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吗?
何家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作为一种历史可能性,谁也不能否定。但是,
一种可能性何时变成现实性,就需要脚踏实地细算账。
几年来,季羡林先生一直宣称21世纪是东方文化的世纪,而东方文化的主要代
表无疑是中国人所创造的文化,因此,东方文化的世纪也就是中国人的世纪。季先
生带头“畅想”、“议论”之後,和者甚多。
针对这种议论,茅海建在专着《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结尾写道:
“也有一些黑头发黄皮肤的人宣称,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可是,真正的要害在
於中国人应以甚麽样的姿态进入21世纪?中国人怎样才能赢得这一称号━━中国人
的世纪?不管历史将作何种选择,我以为,鸦片战争留给我们的首要问题是,中国
大陆与西方的差距,比起150’h年前鸦片战争时,是扩大了,还是缩小了?”茅海
建没有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是他的怀疑与忧虑,尽在不言之中。
从经济总量来看,中国在150’h年的长时段内比不上美国,在最近50年的中时
段内比不上日本。
两个世纪以来世界主要国家的经济发展状况,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组
织专家进行了比较精细和全面的定量测算,其研究成果《世界经济二百年回顾》(
中文版)已於1997年1月由改革出版社出版。该项测算没有提供1840年的数据,甘]
此我们只能以1820年和1992年的数据作为比较的基础。在GDP总量方面:1820年,
中国高居世界首位;当时西方最发达的英国位居世界第四;居第二、三位的是印度
和法国;中国GDP占世界总量的28.7%,比印、法、英三国共占26,6%还要多。1992
甘~,中国居世界第二位;美国跃居世界首位;居第三、四位的是日本和德国。中
国GDP占世界总量的12.9%,既少於美国的20.3%,也少於日、德之和的13.5%,比
1820甘~时的比重下降了15.8个百分点。
显然,从经济总量来看,中国的进步比不上别人的进步,在150多年的长时段
内比不上美国,在最近50年的中时段内比不上日本。日本GDP占世界总量的比重,
从1950年到1992年,百分点增加了近两倍;同一期间,中国GDP占世界总量的比
重从1950年的6.25%到1992年的12.9%,百分点仅增加一倍。
抛开枯燥的数字,我们再来看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历史事实。在鸦片战争时代,
中国与美国的城市化水平大致相当。150多年後,美国早已完成了城市化,城市化
人囗长期稳定在总人囗的百分之七八十,而且出现了反城市化,即人囗从城市向郊
区的反向流动。而中国的城市化至今还仅仅破题,城 人囗只占百分之二十几,下
个世纪面临着严峻的城市化难题。
中国到了20世纪末,农村基层组织仍游离在地方行政之外,所谓的群众自治、
村民自治,在某种程度上,只是类似多年前英国初级阶段的地方自治。
在鸦片战争时代,英国和美国尚未实行文官考任制度。那里的政治家还在把中
国的文官制度和科举制度作为行政改革的楷模。英国政府於1855年制定《关於录用
王国政府文官的枢密院命令》,才揭开了建立英国文官制度的序幕。在美国,直到
1883年制定彭德尔顿文官法,才从实行了几十年的政党分肥制过渡到常任文官制。
此後,清廷在本世纪初废除了传统的科举考试制度。国民政府在大陆时期,文官考
试制度一直停留在纸面上。新中国到90年代才制订了公务员条例,正式的法律尚未
出台,公务员制度的推行阻力仍大。
接下来考察地方自治。在鸦片战争时代,中国的官署止於县级,乡级的粮长书
手和村级的牌头甲长地方等等,都属於徭役的性质;当时英国的基层地方组织也不
是由正式的官员在运作,而是依靠不领薪水的荣誉职乡绅。总之,地方自治均未纳
入国家行政体系,均未实现官僚化、专职化。
19世纪末,英国通过一系列地方自治立法,确立了基层地方组织的公法人地位,
实现了地方自治与地方行政的一体化。在地方自治被地方政府吸纳的过程中出现了
以下的关键性转变;自治体的管理者由荣誉性的兼职改为职业性的专职,由无给职
改为有给职,由民间精英或者叫乡绅变成了行政官僚。这同时也是权力从有钱阶级
向更广泛的阶层和专家转移的过程,即民主化和专业化的过程。而中国到了20世纪
末,仍将农村基层组织游离在地方行政之外,所谓的群众自治。村民自治,在某种
程度上,只是类似许多年前英国初级阶段的地方自治。
如果仅仅凭借科学技术这个“第一生产力”,片面地追求“硬科技”,仍难免
走入历史的歧途。
在科技方面,情况比较令人宽慰。
在鸦片战争时代,欧洲已经历了科学革命,产业革命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英国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建立了几百年,皇家学会也成立了一个多世纪。在当时的
中国,利玛窦带来的《几何原本》及其所代表的古希腊科学成就尚无几人能领会,
近代科学革命的最新成果还完全没有进入中国知识阶层的视野。
150多年後的今天,中国已经建立了门类齐全的科技体系,培养了一支庞大的
科技队伍,也取得了一批达到世界水平的科技成果。中国与西方的科技差距已经缩
小,这正是所谓发展中国家的“後发优势”。
但是,如果仅仅凭借科学技术这个“第一生产力”,片面地追求“硬科技”,
仍难免走入历史的歧途。当中国人与现代西方文明刚一接触,有识之士就已指出,
西方科技绝非“奇巧无用之物”,而是“船坚炮利”的本源。林则徐、魏源提出了
“师夷长技”的主张,洋务运动则把引进现代科技作为中兴、自强的中心环节。历
史早已证明,科技只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产业组织不发达,政府体制
不改革,科技一花独放、一木擎天是不可能的。
同时应当指出,科学技术体系本身是一种现代社会组织,必须以一种现代精神
原则作为运行动力,仅仅依靠增加资金与人员的投入,并不能获得所期待的科技产
出。有人做过如下比较:1996年中国从事研究与开发的总人数以及企业研究人员均
列世界第4位,而相应指标的国际竞争力只分别列第31位和第21位。如果束缚科技
人员积极性的旧机制不改变,没有学术研究、表达的自由空间和选贤举能的竞争环
境,以及尊重和承认个人创造力的保障回馈机制,中国科技赶超世界最高水平很可
能成为一句空话。
21世纪的中国难以恢复到18世纪时的世界地位。“康乾盛世”时的中国人囗占
世界的三分之一强,GDP世界总量的三成;典章制度受到欧陆的主要思想家的景仰
和赞美;在周边几十个中小国家建立了朝贡体系。在21世纪,中国人囗和GDP 只
能达到世界的五分之一,天下体系也不可能在任何范围内重建。与其说21世纪是中
国人的世纪,不如说18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更何况无论是中国人的世纪、英国人
的世纪,还是美国人的世纪均已成为过去,21世纪将是多元一体的人类文明的新纪
元。
如果国人不能深刻地反思历史,痛下决心,全面改革经济、政治和科技制度,
而是陶醉於“半部论语治天下”或热衷於天马行空般畅想,不被开除“球籍”,也
只能继续徘徊在人类文明的主流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