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龙与千禧年




                             傅正明


  在漫长的蛰伏过后苏醒过来的中国龙,步入农历庚辰龙年,与西历中极不平常
的2000年相遇了。

  我们虽然把“龙的传人”挂在嘴边,但这个缺乏历史感的民族却忘记了中国龙
文化的真髓。原本具有阴阳和合精神的上古龙文化,已经被后世扭曲成为一种霸道
的东方专制主义的政治文化。因此,中国需要一场龙文化的文艺复兴运动。

⊙ 龙年和千禧年的交会

  中国人历来视龙为吉祥之物,“龙凤呈祥”,大吉大利。因此,在龙年到来之
际,文化人也就往往只乐于讲好话,唱赞歌,乃至粉饰现实。《明报月刊》有篇题
为〈三千年一遇的“千禧龙年”〉(2000年2月)的文章,作者认为2000
年的龙年,与“千禧年”(Millenium)之意相一致,可以合璧成“禧龙
之年”。据他的解释,在英语中,“千禧年”一词的比喻意义是“太平盛世”;而
“禧”字是“幸福、顺利”之意,“千禧年”便是逢整千年的大禧之年,“禧龙之
年”可谓“中西和璧”。

  新年伊始,中国人都想图个吉利,写点应景文章,多讲吉利话,无可厚非。但
是,千禧年主义(Milleniunism),作为基督教的一种信仰的要义,
并非只有“太平盛世”的一面,它所信仰的是《启示录》所预言的基督率领天国飞
骑重临人间,是上帝毁灭人类一切恶人的正义之战,是人类末日的最后审判。上帝
的“世界王国”、“黄金时代”、“新耶路撒冷”的建立,基于这种“神义”的实
现。基督教文明中包含的民主精神,原本是反专制主义的。因此,笔者认为Mil
lenium一词的更为准确的译法应当是“千义年”。这种“神义论”(The
odizee),在西方文化中已经日益演化为被欺凌被侮辱者的正义诉求,即一
种“人义论”(Anthrodizee)。

  在中国龙文化中,同样含有这种正义原则。相传龙王有九子,其第七子名为“
睚眦”,意为怒目而视,性格暴烈,是一条恶龙,所谓“睚眦必报”的原则,就蕴
含着作为不义的社会的弱势群体的平民百姓的“起义”热情,“均贫富,等贵贱”
的幻想,但它并不像乌托邦思想那样,完全靠消极的坐等,它像千禧年主义一样,
是天使与魔鬼,光明与黑暗的最后决战。

  许多学者均已指出,实际上2000年并不是一个新的千禧年的开始,而应当
以2001年为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也就是说,中国的龙年并不能与“千禧年”
合璧成“龙禧之年”。要合称的话,龙年与千禧年的交会的时间是十分短暂的,即
从西历2001年1月1日到1月23日,即农历庚龙年的“龙尾巴”12月初7
到12月29日,接着便是蛇年与千禧年的交会。2001年与千禧年“合璧”成
“蛇禧之年”,大概中国人都不会喜欢。更准确地说,应当合称为“蛇义之年”。
蛇虽为女性的象征,但蛇年似乎是多事之秋,上一个蛇年的历史记忆不可能真正从
中国人的心灵中抹去。

  根据六十花甲循环论,将近半个世纪的龙年,中国人记忆犹新。1964年,
经历了人为的大饥荒之后,毛泽东退居第二线,刘少奇和邓小平回朝收拾烂摊子;
1976年,毛泽东的逝世还搭上了唐山地震的无数的生命;1988年,力主改
革开放的中共领袖胡耀邦下台失势;据说,2000年的龙,是一条白龙,象征着
正义、独立、坚强的意志和紧张的冲突,潜在的变数很多。古老的中国文明,经过
共产主义的浩劫之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江河日下,道德沦丧,政治腐败,古风
不存。在一定程度上,这种历史后果也得归咎于被扭曲的龙文化带来的灾变。

