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鲜半岛看美国政策

                                时殷弘                            
本文次
　　
　　 
　　●如果按照从伊拉克引申而来的模式推断，几乎可以肯定美国会非常强硬地对
待朝鲜。然而实际上，美国的做法是谨慎地谋求接触和谈判的机会，继而争取讨价
还价基础上的互相妥协
　　●科索沃战争的确提醒人们，军事强权是构成美国最重要的政策工具之一，但
对于美国的朝鲜政策乃至整个东亚战略，起作用的历史经验与其说将是科索沃战争
的“胜利”，不如说将仍然是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教训
　　●军事打击和军事干涉，固然是美国霸权行径最突出也最令人警惕的表现，但
它们并不代表当今或未来美国对外干预的一般甚或主要形态

　　大凡观察冷战后美国对外政策行为、并且对此系统思考的人士，大都会认定冷
战后美国有两项政策目标是其核心目标，或者说被其奉为至关紧要的国家利益，那
就是：（1）防止或制止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及其运载工具的扩散；（2）防止在美国
认为的至关紧要的地区兴起与美敌对的地区性强国，或者是在这种强国已经存在的
情况下，对其加以遏制、削弱甚或剪除。由于它们被当作了至关紧要的利益，所以
一般认为，无论代价多大，美国都会为此付出努力，包括在需要时大规模动用武力。
据此，当这两项利益同时存在于一个事态、一个场合的时候（也就是说，存在一个
反美的、实在或潜在的地区性强国，而且它被断定、或者被怀疑已拥有或正在研制
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及其运载工具时），美国会动用一切手段，包括需要时使用武力。
于是现在存在一种相当广泛的观点，认为当今的世界是美国霸权肆无忌惮的世界，
是对那些“异类国家”存在莫大威胁的单极或准单极世界。
　　然而，当今美国关于朝鲜远程导弹问题的政策，连同不久前对于朝鲜半岛核问
题所采取的方针都表明，实际情况要比上面所说的复杂得多，需要作出远为精细的
思考和判断。
　　朝鲜毫无疑问是一个与美国敌对的国家，而且尽管它的经济在总体上落后于周
边国家，近年来经济形势更由于天灾而遇到困难，但考虑到它那有相当规模、装备
尚属良好的武装力量，以及必要时能及时进行全民战争动员的组织制度，我们仍可
认为它是东亚（或至少东北亚）的一个地区性强国。不仅如此，在美国那多有偏见、
甚至往往荒谬背理的国家分类名单上，它被置于非常不利的位置，同时在美国政府
看来，它的行为触犯了头等大戒，即：先前是发展核能力并被美国政府严重怀疑为
“研制核武器”，现在是准备发射试验性的远程导弹。如果按照从伊拉克引申而来
的模式推断，几乎可以肯定美国会非常强硬地对待朝鲜。
　　然而实际上，美国的做法是谨慎地谋求接触和谈判的机会，继而争取讨价还价
基础上的互相妥协。美国愿意付出的“酬赏”（借用国际政治理论的常用术语）不
仅包括取消部分经济制裁，给予经济援助和民用技术资助，也包括一种事实上的外
交承认和一定的政治尊重；而朝鲜作出的让步不过是同意让美国在严格限定的条件
下作些有限的干预，即先前是拆换“不安全”的核反应堆和检查被美国怀疑可能有
（实际上证明根本没有）核武器研制设施的某个地点，现在是得到暂不试射现成的
新型远程导弹的允诺。美国这样的行为表明，同上面所说的固定模式比较，美国近
年来，特别是当前的对朝政策有其鲜明的特殊性。倘若忽视世界各地区间地缘政治
和国际格局差别、忽视美国能力的有限度，则对这一特殊性将难以觉察。

　　美国对朝鲜政策的审慎和节制主要来自几项基本原因。

　　其中最主要的，无疑是它对朝鲜政府之处境、可能行为方式和大规模军事冲突
的后果的判断。美国政府内外近年来一直在议论：朝鲜目前的困难以及来自美国及
其盟友的大的军政压力，有可能迫使朝鲜激烈对抗，并引发新的半岛战争。对于美
国及其韩国盟友，即使他们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最后胜利”，那也是在韩国经济
和社会基本设施遭到严重损伤之后，而且一个在物质资源和西式民主政治经验两方
面远不如前西德的韩国，将不得不面对一个远比当年统一的德国更难整合和重构的
国家。不仅如此，很难设想美国国会和公众舆论会乐意足数提供必需的巨量援助。
实际上，韩国人这样的担忧甚至比美国人更真切、更强烈，金大中端出的“阳光政
策”正是以此为根本成因。换句直截了当的话说，韩国的根本利益要求帮助维持朝
鲜的相对稳定，而不是乘人之危相逼太甚，美国则必须顺应韩国的这种选择。当然，
这并不是说美国的本意是促使朝鲜剧变，哪怕这意味着很可能引发大规模战争。
　　科索沃战争的确提醒人们，军事强权是构成美国最重要的政策工具之一，华盛
顿在自认为必要和可行时确会大打出手来追求自己的政策目标和价值选择。但与此
同时，美国鉴于可用能力和公众意愿等方面常有的制约，也仍然对大规模动武多有
疑虑，在面对美国地面部队可能或必须大规模介入的地面战争时尤其如此，而任何
在朝鲜半岛爆发的大规模军事冲突都几乎必定成为这样的战争。对于美国的朝鲜政
策乃至整个东亚战略，起作用的历史经验与其说将是科索沃战争的“胜利”，不如
说将仍然是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教训。

