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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地估计世界大局及其发展趋势
南京国际关系学院 时殷弘
【大公报】 1999/6/16
在发生了美国为首的北约武装侵略南联盟和悍然袭击中国驻南使馆后,正确地
估计世界大局及其发展趋势变得非常迫切、非常重要。或者说,我们对世界政治的
认识正处于一个经受考验、决定取舍的关头,其结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我国的行
进方向。
国际政治的新特点、新动向
某些问题领域和某些地区内存在着明显的单极现象,亦即美国的霸权。例如,
在世界军事力量对比、「人道主义干涉」等问题上便是如此;在欧洲、中东、太平
洋地区,可以说也是如此 ( 尽管在欧洲的单极现象只存在于同北约武装侵略南联
盟相关的某些种类的问题上,而且不会太长久 ) 。实际上,诸如此类的单极状况
在苏联瓦解后必然会出现,但此次由于美国及其北约盟国在一个密切关乎俄罗斯传
统利益的地区大规模动武,而且完全撇开联合国,它们就显得尤其突出。此外,近
年来美国强劲的经济增长势头和它在高科技领域更加显著的绝对优势地位,相当有
力地支持了它的局部霸权。
北约武装侵略南联盟一事还表明,军事强权不仅在冷战后世界仍然存在,而且
依旧是世界政治的主要决定因素之一。美国的霸权目标不仅依靠近年来国内外研究
者最注意的「软权力」即经济、文化影响,而且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明火执仗
的「硬权力」,那就是军事优势、军事干涉以及使这优势更突出、使这干涉更便利
的军事同盟体系。美国这个唯一的超级大国所发动或主持的武装干涉近年来相当频
繁,有时达到很大的烈度,而它们能在美国公众和盟国中间获得支持的程度有时也
高得出人意料。美国为首的各军事同盟非但未因冷战结束而解散或松弛,反而得到
了显著的扩展和强化。
就冷战后世界政治的一大方面──中美关系而言,情况在一段时间以来已变得
令人相当担忧,北约袭击中国使馆更使之处于空前严重的危机之中。应当看到,由
于双方在若干重大利益 ( 它们大多涉及中国的根本利益 ) 上的对立,加上意识形
态方面实在和潜在的敌对,再加上在应当有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秩序这一问题上的抵
触,中美关系存在明显的脆弱性。美国国内的反华势力和厌华情绪仍相当有力,从
而进一步加剧了维持中美正常关系并使之有所发展的困难。
反思的必要
在随北约武装侵略南联盟和野蛮袭击中国大使馆而来的严重局势中,我们应认
真反思近年来对世界大局及其发展趋势的一些颇为流行、因而也颇有影响的观点,
以上述国际政治的新特点或新动向作为对照来予以检验,修正那些证明有误的观点,
否则会造成思想和实践两方面的严重滞后。
某些问题领域和某些地区存在着显著的美国霸权,这一事实表明,近年来不少
人对多极化趋势已有的发展程度所作的过高估计是不正确的,关于美国正在衰落的
看法和对西方发达国家相互间矛盾 ( 特别是美国与其中、西欧盟国的矛盾 ) 的过
份强调也是如此。与此相关,在联合国的作用、俄罗斯仍有的国际地位乃至我国的
国际重要性等问题上,先前一些人的估计已被证明不免过于乐观。
同样,近来的事态表明,军事力量的作用并不像先前被普遍认为的那样正在迅
速消减。它仍然是世界政治中至少不亚于经济因素的一大决定性要素,而后者的影
响有时的确被夸大了。另外,同超级大国的对外干涉密切相关,意识形态并未像人
们近年来喜欢说的那样业已「淡化」,它对很大一部分美国对外政策的确定 ( 包
括对外武装干涉和扩展并强化军事同盟 ) ,仍有非常重大的影响。
中美关系当前的危机证明,我们过去对美国的对华政策的判断和期望多少有些
过于乐观,对中美关系的脆弱的一面注意得不够。这种情况由于随江泽民主席访美
而来的中美关系良好气氛,变得比过去大部分时候更为显著。与此同时,许多国内
学者也未真正重视中国对美政策或态度确定中的意识形态因素,并且忽视了这么一
个事实:中国民众有其实在的或潜在的反美厌美情绪,它会在美国对华政策特别恶
化的时候突发出来,从而有力地影响中国对美政策。许多人对中美经济交往与合作
所能起的中美关系安全阀或缓冲垫的作用,也未免有言过其实的地方。
坚持我国先前对世界大局及其发展趋势的基本判断
在进行上述反思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坚持我国政府在北约武装侵略南联盟和袭
击我国驻南使馆以前数年里 ( 或说冷战结束以来 ) 对世界大局及其趋势的基本判
断,坚持基于这基本判断的对外基本路线。如果因为北约侵略南联盟和袭击我国使
馆这两大事态而怀疑和动摇它们,就会造成同不根据上述反思来补充或调整相比更
严重的大战略失误。
首先是坚持关于世界多极化趋势的基本判断 ( 或者说是坚持确认世界向多极
化方向发展 ) 。多极化是一种可以、也必然有其曲折的趋势,而非已经实现了的、