  从历史和传说来看,据说上一个千禧年即公元1000年左右,人们都以为世
界末日降临,自然界颇多不详之兆,惊雷霹雳之中,有群龙显现于天际。罗马人普
遍认为当时的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Pope SylvesterII)属于魔
鬼家族,害怕他露出真形,他们热望新世纪的曙光。瑞典、挪威和丹麦的国王就是
出于千禧年的信仰迅速接受基督教的洗礼,放弃了他们维京时代的海盗行经和诸神
崇拜。

  今天,千禧年狂热席卷了整个世界。它会标志着人类的终结吗?耶稣基督会第
二次降临吗?从世界范围来看,极权主义的残余,民主政体与恐怖主义的冲突,新
法西斯主义的借尸还魂,核战争的潜在的可能性,“全球化”带来的负面影响,贫
困和饥饿带来的难民潮,尚未真正解决的电脑“千年虫”,环境的严重污染,已经
在土耳其、台湾、巴西、美国加州等各地接踵不断的大地震,火山爆发,海潮洪水
,都在威胁着这个世界的安宁和人类的继续生存。
    

⊙ 两性同体的龙蛇之象

  但是,不管如何,从人类业已创造的文明中,在中国龙文化中,我们还是可以
找到些许希望的精神之光。俄罗斯哲学家别尔佳耶夫(Berdyaev)认为,
唯一能构成人类学哲学之基础的伟大人类学神话是“两性同体”的神话。这种“两
性同体”,不是纯粹的生理意义上的阴阳人,而是文化意义上的一种和谐的运动状
态,它与专制主义是根本对立的。

  在《易经》中,常见的龙蛇并举的意象就含有两性同体的观念。就“一阴一阳
之为道”的辩证法来看,中国思维倒是与基督教圣经的一种神秘主义阐释有共通之
处。圣经说:“上帝以自己的形象造人……把他们造成男人和女人”(《创世纪》
第1章第27行)“不可能有什么男人女人,因为你们在耶稣基督中都是一人。”
(《加纳太书》第3章第28行)。神秘主义者认为这里的经文是在暗示上帝具有
两性同体的性质,人在堕落之前同样具有这种性质。

  中国龙文化,原本就含有两性同体的朴素的审美理想。相传,北方华夏民族的
始祖黄帝在统一中原之前,以象征男性的“熊”为图腾,也有崇拜女性的“凤”图
腾的记载。据《山海经》,黄帝虽然附赤龙而生,但并没有龙形,他的臣子“应龙
”倒是一条龙。黄帝与南方黎族首领、“人身牛蹄,四首六目”的蚩尤战于涿鹿之
野(今在翼州),可见黄帝打的是一场自卫保卫战。汉代的《大戴礼记·五帝德》
说,黄帝能乘龙飞天,训练熊、罴、貔、豹、虎五兽,与南方羌人的始祖炎帝战于
阪泉之野。相传炎帝是一位叫登的女子感天上“神龙”而生,或说炎帝与黄帝是一
对亲兄弟,可炎黄子孙历来弘扬黄帝而贬斥炎帝,说什么炎帝不肯施仁道,与黄帝
争夺权力。《穆天子传》说黄帝乘鸟(凤)舟和龙舟,飞渡大泽。但黄帝的母族为
“乔”(左虫右乔,下同)氏,“乔”通桥,即蛇,相传黄帝归葬“乔”山,说明
黄帝奉母族图腾。中原统一之后,为了安抚归附的广大部落,黄帝改用“龙”的图
腾。“龙”的图腾实际上是“乔”的父系的“熊”头图腾与母系蛇身的“乔”的图
腾的揉合。或如闻一多所言,黄帝统一各族之后,以华夏的蛇为主,吸纳了各族的
图腾文饰。出土古物的龙纹,皆作蛇形。也就是说,龙性雌雄兼备,两性同体。在
古籍中,除了龙蛇并举之外,龙凤呈祥的观念更彰显了女性原则。《春秋》认为,
麒麟、白虎、龟、青龙、玄武,必须与凤凰同显,才能标志国家处在正义之君的统
治之下。

