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难与选择：对台湾问题的思考

                        ——时殷弘

	            原载《战略与管理》1999年第5期

    在1950年往后的半个世纪里，台湾问题之殊难解决是所有关心这个问题的政治
家或观察家不争的事实。因其难，国共两党前辈领导人各自关于大陆与台湾重新统
一的政治口号、战略设想和实际努力俱未成功，只是历经几十载理想和奋斗的大陆
这边在不断地加强着关于祖国必须统一的民族决心。也因其难，从杜鲁门到约翰逊
五届美国行政当局先后尝试的有关方略（不管是“台湾地位未定”或“放蒋出笼”，
还是“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都无法成为美国经久可靠的长期政策，尽管
可以说这些方略促成并帮助维持了一项对美国来说似乎符合其战略利益的地缘政治
格局，即台湾长期分立于大陆之外。然而，尤其对大陆一边，无论台湾问题在先前
有多困难，看来都比不上由李登辉明目张胆地发表“两国论”所凸显出来的那般棘
手。不仅祖国统一大业因此看来更加荆棘丛生，而且即使局限在危机处理的范畴之
内来讨论，李登辉“两国论”引起的麻烦也显著超过几年前因其私下访问美国而造
成的风波。无论是专业研究者，还是普通群众，大概都感到在台湾问题上形势何等
之严重，时间何等之紧迫，而我们的战略选择余地却又何等狭窄，以致不易想象现
在能够拿出一套不仅可以保证行之有效、而且一目了然地利大于弊的战略方案。

    当前台湾问题解决之难，首先难在李登辉的顽固和狡诈。李的分裂之心早在几
年前便昭然若揭，虽然迫于大陆方面的口诛笔伐和军事威慑，再加上台湾民众的求
稳之心，使之不得不暂时有所收敛。而这一次，李抓住台湾岛内外的两项政治时机，
在分裂中国的道路上迈出了最远一步，且至今未见后退之意。所谓岛内的政治时机，
是指即将全面展开的“总统”竞选。许多人估计，李登辉是要用分裂主义的姿态和
口号，在国民党内为难并压抑决心不听其指教而出面竞选“总统”的宋楚瑜，同时
防止民进党以分裂主张的垄断者形象独揽部分选民的支持。也有人认为，李在其钦
定候选人连战不得民望的形势下，以抛出“两国论”来帮助倾向于台独的民进党获
取选举胜利，亦即为他的分裂中国图谋而背叛将他抬上统治宝座的国民党。然而无
论如何，关于岛内政治的考虑，连同李一向就有的分裂情绪和靠分裂来“青史留名”
的个人野心，提供了促使其发表并坚持“两国论”的主要动力。至于岛外的政治时
机，则首先在于中美关系主要因科索沃战争和美机袭击中国驻南使馆而急剧恶化；
其次在于美日军事同盟义务的扩展和加强，东亚“战区导弹防御系统”计划（它具
有至少构建多边准军事同盟的意味）的明显进展，以及克林顿访华后越刮越猛的美
国国会反华邪风，这些使得台湾分裂倾向一时得到了看似有利的国际环境。

    虽然“两国论”已导致台湾股市急剧下跌，岛内民心惶惶不安，美日等国政府
则声明信守“一个中国”原则，但这些显然远未促成足够的压力，以致能迫使李登
辉真正后缩。不仅“两国论”的发表时机，而且此论发表后李登辉的种种表现，都
证明李在战略和战术两个层次上玩弄伎俩的才能绝不可等闲视之。在后一个方面，
尤其给人印象深刻的是李在坚持“两国论”的同时，刻意淡化这一论调已引起的两
岸军事冲突危险。李如此行事，无疑是为了让岛内民众一方面不致因惶恐而强烈反
对他的分裂言行，另一方面逐渐习惯军事危机气氛，以至多少盲人瞎马般地认可他
的“两国论”以及他今后可能采取的新的分裂步骤。

    李登辉的冒险胆量和作恶信心，主要来自他颇大程度上把握了三项现实，分别
关系到台湾岛内的民众情绪、大陆与台湾之间的攻防力量对比以及主要由中美关系
状态决定的东亚国际环境。很长时间以来，许多研究者就深感相当大一部分岛内民
众的离异情绪，是台湾问题难以解决的一大关键原因。这种对“一个中国”的离异
情绪，植根于祖国大陆同台湾之间业已长达半个世纪的持久分治和相对隔绝，并且
由于两岸在社会制度、意识形态、经济发展程度和生活水平等方面的差异以及台湾
当局和美国长期以来的人为政策而加剧。如果说在所有这些因素中间，任何单独一
个因素都不足以起决定作用的话，那么它们合起来就必然使得分裂意向有其岛内的
思想情绪温床和社会基础。固然，人们不应忽视迄今为止分裂意向在岛内民众中间
能够获得的同情、认可和支持仍是有限的，而且即使在那些乐见其成的部分民众中
间，多数人对经济繁荣、社会稳定和台岛一隅安全的珍视仍甚于他们对台独的愿望。
如果无视或轻视这些事实，反对台独、争取统一的努力就会失去很大部分依据和信
心。然而，同样不应忽视在台湾岛内分裂情绪相对广泛，而且此种情绪随时间推移
很可能越加扩散和强化这一事实。针对分裂倾向的军事威慑若搞得恰当，便能有力
地遏阻其发展，并且由此促进统一大业；但若搞得不恰当，则有可能促使分裂倾向
进一步恶化，甚至触发决定性的分裂举动，从而将我们置于极为棘手的军事、政治
两难处境。正是在由李登辉挑起的当前危机中，这些可能性得到了远比先前更突出
的体现，或者说更明确地进入了我们的意识。它们要求比先前更慎密也更果敢地思
考台湾问题及其与我们的整个内政外交的关系，探明在此问题上的成败几率和利害
得失，既不掉以轻心或不敢作为，也不反应过头或孤注一掷。

