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臣战事凸显强权对区域性冲突的无力感
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
当俄罗斯部队包围车臣首府格洛兹尼，并将它夷为平地时，只有车臣
战士有机会赢得这场战役，其实也是因为它根本不会输。他们要不就是阻
遏俄军攻势，或陷战事於胶着，要不就是避居山区，日後回来打游击战。
输家则包括动弹不得的车臣老百姓、注定赢不了的俄罗斯部队、以及
设法影响战役结果的美国。
车臣一役彰显了美俄等强权对区域性冲突的无力感。车臣之战必须从
现势角度与历史的背景来看。它是沿着大回教圈（从摩洛哥延伸至印尼）
边线的诸多冲突之一，波士尼亚、科索沃、车臣、塔吉克、阿富汗、喀什
米尔、印度、菲律宾、印尼、东帝汶、中东、苏丹、奈及利亚的回教徒与
非回教徒一直有血腥冲突。
这些冲突至少可以归因於两个原因：一，大回教圈内，缺少一两个可
以维持圈内秩序、阻止与斡旋冲突的强权国家。以伊朗、沙乌地阿拉伯这
两个水火不容的国家来说，为了扩大影响力，出钱支持对抗非回教团体的
回教组织。
第二，在许多回教国家，越来越多十六至卅岁的男子投入好战者与战
士行列，这些青年是伊斯兰国际军的主要兵源，在阿富汗、波士尼亚、科
索沃、菲律宾、车臣等地作战。
北高加索的俄罗斯人和回教徒冲突已超过二世纪，沙皇首於十六世纪
企图把势力延伸进高加索区，一七八三年，他们发起军事行动降服那个地
区的人民。从一八二五年到一八五九年，战斗几乎持续不断，直到俄罗斯
人终於压制住北高加索传奇领袖夏米尔领导的抗争为止。
十月革命後，北高加索人民宣布独立，组成联盟，後来在一九二○年
代早期为布尔什维克所压制。二次大战期间，抵抗苏联统治的行动再度爆
发，斯大林因而将所有车臣人遣送到哈萨克(另有文献说是流放西伯利亚-
-智叟)，车臣人一直在那里被流放到一九五○年代中期。
随苏联瓦解，车臣人想当然尔地再度起来反抗。等他们成功，在一九
九六年击退俄罗斯军队，获得实质独立，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当然也无法接
受此事，终於发起目前的军事行动，降服这些顽强的山地回教徒。
以这段历史为背景，车臣战争对俄罗斯和美国有何含意呢？
几乎在当今全球各地，人们均拥护自己所属的文化身份及文明身份，
多元文化国家越来越受到挑战，就像塞尔维亚、苏联、南斯拉夫和衣索匹
亚均已分崩离析所证明的。
此外，那些离乡背井的飘零族群逐渐有了新的重要性。飘零族群为他
们争取自由的祖国群众提供金钱、武器、战士及领导人。更广义而言，其
他国家与团体各自支持其同胞，就像前南斯拉夫遽然分裂所发生的状况。
西欧支持克罗埃西亚人，俄罗斯与希腊支持赛尔维亚人、沙乌地阿拉伯、
伊朗、土耳其及马来西亚则对波士尼亚的回民提供援助。
一九九○年代中期，车臣人因车臣飘零族群的支持而受益匪浅，特别
是那些住在土耳其及约旦的同胞。另外他们也得力於某些回教国家政府的
暗中支持。
然而现在某些回教政府，最明显的是土耳其，对支持车臣已经迟疑不
决，因为车臣独立对其国内的少数族群将造成影响，库德族是最显着的例
子。
尽管如此，多文明帝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俄罗斯只有付出无法长期支
持的代价、才能维持对车臣的统治。俄罗斯下一位领袖与其追逐一个多族
群、多文明帝国的过时梦想，不如效法当初凯末尔当初对土耳其帝国消失
泰然以对的务实主义，接受一个只有俄罗斯民族的俄罗斯，这样会更好。
车臣战争，对於美国的意涵也同样的明确。很显然，美国相当关切车
臣战事对於当地民众造成的人道层面的危害。但车臣之於美国无关乎任何
重要的国家利益，美国反倒在俄国具有此等利益。因此，无论美国对俄国
采取的惩罚行动多麽轻微，都势将造成己方付出更大的代价。
许多外交政策专家主张，美国应对俄国当局采行若干惩罚性措施，以
迫使其缓和对车臣的军事行动，可行方案包括：要求俄方终止车臣战事，
否则即中止国际货币基金的对俄纾困贷款，威胁将把俄国排除於七大工业
国未来的会议之外，尽可能压低石油价格使俄国的外汇收入减损。在当前
的情境下，这些几乎都是不可能带来成果的滑稽想法。
俄国的选民相当支持联邦军队对车臣独立派的战争，因此参与十九日
国会改选与明年六月总统大选的政治人物也都非常赞成对车臣独派用兵。
而只要俄国军方在车臣的战局维持赢面，俄国当局即不会因西方国家的关
切或惩戒而将联邦军队撤离车臣。
目前从俄国观察到的现象可谓是选举民主体制的下坡走势：候选人竞
相诉诸民族情感争逐选民的认同。而在一九九六年上次车臣战争期间俄国
当局显居下风之际，当时出面与车臣领导阶层谈判的俄国国家安全会议秘
书长列贝德，还曾向俄国中央政府和人民推促将俄军撤离车臣的协议。
同样可笑又对美国信誉极端有损的是克林顿警告俄罗斯若对车臣人民
持续猛攻，就必须付出惨痛代价。这是克林顿政府有口无心叫嚣的又一实
例，他国政府怎会将它当一回事。
诚然美国应该对车臣的人道惨剧加以谴责，但克林顿政府应了解这项
冲突已经持续了两百年，它也只是当代全球伊斯兰与非伊斯兰多项冲突斗