  从此以后,龙这一奇特的蕴涵着中华民族的融合、发展的历史的形象,开始出
现在各种图案、文献中。在后来的传说中,炎帝一脉的后裔,多阳刚之气而乏阴柔
之美,如“以乳为母,以脐为口”的刑天。虽然陶潜早就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
常在”的赞词,但只有到了革命文化中,刑天才一跃而为伟大英雄——毛泽东词:
“不周山下红旗乱。”从此,中国文化日益荡尽了阴柔之美。

  原始龙图腾的两性同体,在世界各民族的中都有所表现,尽管作为幻想中的动
物,中国龙与他民族的龙的形状各异。西方民俗学家大多认为,不少历史资料表明
:神话历史上的第一条龙——巴比伦之龙(Tiamat),是一位女神。在西方
文化中,与龙的神话密切相关的是关于“母亲女神”崇拜的神话。

⊙ 假龙形的造神运动

  但是,在中国龙文化中,龙日益成了父权和皇权的独占。在利奇(Maria
 Leach)主编的《民俗、神话和传说标准辞典》的“龙崇拜”(Drago
ncult)条目中,美国汉学家詹姆松(R D Jameson)对中国人何
以是龙的传人有如是的解释:早在夏朝,龙崇拜就与中国的祖先崇拜相连。夏朝一
位国君曾见他的两位祖先以龙形在宫廷现身,他便尽收龙气于匣中,后继者无人敢
开此匣。直到周朝的末代国君斗胆开匣,龙气顿时弥漫宫廷,国君命宫妃全部赤裸
立于匣前,龙气化作黑色蜥蜴进入宫妃体内,使之交感受孕。所以,龙乃帝王象征
,龙从此出现在王室旌旗上,龙旗飞舞,乃阳刚之气鼓舞。

  关于这一传说,不知出于中国何种古籍,辞典作者也未作任何分析。

  的确,有些学者根据龙形,考证龙原本是已经绝种的飞天蜥蜴或者大鳄鱼之类
的,属于阴性动物。从上述传说看来,龙的雄性化,假龙形的造神运动,实际上从
夏朝就开始了。从此,龙的图腾文化不可逆转地日益转化为一种政治文化。

  据说秦文公曾梦见黄蛇亘天,可《史记》曰:“秦文公梦黄龙自天下属也,其
口止于富(左鹿右耳)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富
(左鹿右耳)峙(左田右寺),用三牲,祭白帝焉。”此外,《史记》说汉高祖刘
邦之母,于大泽之陂歇息,梦与神遇,未几有孕,遂产高祖。刘邦“龙准而龙颜,
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醉卧之时,其友见其身上常有龙。此后,纬书变本加厉,说
刘邦“体为朱鸟,其表龙颜,口角戴胜,斗胸,龟背,龙股”,俨然如神物。又如
《史记》所载,“薄姬夜梦苍龙据腹。高祖曰:此贵征也,吾为汝遂之,一幸生男
,是为代王。”《史记》还有多处有关梦龙的记载。司马迁是一个严肃的史学家,
他的记载一般是有根据的。薄姬很可能考虑到未来的太子争夺战,假梦以诳高祖。
董仲舒以“神道设教”,《西京杂记》说董仲舒梦蛟龙入怀而作《春秋繁露》,汉
代儒生方士均参与了假龙形为帝王捧场的造神运动。

  此后,宫廷中梦龙的记载不胜其繁。《晋书》曰:“李太后数梦两龙枕膝,日
月入怀,遂生孝武帝及会稽文孝王、鄱阳长公主。”《南齐书》说南齐太祖十七岁
时“梦乘青龙西行逐日,日将薄山,乃止,觉而惧,家人问占者云:至贵之象也。
”《宋史》说,安懿王梦见两龙与日一起下坠,他以衣承之,后来生下的“龙子”
就是英宗……。

