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五四的再认识答客问
王元化
问:今年是五四运动,八十周年,这八十年里中国从历史进程,到社会发展,包
括知识分子的自身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重新认识五四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学术课题。
从你的谈话中我感到,你主张用一种更冷静、更多层面的方式来反思五四。可以这
样理解吗?
答:对五四的思考是我的反思的一部分。近两年,我曾经在南京大学、复旦大学、
华东师大、上海师大等八所大学做过每次近三小时的演讲,题目都是《对五四新文
化运动的再认识》。收在《清园近思录》里的那篇《对五四的思考》,只是一个提
纲。现在我可以作些补充。
问:强调“再”字,是不是在一些问题上有些新的想法?重新认识五四除了从文
化思想角度认识外,政治上也需要重新评价,比如“反封建”的概念是否准确,是
否符合事实?
答:我们头脑中有很多既定观念,日积月累。成为习惯力量。再估价就是重新认
识这些既定观念,重新清理这些东西。反封建这一提法,有人不赞成。中国封建社
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陆的研究者曾有几种说法。不管这些说法如何,有一点
应该肯定,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就已经不再是封建制了。比较准确的说法是君主专
制中央集权的大一统政体,这跟西方说的“封建制度”完全两样。反封建在大陆成
为一种普遍的说法,大约可以上推到一九三五年中国理论界关于中国社会性质和中
国革命性质问题大论战的时候,那时上海生活书店就这两个大论战出版过两本书。
据我所知,当时毛泽东把中国社会性质定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国的革命性质
自然也就相应为反帝反封建了。那时,如果有人说中国是资本主义社会,那就会被
怀疑为托派。
问:就是说现在我们对五四的再认识,不能从已有的既定观念谈,而要重新去认
识。
答:对五四的再认识,首先就要打破既定观念。十七、十八世纪的启蒙先驱者,
将任何问题,不管是宗教的、自然的、道德的,都摆在理性的法庭上重新认识。如
果不重新估价那些已被接受的既定观念,那就根本谈不到启蒙。这是我对五四进行
反思主张新启蒙的由来。今天不是简单地完全按着五四的道路走。五四未完成的任
务应当继承,但是五四思想需要深化,而不是重复,这就是我对五四主张再认识的
原因。
问:从思想意义来说,你还是一个启蒙主义者。
答:这是中国的历史现实给我们提出的任务。五四思潮遗留下来的不都是好的,
有的是谬误,有的是真理中夹杂着谬误,还有的是走了样变了形的真理在起影响,
我们应该把它清理出来。
问:接受外来思想影响,与西方文化的碰撞,被认为是五四最为突出的思潮和文
化特征之一,你如何看待这样一个碰撞和交融过程,特别与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的
文化交融现象比较,有什么值得总结的经验呢?
答:外来思想如果不和中国传统文化思想资源结合起来,就很难在中国文化土壤
上扎根。这可以举佛学在中国的传播为例,最初传播佛法是依附道术,采取以外书
比附内典的办法,用和佛经比较接近的老庄术语来翻译佛经的专门名词,这就是所
谓的“格义”。到了道安时期,认为“格义”于理多违,遂废止“格义”不用,而
采取直译和音译,使佛经得以更准确地保持它的原来面目。这种求信求真的办法至
玄奘时期可以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值得注意的是,玄奘译出的佛典如法相唯识
都是佛书中的精华,可是并未传播开来。广为流传的却是经过中国化了的佛典。直
到宋代佛学才被中国文化所吸收、一种外来文化为本土文化所融化,往往是要经过
漫长曲折过程的。这里面有许多经验教训值得我们去总结,佛学传入是我国第一次
大规模吸收外来文化,而五四时期介绍西方近代文化思潮是我国第二次大规模吸收
外来文化。前者历时千年,而后者倘从晚清算起仅百余年。我不认为五四时期对待
西学的态度及吸收西学的方式都是天经地义不可更改的。我认为那时以西学为坐标
(不是为参照系)来衡量中国文化,是和国外那时盛行的西方文化中心论有着密切
关系(五四时期陈独秀即称西学为“人类公有之文明”)。二战后西方批判了西方
文化中心论,而提出多元化的主张。其实就在当时西方有些人已经对中国的文化传
统采取了尊重态度,比如五四时期来华讲学的罗素、杜威就是如此。有人提出继承
五四,这自然是对的。可是他们把继承五四解释为完全按照五四一模一样走下去,
而不许反思,不许扬弃五四的缺点和局限。我以为这种看法是不足为训的。
问:佛经引进实际上带来了思想与文化的根本性变化,还有人的生活方式。