争的战端之一而已。
长期而言，俄罗斯人赢不了这项战争，美国亦无法对它的结果有举足
轻重的影响。政治家越早接受这项不争的现实，和平才会越早来到北高加
索。
附另一篇相关文章：
从中央情报局战略看新疆与车臣局势
都人
《联合早报》国际版12月8日引载路透社报道：美国夏威夷大学
的富勒教授（Gary Fuller）指控中央情报局，因为他在对中国新疆
民族问题的看法与中情局的既定观点相左，而被革除了一项中情局资
助的研究计划的主要调查员的职位。
早在今年春季，笔者在针对美国违背国际公法轰炸中国驻南斯拉
夫大使馆的评论中（载《联合早报》5月11日，现收录在《早报》网
站《科索沃局势》专栏），已经不指名地提及此事。当事人富勒，是
美国夏威夷大学的亚洲少数民族地理专家，尤其以研究中国少数民族
问题著称。这样的专门人士，被中情局勒令从有关研究计划中革除，
显然是件不寻常的事情。
尽管路透社引述“一名拒绝透露姓名的中央情报局官员”，声称
“富勒的指责毫无根据”、“彻底荒谬”，可是该官员下面又接口说
中情局“一直对研究工作进展和研究报告性质表示不满。”
上述颇为自相矛盾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的言论，尤其是“
研究报告性质”一语，反而揭示富勒教授原先的指控，即他被中情局
从研究计划开除，是因为不赞同中情局上层制定的“中国可能分裂”
的“公司路线”（company line），明显不是空穴来风，更不能以“
毫无根据”一语来搪塞。
反映“政治挂帅”真相
尽管美国是个极端商业化的社会，大学教授还是很受社会尊重的
，而教授们也因此相对自爱自重，更不至于轻率“毫无根据”地发表
公开言论。此事所反映的美国“学术自由”程度和学术研究中的“政
治挂帅”真相，笔者不拟置评。但是富勒和中情局的争执，却揭示了
美国近年来咄咄逼人的中亚政策的要旨。另外，富勒教授对中情局的
指控，也颇有“旁证”材料支持。
事情涉及与富勒教授同姓的一位前中情局要员，即中情局前“远
期计划主任”、前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National Intelligence
Council)副主席、美国重要“智库”兰德(Rand)研究公司高级研究员
格雷厄姆·富勒(Graham Fuller)。此公多年来滔滔不绝地发表各种
言论、文章、书籍等等，渲染中国“分裂”的前景，尤其是新疆地区
各突厥族人的“独立趋向”。
苏联刚刚瓦解，富勒就大力鼓吹美国应该支持土耳其东进，在中
亚发挥“领袖”作用，并且毫不掩饰他对新疆维吾尔等族“效法”原
苏联中亚各共和国而分离独立的希望。富勒近日还在法国《外交世界
》杂志撰文，替以土耳其为代表的“世俗伊斯兰”势力宣传张目。
夏威夷大学的富勒教授所指责的“中央情报局对亚洲、尤其是中
国少数民族所预设的立场”，和美国情报界要人格雷厄姆·富勒的主张
完全合拍。
说到底，像格雷厄姆·富勒这样的前中情局要员对中亚的构想，
完全符合美国针对俄罗斯和中国两国的“离强合弱”战略需要，美国
在西藏和台湾问题上的态度和动作，也完全与此呼应。而富勒教授揭
露中情局对中国可能因种族问题而分裂的“预见”，代表美国上层某
些决策人士的既定“公司路线”，因此可谓一针见血。
美国盟友供应武器资金
但是这种揭露，对表面高举“人权”、“民主”大旗的美国外交
，毕竟极为尴尬不便。不知其名的美国官员因此不得不无视学术界自
珍自爱、言必有据的传统社会形象，前后矛盾地痛斥一个知名的大学
教授“彻底荒谬”、“毫无根据”，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美国在各地鼓励伊斯兰分离主义来达到离强合弱的战略目的，也
为高加索地区尤其是车臣问题的发展所证实。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
在这一地区的麻烦不断，外来的干预影响是个重要因素。特别发人深
省的，是被美国指责为“国际恐怖主义根源”的“激进回教国家”伊
朗，却对高加索等地的“伊斯兰兄弟”袖手旁观，车臣回教分离分子
的主要武器资金来源，正是美国在波斯湾的最重要盟友沙地阿拉伯等
国，良有以也。
俄国现任国防部长伊戈尔·谢尔盖耶夫，普遍被认为是一直奉
行亲西方政策的耶尔辛总统的“忠臣”。可是连谢尔盖耶夫在车臣
问题恶化之后，也不得不公开指出：在外部唆使下，保持北高加索地
区的军事冲突不断，是美国国家利益的需要。
而美国要削弱俄罗斯对高加索地区的控制，更牵涉到里海和中亚
巨大的石油天然气资源，具有经济战略意义。美国在车臣烽烟中促成
签署的“输油管中线方案”，为谢尔盖耶夫的上述讲话，提供了极好
的注脚。由此也可以理解，面临西方的高压，俄罗斯这次为什么在车
臣坚持强硬路线。
随着围绕中亚石油资源的新一轮国际“大博弈”的白热化，可以
预料美国会继续利用“世俗伊斯兰势力”和“少数民族问题”，按既
定的“公司路线”对俄国和中国进行“离强合弱”。
从这一角度，俄中两国在车臣问题上的磋商合作，对稳定中国新
疆的局势，也有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