  假龙形以造神之后,中国历代君王,不断摧毁了龙图腾中的阴柔因素,恶龙代
出,尤其是被称为“祖龙”的秦始皇这样的暴君。这种造神运动在中国长期的封建
历史上一直持续至今。甚至可以说,造神运动是在二十世纪达到它的最高潮的。造
神运动中造出的“能幽能明”的龙性,其“幽”的一面,变成了现代政治的“黑箱
作业”,经济上的明抢暗夺,巧取豪夺,政治透明度和开明度距中国甚为遥远。中
国人原本是智慧的,一线只差就变成了狡黠。

  十八世纪意大利哲学家维科(Giambattista Vico)在《新
科学》中认为:古代人类大多具有以具体形象代替抽象概念的“诗性智慧”。维科
多次提到龙在中国文化中意义。一般认为西方龙都是象征恶的可怕的怪兽,其实并
非完全如此,古希腊的龙就可以视为例外。维科将中国古代帝王旌旗上的龙徽章与
古希腊雅典法律的“龙”(Draco)标志进行比较研究,认为这些古老的民族
都是用“诗性智慧”来思考和表达自己,用诗来书写并完成他们最早的文明历史。

  但是,中国龙与希腊龙之间的相异之处,维科未能进行深入分析。在希腊神话
和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俄瑞斯忒斯》三部曲中,以龙为象征的法律就是雅典民主制
度的根本保证,替父复仇而杀死亲身母亲的俄瑞斯忒斯最后在雅典最高法庭接受审
判时,陪审团由诸神组成,最后判决由他们投票决定。由于智慧女神雅典娜投了关
键的一票,才使得俄瑞斯忒斯被无罪开释。恩格斯在《家庭和私有制的起源》中,
将此视为父权制战胜母权制的胜利。撇开这一案例的审判究竟公正与否的评论,值
得注意的是,其审判程序就标志着古希腊社会的法制的胜利。尽管公元五世纪的雅
典民主制是一种奴隶主民主制,雅典民主政府由于判处苏格拉底的死刑而在西方历
史上蒙羞,但不可否定,希腊文化精神为后来的罗马法和罗马共和国奠定了法制和
民主的基础,并且成为支撑现代西方民主理念的传统柱石。

  相比之下,中国的“诗性智慧”,天马行空,无法可循。重人治而轻法制,使
得中国龙成了无法无天的象征。在上古传说中,青龙、朱雀、勾陈、腾蛇、白虎、
玄武,并称“六神“,其中腾蛇是能云游九霄的神蛇,居无定所,主妖怪、主不详
,主喧争。民间测字口诀云:“腾蛇遇者主虚惊,家宅逢之尽不宁,出入官谋宜慎
取,免叫仆马有灾形”。据说“毛”字就属腾蛇,可见毛泽东并非“真龙天子”,
而只是一条腾蛇而已。《晋书》曰:“唐琮宗梦蛇缠身,遂效其形,作草蛇之书。
”毛泽东的书法也是腾蛇舞凤,穿云裂石,目无法度而自成一家。在政治生涯中,
毛泽东更明目张胆自称为“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拿中国民间关于毛泽东的传说
以及现代中国政治与雅典神话相比,已经相隔了几千年,而在法治精神上却仍然有
如此之大的差异。

  在龙的政治文化中,最霸道的就是所谓“逆鳞”罪。《说文·十一》说龙是“
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韩非
子》打比方说,人主身上有“逆鳞”,献言进谏的人应当知道回避,也就是说,不
要谈论统治者所敏感、所忌讳的话题,只说顺耳之言,否则,触及“逆鳞”,甚至
有意“批逆鳞”,惹得“龙”性发作,“龙颜大怒”,那就“臣罪当诛”。历代君
主帝王不是以德服人,而是以威压人。龙身上的鳞,逆不得,可是鱼身上的鳞,却
可以“千刀万刮”,即所谓“以我为刀俎,以民为鱼肉”。两汉君主皆以“逆鳞”
杀人。汉武帝任用酷吏,杀人之多及其“腹诽之法”,残酷远胜暴秦。参与假龙形
以造神的司马迁,也因李陵案而无辜蒙受宫刑的奇耻大辱。魏晋南北朝昏君暴主的
“逆鳞”之毒更甚于前朝,宋后“废帝”刘显杀人成性,甚至喜欢亲自操刀。中国
历史上的“逆鳞”的文字狱,尤以明清为甚,罄竹难书。

