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未名湖

                        张　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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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傍晚。又来到湖边散步。仿佛一切依旧，然而，却第一次对这个曾经
熟悉的未名湖感到陌生。
　　经过差不多半年的疏浚，湖水变得清澈多了，四周还非常整齐地新栽种了一些
树木。据说，这是专门请苏州来的园林设计师，精心设计后重新营造的，看上去的
确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风格：秀气而精致。
　　漫步湖边，初夏的风轻轻吹过来，有一阵短暂的快意。然而，仔细端详整个湖，
原来那一种置身于大自然中的亲切感，却陡然间消失了。湖面比记忆中的那一个要
小了许多，而这种"小"似乎是无法用任何人为的尺度计算出来的。曾经有一个校友
写过一首歌，叫作："未名湖是海洋"，面对眼前的这片水域，恐怕他（她）是再难
以写出那样烂漫而富有想象力的诗句了。 
　　原先的未名湖似乎是很不规则的，不经意间抬眼望去，曲曲折折的湖岸，错落
无序；各种各样的怪石好象是极其随意地组成了一个个让人难以把握的格局，象参
差的无韵诗的诗行，又象极富个性的人。每变换一个角度，水、树木、石头……以
及她们的自由组合，都让人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新发现乃至新的惊喜。 甚至那些很
不规范地星散在岸边的绿色长椅，也给人一种"文无定法"般的意境，恋人、友朋在
上面或沉醉或倾谈或仅仅无声地眺望湖面，没有任何拘谨，也没有什么局促的感觉，
好象这一切早就是这无法命名的水域的一部分。 
　　然而，这一次，当我重又来到这里的时候，吃惊地发现，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
变化。原先与湖水交融在一起的周遭的石岸，变得人工痕迹十分明显了。湖的形状
因而变得过于确定，风景线也多少显得有些单调和平直。即使是在黄昏时分，一眼
望过去，湖水也少了那种朦胧的韵致。在过于整齐、统一的湖岸线的衬托下，对岸
的人影与伸向校园深处的小径，竟是那样的失去了让人玄想的诗意。所有的风物，
几乎是直白地以同一种方式呈示在人们的面前。
　　这的确让我想起了江南的园林。那种小巧、隽永和含蓄，原是南方文化特有的
气质，象操着吴侬软语的小巷中的少女。然而，为什么江南园林的外在形式移植到
这个曾经同样是按南方风格设计的燕园之中，却失去了她的独特品质呢？为什么，
小巧变成了逼仄，隽永变成了匠气，而含蓄则被直露所代替？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应
有的浑成、空廓与深沉的精神意蕴？
　　也许苏州的园林设计师是无法也不愿回答这些问题的，因为，如果按照园林设
计的一般原则，他们也许觉得自己是很好地体现了中国园林的审美尺度的；而一个
游人如果是第一次来到燕园，走过湖边，由于她没有与过去的未名湖的对比，或许
也会感到这个人工湖的某些吸引人之处。
　　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有一种昔日的未名湖不复存在的遗憾，始终不能从心中
抹去。或许，正是由于这个修浚后的新湖，与我到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人工湖过于
相象的原因，我无法将之与我心灵中的那一个不须命名的湖等同起来。
　　未名湖，的确是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精神象征。她不是没有规范的，但那是
与自由共存的规范，毋宁说自由本身才是其最高的规范；她不是没有隽永和含蓄的
韵致的，但那是与博大的思想与精神空间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与那些人为的限制与
做作不可同日而语；她，也不是没有人间情怀的，但那蕴藉而超脱的风神，又总是
让人想到比眼前和身边的现实存在更加美妙的世界…… 
　　也许，我们不该太多怪罪来自姑苏的设计师，为我们重新设计了一个陌生的人
工湖；而更应该扪心自问，我们究竟在心灵深处还保存着多少未名湖之魂？
　　一湾没有灵魂的人工湖是否早已在我们心中形成？
　　还我未名湖！


　　一九九七年年五月四日 
　　北京大学校庆99周年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