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社会的分配正义

　　                        何怀宏 
　 
　　罗尔斯的两个正义原则是为一种假想的“良序社会”设计的，而如果我们回到
历史、进入现实，回到事实上的“非良序社会”，在他的自由和平等两个正义原则
之前，就可设想加上我们在霍布士那里看到的，在次序上应当居于平等自由和差别
原则之前的一种正义原则——保存生命的原则。我们现在就来看看在经济利益分配
的领域——也是当代正义理论分岐最大、冲突最为明显的领域，生存原则与罗尔斯
的两个原则是如何起调节作用的。我们可以设想下列四种社会：

　　(1) 患寡亦患不均的社会。

　　(2) 不患不均而患寡的社会。

　　(3)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社会。

　　(4) 不患寡而亦不患不均的社会。

　　“患寡亦患不均的社会”是一种生活资料极度匮乏和占有很不平等的社会。我
们可以假设造成这种社会的几个原因：一是自然的原因，比方说在一个本来大致平
等的城邦小国内，一次洪水把大多数人的财产席卷而去，而只有居住在一块高地上
的少数人的资产安然无损，客观上就造成了生活资料奇缺并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一
是人为的原因，假设这个城邦小国是一个等级制社会，由于它遭到了外敌的长期围
困，或者豪富者利用其优势继续积聚财产，致使许多人处在冻馁而死的边缘；这时，
我们可以设想那少数拥有财产者如果不肯自愿奉献或被说服捐献，这个城邦的统治
者可能采取强制的手段，征收这少数人所拥有的、超过他们的基本需求的生活资料
(可能允诺以后将归还)，而在全城邦内实行严格、平等的定量配给，但这应当不是
出于平等原则的要求，而是出于生存原则的要求，因为，此时平等的分配对许多人
的生死与否具有了绝对的意义。如果说这是平等原则的要求，那这种政策就不必再
做改变，就可以一直维持这种状况，而如果是出于生存原则的的要求，它就有可能
改变以满足其他进一步的原则。

　　“不患不均而患寡的社会”是一个相当匮乏的但却相对平等的社会。我们可以
设想这个社会是由上述社会演变过来的，即在实行了一段时间的严格平等的定量供
应之后，由于外患解除或灾害过去，加上同甘共苦或同仇敌忾而激发起来的积极性
而增加了产品，人们已无死亡之虞，这时，严格平等的定量配给看来就不适应了，
因为人的才能和努力程度事实上是会有差别的，如果他们总是得到相同的东西就不
利于发展生产。社会生产需要得到一种持久一贯的刺激。这样，我们可以设想执政
者提出这样一种差别原则，即为了全体人的利益，需要让一部分才能较高，更为努
力的人得到更多的收入，这些人收入较高对所有人，包括放弃配给制以后的处境最
差者从长远来说都有好处。而如果执政者更激进，还可能提出经济自由原则，或提
出形式的机会平等的原则。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社会”是一个相当富足但相对来说不够平等的社会，我们
也设想它是由上面一个社会发展而来的，此时收入的差别已经比较明显，比较悬殊，
这时可能更严格地贯彻一种罗尔斯式的差别原则，但此时意图已不在允许出现差别，
而在努力缩小差别，并且有可能提出比这种差别原则更具平等倾向的原则。

　　“不患寡亦不患不均的社会”是一种高度富足和高度平等的社会。这一社会正
是罗尔斯所理想的，是他希望通过实行他的两个正义原则而达到的社会。如果他的
两个正义原则确实能够达到并继续维持一种效率与平等之间的微妙平衡，保证两者
之间一种有益的张力，使社会进入一种良性循环，那么这种理想看来也会为他人所
承认和接受。

　　但是，我们此处的设计并不是为罗尔斯的正义论提出一种证明，而是通过这种
设计使人们能更清晰地看到正义原则的系列性质，使人们认真考虑“词典式次序”
这一观念。而且，上述原则的应用是明显以罗尔斯坚持的一种社会观为前提的：即
把一个社会主要理解为一种合作的体系，而不是一种冲突的体系。

　　不过，我们一个意外的收获就是看到罗尔斯本意在缩小差距的差别原则的双重
性质：在一个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社会”里，它可以用来为平等辩护，用来缩小
分配差别；但在一个“不患不均而患寡的社会”里，它也可以用来为不平等辩护，
用来扩大分配差别。不同的社会背景决定着它的不同用法，而它能为不同的社会所
采用，也说明它确实有较大的弹性和张力。如果我们调整这一差别原则中的鉴别标
准——比方说把“最小受惠者”换为“中间阶层”，这种弹性和张力可能还会更大。
西方学者容易忽略罗尔斯的“差别原则”也有容许差别的一面，而较强调它的旨在
缩小差距的一面，这大概正是因为他们（包括罗尔斯本人）是置身于一个与我们不
同的社会之中。

　　另外有一点也颇值得注意，罗尔斯在主张利益分配应更为关照处境较差者时，
并不是根据处境较差者“应得（desert）”的理由，更不是主张他们本应得到的东
西一直被剥夺了，因而如此做只是为他们收回本应得到的权益，而主要是根据社会
应当是一个合作体系的理由。这使我们得到的一个启发是，如果缩小贫富差距的理
由不是说贫者“应得”，而是说富者“应给”，这一看似差别不大的不同理由却可
能导致使用很不一样的手段，前者将可能允许诉诸暴力，而后者显然要把这种手段
排除在外。
      

感谢您光临“思想的境界”网站，欢迎再来http://lyg199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