  “逆鳞”之罪的现代形式就是“恶攻”。“龙颜大怒”,江河横溢,卷走了多
少开国功臣和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的生命,使无数无辜的人沦为鱼鳖。

  元曲中睢景臣的名作《〔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与《史记》中相关叙述
相较,可以见出作者的全新视角。在作为叙述人的村民的眼里,迎驾刘邦的队伍、
仪仗和扈从,乃至皇帝本人,都是滑稽可笑的,在那俨然不可侵犯的仪仗队中,在
用以“明制度、示威等”的各色旗帜中,蟠龙旗被描绘成“蛇缠葫芦”,君临天下
的皇帝,原来就是他当年熟悉的大无赖刘三。在中国历史上,自古皇帝多无赖,一
部帝王史,就是无赖的权术史。

⊙ 求雨和拆庙

  对于玩弄权术的人,中国老百姓无可奈何,向来不耻于下跪求拜。著名人类学
家弗雷泽(J.G.Frazer)在他的巨著《金枝》第四章专论“气候的魔法
控制”时认为,中国龙是与希腊的风云之神爱俄洛斯(Aeolus)一样的具有
魔力的人格神,前者可以为云为雨,后者也可以起风集云,而且可以将阴云搜罗藏
匿于山洞以展现丽日晴空。弗雷泽指出:“中国人是精于借风暴来掌握天国之艺术
的人。因此,当他们希望天雨时便制作一巨大的纸龙或木龙以代表雨神,并抬着这
一偶像游行;倘若无雨,龙的模型便会遭到诅咒而捣烂撕碎。他们或恐吓或殴打,
或公开将他从神位上废黜。另一方面,倘若天从人愿,皇上便会下一道‘圣旨’将
他抬到更高的位置。”接着,弗雷泽提到:清代1710年南京府的一个岛屿久旱
无雨,老百姓焚香敬拜龙王爷,日久无效,南京府都督便放话说,倘若某日之前无
雨,便会将龙王爷驱逐出城,将龙王庙夷为平地。威胁仍然无效,天无片云滴雨。
都督下令禁止老百姓继续供献,并关门封庙。结果风雨大作,龙王爷再度被奉上神
位。
  
  权势者拥有权力和地位,却尸位素餐,龙王也不为老百姓普降甘霖,因为如俗
语所言:“天旱三年,饿不死火头军”,当然也饿不死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大水
冲不走龙王庙,也淹不了紫禁城。弗雷泽在这里所讲的龙王,实际上已经从一种自
然神转化为社会神。这一传说生动地表明,对于权势者,光靠下跪请愿,是不能奏
效的。社会上的弱势团体和正义之士,必须形成一种压力,必须对龙王“逼宫”,
才能迫使其顺应民心民意。

⊙ 屠龙和舞龙

  在历史上,对于那种已经失去了其女性美德,而只具有男性霸气的恶龙暴君,
除了“逼宫”之外,也常有正义的征伐。

  这种正义的征伐,在西方民俗文化中被誉为“屠龙之德”(the virt
ue of slaying),也就是说,在民间文学的“屠龙主题”(dra
gon-slayingtheme)中,屠龙者是保护人类免于恶龙伤害的英雄
。在基督教文明中,屠龙精神同样得到褒扬。北欧有个民间故事说,基督徒骑士圣
约兰游侠到丹麦,解救了即将成为恶龙之美食的公主的性命,因此使得全国皈依了
基督教。西方传说中的圣乔治屠龙的故事,英格兰民族史诗《贝奥武甫》中的主人
公屠龙的故事,均属于同一主题。

