有毒物质是非同凡响的二恶荚。如果你对这本有「恶」名的化学品多一点承认﹐ 就不会觉得反应太敏感了。 一 　　二恶荚(Dioxin)是当今所知的最危害健康化学药品之一。所有有毒物质当稀释到某一程度之后﹐都 会达到对人体无害的安全水平。二恶荚却是例外﹐据美国环境保护局一九九四年九月一个关于二恶荚的 报告﹐二恶荚不存在「安全水平」﹐就是说﹐那怕吸收多少﹐对人体都是有害的。世界卫生组织则为二 恶荚订下了一个「可以容忍的」日吸收量标准﹕以每一公斤体重计﹐每天一至四微微克(picogram)。由 于毒害性太大﹐二恶荚是以微微克计量的﹐一微微克就是一万亿分之一克。 　　二恶荚之为害并非立即使人中毒身亡﹐而是生成后遗症﹐据以动物实验和流行病理的研究﹐它可以 引致癌症﹑生殖和遗传畸变和神经系统问题﹐并会破坏免疫系统和使人体激素分泌紊乱。 　　二恶荚其实是一个类别化学物的总称﹐就目前所知有二百一十种。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四日﹐世界卫 生组织把二恶荚之中最「恶」的2,3,7,8﹣TCDD(tetrachlorodibenzo﹣p﹣dioxin)列为第一类致癌物 质﹐所谓第一类就是「确定的致癌物质」。其余各种二恶荚和类似二恶荚的PCB的毒性﹐都以相对于TCD D的毒性来量度。 　　据美国环保局的报告﹐二恶荚对人类社会的危害已达到六十年代杀虫剂DDT所带来破坏的水平。它 的存在基本上是人为的﹐很多是工业生产过程中无意制造的副产品﹐例如在制造杀虫剂﹑除草剂中产生 ﹐在治炼过程中产生﹐也在造纸以氯气进行漂白中产生。更重要的来源﹐是垃圾焚化炉﹐自然环境中的 二恶荚百分之九十五是从焚化炉的烟囱走出来的﹐焚化氯基有机物﹐就会产生二恶荚﹐而大部分塑料都 有氯二恶荚。 二 　　通过这么多年的散播﹐可以说﹐二恶荚在自然环境中已是无处不在﹐在空气中﹑在水中﹑在土壤中 。但最要命的是﹐它有一个通过各种捷径向人体积聚的习性﹐把人体变为它的最终集结地。 　　二恶荚是属于一类叫做「持续生物积累毒品」﹐就如铅和水银﹐一但进入生物（包括植物和动物） 的体内﹐就很难排出﹐而在人体中积累。二恶荚专门积聚在动物的脂肪之中﹐一旦吸收﹐差不多就只有 待它自然分解。它有一个大约七年的半衰期﹐即有一半会在大约七年之内自然降解。 　　但是﹐雌性动物（包括人）可以通过怀孕把体内的二恶荚排出﹐一是通过胎盘把毒素遗传给胎儿﹐ 二是通过乳汁排出﹐结果也是婴儿受害。牛只通过吃草和受污染饲料吸收到的二恶荚于是也有一部分由 牛乳排出﹐从比利时来的奶粉因而很有可能带有二恶荚。雄性动物则没有这种排毒能。 　　人主要是通过食物吸收到二恶荚的。由于二恶荚可以溶解于脂肪之中﹐它在食物链中的存在就主要 （百分之九十七点五）存在于生物的肉和乳品内﹐多寡顺序是﹕牛肉﹑乳制品﹑牛奶﹑鸡﹑猪肉﹑鱼和 鸡蛋。它溶于脂肪的同时也「畏水」﹐就是说﹐它一旦落在水中﹐会通过食物链迅速走向鱼的体内﹐使 鱼类成为水中的二恶荚集中地。据美国环保局的报告﹐鱼体内的二恶荚浓度因而竟是周围环境的十万倍 ﹗在其他环境中﹐情况也差不多﹐二恶荚最终都会集中动物﹑禽畜的身上﹐人在食物链中处于最高层﹐ 人通过吃其他动物的肉﹑乳和蛋﹐会把自然环境中的二恶荚聚集到身上来。 　　据比利时政府说﹐吃了受污染饲料的鸡只的每一克脂肪中有七百至一千微微克二恶荚。以一个五十 六公斤（一百五十磅）的人计算﹐一天可容忍的二恶荚吸收量是二百二十四微微克﹐如果他吃下一百克 （四点三安士）上述鸡肉﹐而假设其中有百分之五是脂肪﹐那么﹐他吸收的二恶荚就有五千微微克﹐相 当于二十天的可容忍吸收量（注意﹕并非安全量）。 　　然而﹐另一方面﹐尽管二恶荚「恶」名昭着﹐对它的危害性仍然是有争议的。对于二恶荚长期﹑短 期会引致什么健康恶果﹐至今仍然是科学家的一个重要研究课题。