答:外来思想有利于中国文化的发展,这一点我们应该看到)就以第一次传入中
土的佛学来说,它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是很大的。(但过去却把它说成是蠹国殃民。
如范文澜最初在《中国通史简编》中就持这种看法。但现在人们不再这样看了。)
第一,佛学丰富了我们原有的语汇,比如今天用的大众平等这些名词,都是来自佛
书。还有许多成语如瞎子摸象,唾面自干,也是从佛经传入的,现已成为家喻户晓
的典故了。佛经还使我们的文学艺术增添了一些新形式,唐代的变文就是其中一种。
第二,佛经传如入也带来了新的思想因素,比如沙门不敬王者,佛家的出家观念,
不婚娶的教规等等,均对我国的传统观念冲击力甚大。至于在思想模式方面首先是
思辨思维。魏晋时代玄学家提出所谓的三理,有无之辨、言意之辨、神形之辨等就
是思辨的讨论,它使我们的思想领域扩展了,这种影响是不容抹煞的。第三,随着
佛经传入也带来了因明学,即印度的逻辑学。古印度已有五明,因明为其中之一。
因明原有五支论法,后改为宗因喻三支论法。我国先秦时期虽已有近于研究逻辑理
论的名辨学家,但很快就衰落了。熊十力曾说印度文化的重逻辑精神“可纠中土之
所偏”,这话很对。宋代儒学被称为新儒学,就因为它与原始儒学不同。融入了释
道等思想,不仅使儒学获得新发展,也使宋代文化呈现了新的局面。
问:现在看五四,不能用简单的肯定和否定,两种态度都是不应该的。
答:五四是中国历史上第二次大规模接受外来文化冲击的时代,如果参照第一次
的经验。可以少走一些弯路,但是总要有一个过程。从一九一六年到二十年代中期,
时间很短暂,不能期望它承受太多的东西。五四到底做了些什么?又存在什么样的
问题?大家都说继承五四,可是继承五四的什么?我认为过去写五四思想史很少涉
及“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句话是陈寅恪在王国维纪念碑铭中提出来的,
很少被人注意,倒是表现五四文化精神的重要遗产之一。王、陈等一向被视为旧营
垒中人,被划在五四范围之外,我觉得这是一种偏颇。问题在于这句话是不是可以
体现五四时期出现的一种具有时代特色的精神?它是不是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如果
不斤斤于用文白之争来概括五四,那么它是否在以不同形式写作的人物身上都同样
存在?近年来这句话渐渐获得了许多人的认同,比较容易被理解了。倘从“独立精
神自由思想”这方面去衡量五四人物,那么褒贬的标准会有很大不同,一些被我们
的教科书或思想史所赞扬的人物,将难以保持其荣誉和威名于不坠了。自然一般所
强调的民主与科学是重要的。但什么是民主和科学?那时只能说停滞在口号的层面
上。这也是民主和科学在中国不能实现的原因之一。此外,我认为五四时期提出的
个性解放也是很重要的。因为中国传统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压抑个性。
问:你认为五四在中国思想史上曾发生重大作用的是个性解放?
答:是的。可是后来却成了历史的讽刺,个性消亡了,变成了为政治服务的工具,
变成了螺丝钉,独立精神、自由思想荡然无存了。许多人到了三十年代左倾化之后,
放弃了个性解放精神。像鲁迅这样申张个性的思想家,也是在那时候说自己属于遵
命文学的。
问:我觉得,即便在做遵命文学的同时,即便在做遵命文学的同时,鲁迅其实没
有完全失去自我。
答:鲁迅的思想有曲折的发展过程。他自己也说过是由进化论到阶级论。大革命
时,他受到血的教训变成阶级论者以后,他的思想左倾了,说自己是遵命文学,诚
然,他并不是遵奉统治者、权势者、压迫者的命令,和那些奴颜媚骨的投机家有着
根本区别,显示了一贯的正直与骨气。但这并不能使他不犯错误,因为一旦跨入遵
命文学,就难免会使自己的独立精神、自由思想不蒙受伤害。三十年代,他参与批
评文艺自由与第三种人运动,是受到极左路线的影响。当时第三国际提出了反对中
间派的口号,中国党在左倾路线的影响下,同样把中间派作为主要打击对象,认为
中间派比反动派对革命的危害还要大。文艺界也伤害了一些不应伤害的文学家。(
比如施蛰存当时就被当作第三种人,魏金枝也被当作第三种人的同不情者而遭批判)
。如果鲁迅当时不是基于政治信仰,而是以自己的独立思想来明辨是非,分清曲直,
他也许不会造成这种失误。此外,同样由于政治信仰,鲁迅在答托洛茨基派陈某的
信中,也作出了错误的判断,怀疑他拿了日本帝国主义的金钱。托派也是极左的派
别,我并不赞赏。鲁迅所指摘的那个人,在信发表六、七年后,因抗日被捕在日本
特务机关被害。但鲁迅到了晚年,也逐渐领悟这种遵命文学是有弊端的。这一点,
从他在不少书信中对于那些被他称为“元帅”的文艺界党的领导的抱怨与微饲,以
及声称要按自以为然的道理去做……这些情况来看,是有迹可寻的。他给萧军信中
劝他不要参加组织,认为“在外边”还可以做些工作,恐怕也是同样心情的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