  在中国民间文学中,降龙伏虎,原本英雄本色。周处斩蛟龙而改过自新,二郎
神李冰斩蛟龙化身的江神,均寄托了为民除害的正义理想。陈胜、吴广早就提出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质疑。“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作为一种革命
神话,其原初具有的一定程度上的正义性,也不能完全否定。同时,由于龙蛇并称
,斩蛇与屠龙当属同一类型,如后羿斩吞象的“巴蛇”于洞庭,少年英雄李寄斩蛇
,等等。

  在中国龙文化中,屠龙与舞龙,是反叛强权的两种貌离神合的英雄行为。因为
悲剧精神与喜剧精神原本是相通的。舞龙,其实与民间的耍蛇无异。舞龙很可能起
源于耍蛇。炎帝一脉的后裔,传说中追日的夸父,两条黄蛇挂耳边,手上还把着两
条黄蛇耍弄。在舞龙活动中,龙既是被崇拜的对象,又是被耍弄的对象。人们既把
龙奉于神龛之上,又把它玩弄于股掌之中,在幻想中加以征服。龙舟竞渡,作为端
午节的一种民俗,实际上在屈原之前早就有了。古籍《岁时记》载:“越地传云,
竞渡起源于越王勾践”,可见也是与帝王沾边的事情。作为一种体育活动,龙舟竞
渡像舞龙一样带有游戏性质,同样体现了中国人的喜剧精神。

⊙ 中国龙文化与基督教文明

  在某些西方人眼里,中国人是缺乏屠龙精神的,因为佛道的隐逸倾向冲淡了儒
家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悲剧意识,表明中国文化与基督教的“神义论”有
些距离。据某些学者的阐释,圣经《启示录》中所说的“龙”,就是指中国人。十
八世纪英国有本《君子杂志》,其中一篇匿名文章说“中国”(China)这个
字,如用希腊文字母拼写,就等于《启示录》第十三章第十八节所说的“六百六十
六”之数。且看有关描写:

  天上又现出异象来:有一条大红龙,其头七角,其头上戴着七个冠冕。他的尾
巴托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大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
旦,是迷惑普天下的,它被摔在地上,它的使者也一同被摔下去。……我又看见一
个兽从海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头上有亵渎的名号。我所
看见的兽,形状像豹,脚像熊的脚,口像狮子的口。那龙将自己的能力,座位和权
柄,都给了它。我看见兽的七头中,有一兽;又拜那龙,因为它将自己的权柄给了
兽,也拜兽说:“谁能比这兽,谁能与它交战呢?……在这里有智慧。凡有聪明的
,可以计算兽的数目,因为这是人的数目,它的数目是六百六十六。

  根据这段经文,这位匿名作者认为中国人是“敌视基督的人”。与这种观点不
同的是,利马窦以后的法国传教士白晋、傅圣铎、郭中傅、马若塞等索引派(Fi
guristes)人物,均力求借助中国古代的神话传说证明中西文化的相关性
。白晋通过繁琐的考证,指出《诗经·大雅·生民》所记载的“厥初生民,时维姜
源”的姜源就是圣母玛丽亚,后稷就是耶稣,伏羲实际上是亚当长子该隐的儿子埃
诺克。通过这些论证,白晋认为中国人早在远古时代就领悟了基督教的全部真理,
并且记录在古籍中,后来由于历史沧桑而将基督教“遗忘”了。

  笔者对这些索引不感兴趣,但是,如果说基督教的要义是千禧年主义,是“神
义论”以及后来引发出的“人义论”,是上帝的人类之爱和怜悯,那么,在中国传
统文化中,甚至在龙文化中,也可以找到类似的精神,只是原本就没有浓重的色彩
,又被中国人自己摧毁了,冲淡了,湮没了。因此,中国人寻找精神资源,除了借
鉴西方优秀文化遗产,吸取西学东渐以来的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的人文主
义传统之外,还需要返璞归真,认祖归宗。