    大陆和台湾之间的攻防力量对比，是个必须经军事专家慎密调查和仔细分析才
有可能予以准确判断的问题。它涉及到两岸可动用军队的数量和质量、武器装备的
水平和构成、军事行动的地缘条件和指挥素质以及种种同政治、经济、外交、社会
心理密切相关的有形和无形因素。虽然，它们不是本文所能一一阐释的，然而有两
点非常清楚，而且可以说是众所周知：第一，台湾海峡本身造成了一种利守不利攻
的地缘战略条件，它在半个世纪里一直是在美国军事干涉的可能性之外的妨碍统一
的头号军事因素；第二，由于过去很长时间里的政治、经济、技术制约，大陆军队
仍未真正形成高技术条件下大规模立体进攻能力，而台湾军队却得利于丰裕的财政
资源和美国的军火销售，在武器装备方面已大致具备现代立体防守能力。从这两点
来看，即使不考虑美国直接军事干涉的可能性，也不能不认为两岸间的攻防力量对
比在一定程度上和一定范围内多少有利于李登辉。可以认为，李之所以迫不及待地
要搞分裂，一个原因是估计到大陆的军事能力正在、并将继续迅速增强，以致很可
能在不太远的将来拥有对台湾的压倒性优势，同时能在军事上遏阻美国的大规模武
装干涉的实力。李要趁当前暂时的上述相对有利地位，将分裂变为一种正式的既成
事实，否则在李看来很可能永无机会。因此，除非政治上绝对必需，否则，应当尽
可能避免现在就在军事上大规模摊牌，而将此推延到大陆的军事、经济实力发展使
我们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的未来，如果到那时仍需以武力来遏阻或制止台独的话。

    台湾问题解决之难，还难在自台湾岛内的分裂倾向具有可观的政治能量以来，
始终缺乏一个对促进统一高度有利的国际环境，而其中特别重要的当然是中美关系
的状况。在美国行政当局心目中，台湾问题固然往往是妨碍美国同中国发展有利可
图的关系的一个障碍，甚至有时可能成为使美国人流血丧命的一个祸源，但另一方
面它提供了可用以阻碍中国繁荣富强并牵制中国世界作用的一大项政治和战略资产，
提供了用来促进大陆内部发生美国所乐于见到的体制变更的一扇政治橱窗。除此之
外，对美国行政当局来说，台湾问题之悬而不决往往还利于它同国会内外诸种势力
进行交易，或者说给它提供了一个在美国政治中屡见不鲜的政治筹码或缓冲垫。主
要因为所有这些利益的考虑，美国近年来的对台政策是一方面认可“一个中国”原
则，劝阻台湾当局改变（或过急改变）现状，另一方面则坚持反对大陆在必要时使
用武力遏阻或制止台独倾向，坚持违背中美既定协议向台湾出售大量先进武器，并
且在台湾问题上不时迁就或取悦国会内外的反华势力。在当前随李登辉抛出“两国
论”而来的危机中，美国行政当局的这种两面立场表现得相当清楚。它同美国国内
近来掀起的反华高潮一起，决定了台湾问题上美国军事干涉的可能不仅如先前一样
依然存在，而且可以说比1996年台海危机期间更具确定性。这当然显著加剧了解决
台湾问题的难度，甚至还使得即使单单维持现状也比过去更为困难。无疑，美国所
要的是让台湾的分裂倾向既不过急也不过缓地“自然发展”，而这正是一种令人担
忧同时又非常棘手的局面。人们经常讲，中美关系中最敏感也最重要的是台湾问题，
实际上或许更可以反过来讲，台湾问题中最敏感也最重要的是中美关系状况。这意
味着没有良好的中美关系，台湾问题在可预见的时期里大概根本无法解决，甚至难
以阻止其恶化。与此同时，这也提醒我们，应当慎重地将台湾问题当作当今世界里
中国总的国际地位和处境问题的一个局部来对待。