在六﹑七十年代至今的历史中﹐最受 人注意的两次二恶荚污染事件﹐一是美国在越战中大量使用名为橙剂(Agent Orange)的落叶剂污染﹐后来大批越战退伍军人和越南平民出现各种各样的怪病疑与之有关﹔二是一九 七六年意大利一家化工厂爆炸造成的污染﹐数千人吸入有二恶荚的毒雾﹐有近四百五十人立即出现皮肤 病。但据美国国家环境卫生研究院对这群人的长期跟踪研究﹐他们在过去三十年中并没有出现异常病变 。 　　然而﹐不少科学家怀疑﹐人类的一些慢性病变是同二恶荚有关的。在二恶荚网页(Dioxin Homepage)上﹐在解答二恶荚对人体的损害问题时﹐列举了以下事实﹕ 　　◆过去五十年中﹐全球男性的精子数下降了百分五十﹔ 　　◆过去五十年中﹐睪丸癌病例增加了两倍﹐前列腺癌病例增加了一倍﹔ 　　◆一九六零年﹐妇女一生中的乳癌发生率是二十分之一﹐现在是八分之一﹔ 　　◆过去并不多见的妇女子宫内膜移位﹐现在出现在五百万美国女子身上。 三 　　比利时的饲料污染始于一月十五日﹐但直至现在﹐污染的来龙去脉仍然未摸清﹐污染的范围究竟有 多大﹑影响有多广泛﹐是个未知数。 　　后果的潜在严重性﹐加上比利时政府对危机的处理手法十分拙劣﹐使欧洲委员会罕有地对比利时政 府作出直接严厉批评。欧洲委员会最担心的是﹐事件会发展成为国际对整个欧盟农品的禁制﹔事实上﹐ 亚洲一些国家例如马来西亚已这样做了。 　　事件发生在今年一月﹐有关化验结果到五月份才送到比利时有关官员手上﹐他们又对着呈上来的文 件呆了一个多月﹐然后才依法不得不报告到欧洲委员会去。欧洲委员会立即宣布禁止使用过受污染饲料 的比利时农场的产品出口﹐但要命的是﹐比利时政府仍然未能拿出一份准确的受污染农场名单来。 　　据现在所知﹐受到二恶荚污染的饲料向约五百家猪场﹑七十家牛场和四百家鸡场售出了八十万吨﹐ 都来自一家叫韦尔克斯的饲料公司﹐饲料中混和了受到二恶荚污染的动物脂肪﹐而且其中又有非动物油 料。这家公司现时被控的罪名之一是欺诈罪﹐被指出售的动物脂肪并非如发票上所说的百分之一百是动 物脂肪。而它不仅自己向农场出售饲料﹐还把所谓的动物脂肪出售给十二家饲料公司。 　　究竟污染是怎样形成的﹐仍须调查。这是说﹐现在成为众矢之的的韦尔克斯公司很可能并非污染的 源头﹐它所采集的动物油和脂肪是通过一个网络从餐厅和其他来源收集来的。来自这个网络的污染有没 有扩散出去﹑扩散有多大仍然不知道。 　　污染的情况看来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环保组织「绿色和平」说﹐在欧洲﹐二恶荚的污染比人们想像的大得多﹐比利时的事件并不是一次 孤立的事件﹐去年就最少有两个类似的个案。 　　其一﹐欧盟的科学家在欧洲一些牛奶中发现二恶荚含量过高之后﹐追踪二恶荚的来源﹐线索引到了 巴西。结果﹐欧盟一年前禁止了从巴西进口用来混和到牛只饲料中的巴西柑橘果肉。 　　其二﹐法国去年发觉法国北部乳牛的奶的二恶荚含量超出标准﹐在一番追查之后﹐把附近三个焚化 炉关闭了。 　　「绿色和平」指出﹐二恶荚并不仅是通过饲料污染直接进入食物链的﹐也间接由空气﹑水源和泥土 污染迂回进入食物链去。由于二恶荚不断被释放到自然环境之中﹐二恶荚污染是个广泛和长期的问题。 　　就比利时而言﹐二恶荚污染就不仅是饲料污染问题。 　　一个名为ISEP的研究机构最近一份报告指出﹐在对二恶荚的释放没有法律限制的比利时中南部沃洛 尼亚地区﹐一个焚化炉释放的二恶荚含量比将于二零零一年确立的标准高二百倍。欧洲目前有防止类似 污染的法例﹐但在很多地方都没有受到应有的遵守。单是比利时﹐就面对三十宗有关的控告﹐其中包括 焚化炉的控告。欧洲委员会一名官员有此一说﹕「就违反欧洲环境法例而言﹐比利时是纪录最差的国家 之一。」但他亦指出﹐禁止比利时猪牛肉进口的欧盟国家不见得比比利时优胜﹐例如法国﹑德国﹑西班 牙被控污染的官司数字﹐同比利时不相上下。 