⊙ 龙文化的复兴

  一场龙文化的文艺复兴,首先要扬弃秦汉以来假龙形的造神运动的糟粕。

  龙潭虎穴,险象环生,因此,周易八卦之极是“飞龙在天”之后的“亢龙有悔
”。那种认为中国会震荡世界,“飞龙在天”的日子已经不远的民族主义情绪,在
专制的阴影下,是不现实的,甚至是一种畸形的思维。“飞龙在天”之象,象征的
是举世瞻仰的圣明的元首伟大的领袖,属于极权主义的范畴。物极必反,强权纵然
有一时的得意,也不能持久,终必有悔悟之事,反思之时。弃恶从善,才是正道。

  炎黄子孙的祖宗,炎帝号神农氏,他教人稼穑,尝尽百草。黄帝号轩辕氏,同
样是文化英雄,相传舟车、屋宇、衣裳、医药等文明器物都是他发明的,他使古代
中国社会带着氏族制的脐带垮入了文明社会的门槛。中国至今仍然是农业国,被龙
王控制的水利资源与民生休戚相关。可是,中国的城乡差别,当权者治水的失败,
使得神州大地仍然是一个“失衡的中国”。农民历来被掠夺得太多,至今,中国农
民的在某些人的眼里仍然是可以任意凌辱的“虫豸”,权势者依旧不“知稼穑之艰
难”,不“知小民之依(痛苦)”(《尚书·无逸》)。中国龙的政治文化,难辞
其咎。

  诚然,被扭曲的中国龙确有专横霸道,憎恨秩序,炫耀自我,好大喜功的一面
,但是,热情,欢乐,活跃,灵动,智慧,应是中国龙的原初的可贵品格。龙并非
帝王的专利,中国历史上杰出的知识分子,也可以喻之以龙。孔子惊叹老子的学问
博大精深,曰:“老子其犹龙乎?”诸葛孔明,人称“卧龙先生”。《左传·襄公
二十一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用以比喻非常之人,“人中之龙”可以是
各行各业的杰出人物。我们虽然不能“群龙无首”,但群龙之首必须真正是群龙之
“仆”。

  一方面,驾临于他人之上的望子成龙的“龙种心态”是专制文化的痼疾,另一
方面,阿Q式的“虫豸心态”即一种奴性也是中华民族的一种积重难返的劣根性。
我们并不要求每一条龙占有同样的财富,拥有同样的权力,但人人生而自由,炎黄
子孙应当在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

  “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其实,龙既可以潜沉于海底,也可以腾跃于云
空。摆脱龙的政治文化的阴影,就可以发现龙的世界比大海更辽阔,比天空更宽广
,比云霞更绚丽多彩,因为这是人的想像的世界,人的心灵世界。在这个世界里,
它的盘绕曲折,气韵生动,它的腾挪滚动,形态万千,它的鳞、爪、须、角,变化
多端。它的多元的价值取向,可以作为自由的象征,也应当像雅典龙一样,成为法
度的象征。孔子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就是法度中的自由。

  与龙的政治文化中的专制主义脱胎出来的屠龙和舞龙的精神,反叛强权的道德
勇气和人生智慧,宽容异议的博大胸怀,同情弱者的怜悯之情,行云布雨的善行义
举,凡此种种,都值得复兴弘扬。

  善的最高意境,在天道为生机,在人道为仁爱,龙的传人当以仁爱为立己立人
的本体。明人陈士元所撰《梦占逸旨》云:“凤鸟,仁鸟也。德茂丹穴,道光紫庭
。盖与鳞龙并灵矣。”据说凤凰的身体象征着人的五种品格:

  头——德;
  翅——义;
  背——礼;
  胸——仁;
  肚——信。

  风羽与五色一致,与鳞龙一样丰富多彩。

  孤阳不生,纯阴难长,只有龙蛇之象的两性同体,龙凤呈祥的阴阳和合,中华
民族才能兴盛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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