    还有一个至今尚未得到足够研究的问题必须注意，那就是大陆人民在台湾问题
上的思想、情绪和心理状态。对中国领土完整、国家统一和民族尊严的珍视连同对
分裂国土的民族败类及其外国支持者的鄙夷和愤慨，构成大陆人民在台湾问题上根
本的思想感情。先前由李登辉访美激起的广泛愤怒和近来因美机袭击中国驻南使馆
爆发的抗议浪潮，就清楚不过地表现了这大可依靠的爱国主义力量。不过，台湾问
题上的领土完整和国家统一只是大陆人民珍视的基本价值的一部分，他们在维护或
企求这部分价值的同时，还在努力追求另一部分同样重要的价值，那就是中国的全
面现代化（特别是经济、技术的迅速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相应提高），并且也像
大多数时候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的人民一样，希望维持和平与安宁，除非他们的生命、
财产和尊严受到异常直接、异常严重的威胁。如果台湾问题上的大规模军事冲突由
于分裂倾向加剧而爆发，并且由于台湾当局负隅顽抗和美国大规模武装干涉而变得
异常激烈和旷日持久，我们或许就不大能够指望大陆多数民众会始终如一地积极支
持代价巨大并且胜负难定的军事搏斗。考虑到在这搏斗中我们面对的将多半是另一
部分中国人，情况就更可能如此。在诸项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互相抵触、难以兼得
时，普通人民和政治家一样会去做迫不得已的区别和选择，一样明白“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在台湾问题上的所有上述困难，决定了我们的战略选择余地目前相当狭窄。一
方面，李登辉及其追随者近来的分裂言行导致军事威慑必不可免，并且使得实际的
军事打击不能不被当作为维护国土完整就必须考虑和准备运用的最后手段。中央政
府坚持不做不对台动武的承诺是完全正确的，否则岛内分裂势力及其外国支持者定
将肆无忌惮，而一切意欲维护国土完整和争取祖国统一的人们则除扼腕长叹、坐视
台独外将别无选择。但另一方面，像许许多多人意识到的那样，军事威慑在当前要
行之有效，其力度须显著超过1996年那一次；由此，美国军事干涉的可能性便将显
著增大，而且其力度大概也会相应地升级。更重要的是，对于李登辉这样顽固狡诈
的分裂主义者，阵发性的纯粹军事威慑不大可能真正奏效，或者即使一时奏效，其
作用也不会经久。至于岛内民众，在一再经验了这样的威慑之后，很可能逐渐“习
惯”起来，不再为自身的安宁而那么强烈地不满或反对“急独”言行。由于这些情
况，实际的军事打击难免会成为对台战略规划的一大考虑。但小打很可能不足以震
慑分裂势力，大打则很可能激使台湾当局横下一条分裂之心，公然正式宣布独立。
无论小打或大打，都还必须至少考虑另外三项因素：大陆和台湾之间的攻防力量对
比；台湾多数民众反过来同情甚或支持当局的可能性；美国武装干涉。总的来说，
如果仗打起来，这三项因素对我们将是不大有利的。

    所有分析都要求我们考虑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当前在台湾问题上到底应当采
取什么样的战略？换句话说，在为数甚少并且全都利弊相兼的战略选择当中，哪一
种相对而言利最多而弊最少？利弊得失的衡量标准显然颇为复杂，包含着上面论及
的所有各种因素，但最简明地说，它取决于：（1 ）遏阻或制止台独的效力，（2 ）
所需付出的生命牺牲和经济、政治、外交代价，特别是对中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
现代化建设的负面影响。就此权衡，应取的战略是一种在政治和外交努力配合下持
续的高烈度威慑或压力战略。针对李登辉之流异常猖獗的分裂言行及其在岛内部分
人口中获得的同情或支持，只有持续并且强有力的军事威慑或压力才可能震慑台独
野心，遏制事态恶化，并促使台湾多数民众通过各种渠道反对当局的倒行逆施。与
此同时，鉴于我们已分析过的有关困难与风险，只有在努力维持威慑的可信性的同
时，尽可能引而不发，压而不打，才能够将大陆与台湾之间和中美两国之间大规模
军事冲突的危险及其巨大代价控制在我们一般经受得起的程度上。或许可以说，自
李登辉抛出“两国论”至今，中国政府采取的各项军事斗争动作正是出于这么一种
战略。至于政治和外交配合，则是指在施展军事威慑和施加军事压力的同时，一方
面进行恰当的对台工作，注意鼓励岛内反对分裂甚或赞成统一的力量，分化敌对阵
营；另一方面以目标明确、内在连贯的外交努力来进一步改善中国的国际环境，特
别是就我们所能尽快扭转的中美关系紧张状态，并进而在不牺牲国家根本利益的前
提下，争取确立中美之间放眼新世纪的持久和平共处和建设性合作关系。应当认识
到，对这两方面来说，积极而又稳妥地进行社会主义民主法制建设和政治体制改革
都具有关键意义，因为20年来中国经济体制改革在西方和台湾岛内造成的良好舆论
效应提示，它们将有力地、甚至决定性地改善那里的对华（或对大陆）舆论，从而
使我们的事业获得赖以成功的首要外部政治条件。可以相信，在同李登辉之流的斗
争中，只要我们坚持和发展改革开放，持之以恒地将经济及国防建设置于首位，那
么时间就一定对我们有利，结局也一定对整个中国有利。

    （作者单位：南京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战略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