　　美国对朝政策对中国有很大的启示意义。

　　除美、韩、朝外，中国和日本是东北亚国际政治的另外两个主要行为体。相当
强大并且爱好和平的中国的存在和影响，无疑是参与决定美国当今对朝鲜政策的一
个关键因素。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有着重要的关切和利益，主要在于：（1）朝
鲜的基本稳定关系到中国东北中朝边境地区的安宁；（2）朝鲜半岛的基本和平关
系到中国避免卷入一场不容易置身其外的大规模军事冲突，从而避免了在经济、外
交和安全三方面付出过高代价的可能性；（3）朝鲜与韩国关系的逐渐正常化，将
使得中国不再面对来自半岛的往往棘手的外交难题，同时使半岛形成一种有利于整
个东北亚和平与安全的稳定的均衡。最后，中国的利益还在于，以上三方面加起来，
将在长期意义上有助于使美国在东亚的军事存在和军事同盟体系渐趋淡化，并且减
弱甚或消除日本加强军事力量和实行对外军事介入的很大一部分借口和理由，从而
使中国的安全环境得到重大改善。由于在东亚举足轻重的分量和大国地位，中国在
朝鲜半岛问题上求和平、求稳定、求缓和的立场和相应的外交活动影响重大。这种
倾向有力地加强了美国及其韩国盟友对朝鲜政策中的审慎和自我节制倾向，也使美
国人在有意以伊拉克模式对待朝鲜时不敢轻举妄动。美国及其东亚盟国都懂得，东
亚是个多极格局，其关键就在于存在着中国这一极。可以说，只要中国继续强大起
来，并且坚持独立的和平与国际合作外交政策，东亚就将大有希望成为一个既有利
于各国主权、又有较和平的秩序的良性多极结构。
　　至于日本的对朝政策及其深层动机，还需要作进一步研究。然而有两点大概是
可以肯定的：日本政府确有动机，要以所谓“朝鲜威胁”为口实来加强它本已相当
精良的军事力量，并且谋求对外军事介入和相应的政治权势；但与此同时，可以认
为日本朝野对朝鲜军事力量、特别是其导弹发射能力也确有某种真实的安全担忧。
但是朝鲜也是一样，面对美、韩、日三方压力和威胁，朝鲜的担忧肯定强烈得多。
因此，国际社会在协商互惠、互“给出路”的前提下谋求建立半岛共同安全机制，
将有利于防止或制止日本的军事化，正如半岛的和平与稳定有利于半岛南北两方趋
向于和平化一样。鉴于美国对太平洋战争及其由来仍有所记忆，并且考虑到苏东剧
变后头几年“日本威胁论”在美国国内一度流行，很难断言美国近年对朝鲜政策背
后全然没有防止日本军事化的考虑。
　　在关于美国当今对朝鲜政策的上述描述和国际政治解释当中，蕴涵着有关世界
格局和美国对外政策的一些启示。
　　由于科索沃战争，某些片面的看法比较流行，所以这些启示就特别需要予以注
意。尽管当今世界的某些重要地区和问题领域内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单极（即美国霸
权）状况，然而不仅多极化趋势仍是世界政治的主流，而且某些至少同样重要的地
区和问题领域早已存在很显著的多极状况，例如东亚地区和朝鲜半岛（以及那里的
军备控制）问题就是如此。美国当今对朝鲜政策还表明，许多人有理由特别重视并
深感其严重意义的一些事态，尤其是近来对伊拉克和南斯拉夫联盟的大规模军事打
击和军事干涉，固然是美国霸权行径最突出也最令人警惕的表现，但它们并不代表
当今或未来美国对外干预的一般甚或主要形态。地缘政治形势、国际力量格局、美
国可用能力及其政治状况、当地各国内部事态和对外政策等要素往往因时、因地、
因问题性质不同而表现迥异。正是这些多变的要素决定某个具体时候美国在某个具
体地区或问题领域的具体政策。在科索沃战争不久后的今天，人们特别容易过高估
计外部威胁，而相对减弱对具体问题作具体分析。

　　《环球时报》　(1999年10月15日第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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