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政治民主化的启示 

                         郭树永 唐小松 



     拉美民主化是当前发展中国家现代政治转型研究中的重大课题。作为发展中
国家政治转型的先行者,拉美国家独立後政治发展的经验与教训可以为其他发展中
国家提供宝贵的借鉴和叁考。自19世纪中後叶独立後,拉丁美洲一些国家就开始了
漫长而艰难的民主化进程,至1990年,随着智利的皮诺切特军政府向基民党人艾尔
文领导的民选政府交权,“拉丁美洲已成了一片民主的大陆”,尽管拉美民主政治
是有限的、不完全的和脆弱的,但它已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则是不争的现实。昔日普
遍流行的关於拉美适合於权威主义而不是民主的观点已不复存在。那麽,拉美民主
化有无值得其他发展中国家借鉴的经验呢?

      拉美一百多年的民主化进程,说明民主政治的稽l造是循序渐进的曲折过程,
它尽管出现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民主的基本价值终会为人民认同,它不会被暂时的
挫折和复辟所阻碍,它也说明了众所周知的经济发展是推动政治民主化的重要力量
。除此之外,它其实还有一些启示。

1.国际环境是制动民主化的重要外因	

      国际环境可大致分为大国干预、国际示范与世界经济环境等三个方面。首先
,大国干预对於拉美政治发展影响颇大。拉美工业化和民主化不是像欧美发达资本
主义国家那样,基本上经过渐进的、自发的演进过程而少有外部帝国主义干涉之虞
。拉美各国不但要对付国内的封建主义势力,还要将更大的精力用於反抗新旧殖民
主义或帝国主义的外来干预与压迫。拉美国家近代资本主义因素的生长和发展,不
仅从一开始就处在外部帝国主义势力和国内前资本主义势力的夹缝之中,而且其推
动力主要是来自外部 场对农、矿原料的需求。这就决定了拉美国家民主化的主流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既要反对帝国主义又反对前资本主义,反帝与民主化紧紧结合
在一起。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是美国对拉美国内进程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美国
把拉美视为其当然的势力范围,从19世纪的门罗主义到二战後的“美洲国家组织”
,及冷战後的“美洲倡议”,都显示了美国对拉美的控制力。纵观拉美国家独立以
来的美拉关系史,美国对拉美政治民主化的态度是不断变化的,它所提供的“门罗
主义”客观上阻挡了欧洲封建主义对拉美独立的干涉、扼杀;二战後在社会主义革
命和民族解放运动蓬勃发展的情况下,美国对拉美国家民主化的政策又急剧右转,
突出地表现为支持哥伦比亚政府的独裁政治,颠覆危地马拉政府,支持军人政变推
翻阿连德的智利“人民团结”政府,以及封锁打击尼加拉瓜革命,等等。随着东西
方缓和发展、民族解放运动的高涨以及世界多极化的深化,美国政府迫於国内外压
力和出於实现全球战略的需要,自70年代中期卡特政府起,对拉美民主化进程转而
予以“慷慨援助,大力支持”,甚至在1980、1983和1984年公开出面干预,阻止了
在萨尔瓦多、洪都拉斯和玻利维亚等国酝酿中的军人政变。

      影响拉美民主化的另一个重要国际因素是国际民主化示范效应。从历史上看
,独立後不久拉美自由主义者推动的民主化,实质上是仿效18世纪中後期美国、法
国等国的民主革命,以图在拉美建立欧美式的共和民主政体。本世纪40年代末的拉
美民主化浪潮与二战中後期世界性的民族民主运动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发展有着直
接的联系,而80年代以来的拉美“再民主化”进程的国际示范背景更为明显。具体
包括:70年代中後期葡萄牙、西班牙、希腊三国的民主缔建,80年代中期苏联戈尔
巴乔夫的新思维,80年代後期东西一些独裁政权的下台与东欧的政治变动,以及世
界范围内的经济政治改革浪潮。

      世界经济的健康与否历来对拉美民主化进程有很大影响。总体上讲,世界经
济的良性、稳定、持续发展将为各个国家带来潜力极大的国际商品 场、投资 场
和劳工 场,从而推动国民经济的健康增长和国内政治的进步。但对拉美而言,似
乎有这样一个现象:如果是较亲民主的政权当政,世界经济与国民经济的健康运行
将增加其继续推进民主的动力,世界经济危机引发的国内经济衰退却会导致民主进
程的中断或缓行;如果是独裁政权当政,世界经济的良性发展短期内同样会增强其
权威政权的合法性,客观上起到了维持其反民主政治现状的作用,而世界经济危机
以及国内经济滑坡反倒动摇了独裁政权的统治基础,为民主改革提供了可能性和动
力。如30年代世界经济的大萧条,极大地冲击了拉美国家从上个世纪以来奉行的以
出囗农矿产品为支柱的经济模式,进囗收入锐减,正常的消费品供应无法维持,国
民经济处於崩溃边缘,与这种经济模式相适应的寡头政治统治陷入了全面危机,主
张走工业化道路以挽救民族经济的民众主义作为一种新兴力量崛起於拉美政治舞台
,这无疑促进了民主化的进一步发展。70年代中期由石油危机引发的世界性经济危
机,发达国家的贸易保护主义盛行,国际 场初级产品价格暴跌,最终导致了以19
82年墨西哥宣布无力清偿外债为肇始的全球性债务危机,使得整个80年代成为拉美
国家“失去的十年”,拉美各国的官僚权威主义统治和军人政府的统治基础受
到极大动摇,国内政治民主化浪潮风起云涌。