确立不移的状况。也就是说,这一趋势必然有时比较明显,有时却不那么明显。目
前的情况就是单极现象比较突出,多极化趋势暂时受阻,而此前多年内的大多数时
候就不是如此,往后可以相信也不会经常如此。另外,多极化趋势在某些问题领域
( 例如世界经济、军备控制、联合国的运作等等 ) 和某些地区 ( 例如东亚、南亚
和中亚等 ) 比较突出,而在前面已谈过的另一些问题领域和另一些地区就不那么
突出。应当以全面而非片面、发展而非静止的眼光来考察国际力量对比,不要因为
美国的霸权一时一地非常猖獗而怀疑或否认多极化趋势。这个趋势实际上早从 60
年代就开始出现,并由于此后世界上一些具有重大历史意义上的事态而得以向前发
展,尽管其步伐比前几年人们认为的那样要艰难和缓慢。简而言之,美利坚世界帝
国 ( 不管其具体形态如何 ) 只是世界上很少数人的违背历史潮流的幻想。
我们还应当坚持关于和平与发展是当代世界主流的基本判断。诚然,军事强权
仍然是国际生活中比较多见的现象,仍然在不时扰乱和损害世界和平,而依凭军事
强权的超级大国武装干涉,也依旧是世界上许多国家的主权、独立、领土完整和生
活方式的实在或潜在的威胁。美国为首的北约武装打击南联盟并且悍然袭击中国驻
南使馆,就是说明这一点的最有力、最触目惊心的例证。然而,与整个冷战时代相
比,军事强权在世界政治中的作用毕竟有所跌落,和平环境中的经济、社会发展在
世界大多数国家价值等级排列中位置毕竟明显上升,以至成为它们的首选目标,而
与干涉主义相对立的国际法理伦理观念、联合国的业经增大了的作用、美国公众显
著加强了的内向倾向,也在制约着超级大国的对外干涉,使之在频繁程度和烈度两
方面总的来说有所减小。此外不言而喻的是,世界已大致摆脱冷战时代不时威胁毁
灭人类文明的核大战危险,而且至少在可预见的将来仍将是这样。因而,我们既不
能不充分注意当今威胁和平与各国自主发展的逆流,特别是美国的军事强权及其对
外武装干涉,也不能 ( 或者说更不能 ) 将此逆流误认为主流,不自觉地夸大眼前
的单极现象、军事强权和超级大国侵略干涉,怀疑或动摇我们先前的基本判断,若
此,就很可能产生过分强烈的受困感和被威胁感,从而很可能犯严重的内外错误,
其后果历史证明往往要比对外部威胁估计不足更有害。
对世界大局的一个重要方面──中美关系问题的基本判断,也是我们应当坚持
的。尤其自冷战结束后,我国在中美关系问题上取得的重要成果,几乎无不有赖于
对美国对华政策目的及其国内背景的比较全面和准确的基本认识。在发生了美国为
首的北约袭击我国驻南使馆这一异常重大的事件后,仍应当坚持认为美国对华政策
目的是两重的,而不是单质的。一方面,意识形态敌视和阻挠中国富强的单极意图
决定美国对华政策有其反华成份,它们特别表现在设法阻挠中国统一,利用人权问
题压制中国,还有对华设置军事和准军事同盟性质的战略警戒和战略遏制等。但另
一方面,美国对华政策也包含 ( 可以相信将继续包含 ) 与中国协调和合作的成份。
它们总的来说,基于中美两国在若干重要的问题领域和关于若干重要地区的共同利
益,例如在共同防止核武器扩散、共同反对或打击国际恐怖主义活动和贩毒活动、
协作阻止全球生态环境恶化、协作维护朝鲜半岛和南亚次大陆的和平稳定等方面的
共同利益。至于中美两国间在经济交往与合作方面的共同利益,则更是毋需赘言的。
在美国国内,既存在力图全面压制中国、孤立中国和搞垮中国的反华势力,也存在
主张除局部的战略警戒和遏制外,还必须同中国较广泛地协调与合作、承认中国应
有的大国地位的势力,而且后一股势力即使在当前也仍然相当有力,甚至有可能比
前一股势力更有力。因此,除非有理由断定美国政府立意马上搞垮中国、侵略中国
( 在此情况下当然除全力抵抗外别无选择 ) ,我们就应当在维护我国根本利益和
反对霸权主义的前提下,尽可能作出在修补中美关系方面我国可作出的各种努力,
特别是注意以自己的政策来帮助加强上述后一股势力在美国的说服力和决策影响,
并且注意以自己的行为来影响美国公众舆论,因为说到底,在当今世界上真正能制
衡美国政府的首先是美国人民。应当如江泽民主席在欢迎我国驻南工作人员大会上
强调的那样,根据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来决定立场,也就是不搞「以美划线」、不
搞凡美国反对的我们就赞成,凡美国赞成的我们就反对。
最后,与本节谈论的以上所有三方面密切相关,但特别与中美关系的前景考虑
相关,我们既要看到北约武装侵略南联盟的广泛含义,认识到美国与其北约盟国今
后很有可能以类似的方式、或许也在类似的问题上武装干涉和侵略欧洲乃至中东、
西亚、北非的其它国家,并且企图在普遍的国际法和国际道德规范层次上,将它们
定义的人权及种族和民族权利置于国家主权之上,但我们也要看到东亚同欧洲在地
缘政治和国际格局方面的重大差异。在设想中,把就南联盟发生的情况全盘或大体
上照搬到东亚,想象它们会同样或类似地发生在中国,是不恰当的,并且可能导致
前面说过的那种由于过份夸大威胁而来的认识或实践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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