四 　　尽管发生了二恶荚事件﹐但客观地说﹐欧洲应当说是最关注食物安全的地区。最近﹐欧美就转基因 食品发生争议﹐也反映了欧洲人对食物安全的更高要求。而这争议﹐也反映出﹐富裕社会的人虽然不愁 温饱﹐但对食物却有新的恐慌。 　　转基因食物是近年来生物工程技术广泛应用下的产物﹐它以改变某种植物或动物的遗传基因为手段 ﹐以达到食物「改良」的目的﹐或增加产量﹐或改进质量。这样的食物产品已静悄悄地大量进入市场﹐ 在不知不觉间放到人们的餐桌上。对于解决世界粮食危机﹐生产转基因食物似乎是一个诱人的方向。 　　但最近的研究却对这样的应用有不同的新发现。 　　例如﹐美英两国科学家分别发现﹐虽然德国种植的转基因玉米可以长出有毒的细菌以防虫害﹐但毒 菌又会随花粉散播而大量杀死昆虫﹐有形成生态不平衡之虞。 　　更使人担忧的﹐是英国阿巴甸农学院阿尔帕特·普兹台博士的发现。 　　普兹台去年八月曾在电视上透露了给白老鼠喂食转基因马铃薯的初步研究结果。转基因的目的﹐是 要制造一种叫GNA的分子﹐它是一种天然的杀虫剂﹐可以对付蚜虫。结果﹐发现老鼠的生长和免疫系统 都受到抑制。但这并未对公众造成什么冲击﹐因为没有人想过要生产这样的马铃薯并拿来给人吃。事情 的结果仅是普兹台丢了在农学院的工作。 　　事件却使二十来个支持普兹台的科学家不服气﹐他们分头继续进行研究﹐其中一个由阿巴甸大学病 理学家斯·尤恩领导的小组在今年二月提出﹐转基因食物有更加令人担心的地方。他提出﹐最使白老鼠 健康受损──肠壁变厚﹑肾和胰发育不良──的﹐并非改变了基因的GNA蛋白质﹐而是改变基因这种技 术本身。 　　尤恩认为﹐这可能涉及有关基因中的35S花椰菜─花叶病─病毒启动子(35s cauliflower﹣mosaic﹣virus promoter)。启动子是遗传基因中都有的启动装置﹐是一个天然的控制器﹐没法为了方便控制加以转换 。在生物工程技术中﹐35S启动子很常见﹐是很多转基因作物都存在的启动子。问题是﹐启动子可能启 动错误﹐作用于错误的染色体﹐因而启动错误的基因。这是生物工程科学家都知道的﹐尤恩怀疑这才是 问题的关键。 　　在科学界中﹐问题仍未有结论﹐因为问题涉及的因素很多﹐支持和反对的两派都暂时未能说服对方 。但在社会上﹐英国近几个月就很热闹了﹐引起了对转基因食物的大辩论。转基因食物是否安全﹖是否 值得推广﹖是否要有所标示让消费者知道而有所选择﹖连首相贝理雅和王储查尔斯王子都卷了进去﹐贝 理雅支持转基因﹐查尔斯则反对﹐先后公开表明立场。 　　事件并已发展至国际层面。世界卫生组织属下的一个组织今年四月就转基因食物的标签问题举行了 会议﹐美国﹑欧盟和其他三十六个国家的代表参加了会议。美欧之间于是出现了宽严之争。争论其实已 存在多年﹐目前的条例草案是按欧盟的标准拟订的﹐美国认为过严。澳洲﹑新西兰﹑巴西等本来支持美 国的立场﹐但随着近年不断发生食物问题尤其是出现了欧洲的疯牛症问题﹐加上受到消费者组织的不断 游说﹐这几个国家都转向了。 　　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在近年静静进行的生物工程革命下﹐几乎已没有什么加工食品是百分之一百不 含转基因有机物(GMO)的了。比如﹐在出现了一片转基因的玉米田之后﹐蝴蝶蜜蜂把花粉传播开去﹐同 天然的玉米杂交﹐天然玉米于是也不天然了。 五 　　如果说万物是「上帝」创造的话﹐「上帝」从天上下望﹐仔细看看﹐世界已很大不同了。人已掌握 了「上帝」的很多能力﹐在创造新的万物﹐而且步伐急速﹐一日千里。在急剧变化之中﹐前头是一个怎 样的世界﹐很难看得分明。 　　新的世界会不会是一个「潘朵拉的盒子」﹖没有人可以有答案﹐但肯定的一点是﹐盒子已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