2.强大的民间社会是构成民主政治的社会基础	

     战後拉美民主化的历史表明,发展中国家的政治发展不能忽视民间社会之於
民主政治的基础作用,无视民间社会的薄弱而匆匆开启民主进程只能无功而返,并
为复辟的独裁政权的合法统治增加理由;而当一个国家的民间社会已经相当发达时
,民主化就会形成不可阻挡之势。拉美民主化的阶段性成功,主要得益於民间社会
在以下三个方面的茁壮成长,即中产阶级的日渐强大、非政府组织的明显作用以及
工会的特殊功能。在代议制成为现代民主唯一道路的今天,中产阶级的强大越来越
被认为是民主政治的基石。正因为如此,昔日一些拉美民主问题专家如罗伯特.威
森,以拉美在很长时间内不存在强大的中产阶级为由,断言民主在拉美是不可能缔
建成功的。但是,拉美社会发展并非一成不变。中产阶级是工业化和经济增长的产
物,随着拉美经济的渐进发展,在一些经济增长较快的国家,中产阶级在民主化进
程中扮演着越来越积极的作用。特别是当中产阶级与其他阶级的力量对比有明显的
优势时,由它推动的民主就更加不可阻挡和根深蒂固。如在巴西,60年代当中产阶
级十分软弱时,它在民主问题上的妥协性和依附性就十分明显,甚至为了维持其脆
弱的阶级利益而支持军人政变,依靠非民主的独裁来维持自身的社会地位。但到了
70年代中期,经济实力获得大为增强的中产阶级转而大力支持民主进程,“正是从
经济奇迹的年代中受益最多的一部分人在要求回归到民主统治上喊得最响;他们就
是大而发达城 中的居民和中产阶级。”实际上,80年代以来拉美民主化稳步发展
,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中产阶级形成了拉美社会中一种新的强大的政治平衡力量
,它们通过大力支持中间路线政党,在迫使“军人还政於民”运动中发挥了主导性
作用。

     非政府组织是民间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非政府组织在发展中国家主要集中
於慈善、教会、思想库以及人权、女权、环境、社会福利、卫生健康等领域,可以
包括除私营企业、革命组织、政党以外的所有集团。战後拉美国家非政府组织发展
迅速,以巴西为例,到1993`年已拥有11000个各种类型的非政府组织,位居拉美甚
至所有发展中国家之首。这些非政府组织在拉美各国的民主化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
用。它们或是通过直接诉求,抗议以及通过协助国会和最高法院来维护各阶层、组
织的利益和敦促监督政府的行为,或是为主张具有民主化思想和改良意识的政府部
长充当战略伙伴与助手,或是强化与民众的直接联系,在政府与民众之间搭设桥梁
。着名学者霍伊曼以智利为样本研究了非政府组织在恢复和推动民主化方面的重要
作用:“一个相对说来更高程度的城 化进程,更加有力的政治文化,以及更加强
大和更富影响力的中产阶级是这样一个事实的原因也是其结果,即1973年之前,与
拉美其它任何国家相比,智利的民主存活得更长,民间社会更加发达。这是一种良
性循环。1973年民间社会和中间阶层的相对强大意味着1973年军事政变後非政府组
织进一步实质性地发展了,这本身说明,1990年民主转型後智利的民间社会比拉美
其他国家更有生命力。”另外,工会在拉美特别是阿根廷、巴西、墨西哥、智利、
玻利维亚等国的政治民主化进程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政治影响力,不但反对帝国
主义,维护民族利益,而且反对军事独裁,主张恢复代议制民主。民众主义之所以
能够在拉美政治中顺利实施,工会的有力支持是一个重要因素。

3.改良与革命皆为推进民主建设的基本途径

|     革命与改良是拉美国家经济发展过程中的两种基本途径。两者都是推动历史
进步与政治发展过程不可缺少的变革途径,也是拉美民主化进程中两种并存使用的
实现方式。在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足够尖锐、革命条件已经完全具备的情况下,如
墨西哥、古巴和尼加拉瓜,人民大众通过革命实现民主,在一定时期内以较为直接
和较有效率的方式推进了民主化,包括进行彻底的土地改革、改革选举制度,从法
律上规定男女平等和种族平等,颁布劳工法和社会保障法,瓦解工业寡头的大公司
并收归国有,等等。但在革命条件不成熟的国家,由於社会矛盾相对缓和、资产阶
级的相对弱小、地主寡头势力过於强大、外来因素的干预(美国肯尼迪政府对拉美
实施的“争取进步联盟”计划宗旨即在於推进改良主义民主化)等因素,这些国家
的民主力量往往没有采取革命途径,这时,改良就担负起政治民主化的重要历史使
命。事实上,拉美国家除了几个个别国家外,巴西、阿根廷等绝大多数国家都采取
了改良主义的民主化方式。即使一些实行了民主革命的国家,能否在革命後继续进
行有效的民主改革,也往往关系到革命後政府政治发展的最终结果。玻利维亚革命
、危地马拉革命和委内瑞拉的反独裁斗争後来均转而采取改良的方式,进行渐进的
民主化改革。这些例子说明,革命与改良是民主化进程中相辅相成的两种实现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