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海强国参与国际政治的世纪性规律
───程广中
《战略与管理》去年相继发表了多篇极富启示意义的文章，探讨了国际政治的
世纪性规律。这些文章中提到了公元1500年以来世界政治中先后出现的四个居领导
地位的国家葡萄牙、荷兰、英国和美国与四个挑战者西班牙、法国、德国和俄罗斯
（苏联）。其中有的文章指出，濒海强国“由于在陆地和海上两方面同时加强军事
力量，难免四面树敌，特别是招致周边强国与世界霸主或海上强国联手，迄今许多
具有双重自然地理身份的国家历经诸多战乱，却始终与世界领导者地位无缘，概源
于此。”的确，自从世界进入海洋时代以来，濒海国家的地缘条件不如英国那样的
岛国优越，但也并非无计可施。葡萄牙和荷兰也是濒海国家，却能够登上世界领导
者宝座。研究濒海国家参与国际政治的世纪性规律，有助于弄清这样一个问题，即
具有双重自然地理身份的国家怎样才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选择正确的战略。
从地理大发现起以后的几个世纪里，欧洲一直是世界政治经济发展中心，也是
列强争霸、战争频繁之地。透过欧洲国家争霸的历程，可以发现濒海国家成为世界
领导者的几点规律。
第一、善于捕捉和利用机遇。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利的发展时机是不多的。
濒海国家面临来自陆上和海上的双重挑战，有利的时机更是稍纵即逝。15世纪的葡
萄牙完成了政治统一和中央集权化的过程，率先进行新航路的开辟活动。新航路的
开辟不仅使其获得大块的殖民地和无数的财富，而且使欧洲商路和贸易中心从地中
海区域转移到大西洋沿岸。葡萄牙利用靠近新航路的地缘优势，置身欧洲强国纷争
之外，集中力量开拓海外殖民地和海上贸易，登上了世界领导者宝座。荷兰在西班
牙统治时期，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即已发展很快，1609年摆脱西班牙的统治、建立资
产阶级共和国后，新政府利用靠近新航路的有利条件，同葡萄牙一样置身欧洲大陆
纷争之外，集中力量进行海外殖民和海上贸易活动。在18世纪中叶以前，荷兰的船
只遍航世界各地，运销各国商品，有“海上马车夫”之称。在西班牙、法国、德国
和俄罗斯这四个濒海国家中，西班牙和法国本来是有机会登上世界领导者宝座的。
西班牙和葡萄牙一起开地理大发现之先，又濒临大西洋和地中海，但国王查理一世
（1516—1556）和腓力二世（1556—1598）对内热衷于以海外掠夺来的财富挥霍享
受，对外热衷于欧洲大陆的争霸战争，终于失去了时机。法国在黎塞留执政时期（
1624—1642）和路易十四统治时期（1643—1715）本来是有机会成为世界领导者的。
黎塞留和路易十四的财政总监科尔倍尔实行保护关税政策，促进了法国工商业的发
展，海军建设取得长足进步。法国著名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写道：“历史对
法国的青睐非同一般：法国在夺得诺曼底、布列塔尼、阿基坦、朗格多克和普罗旺
斯等地区的同时，便拥有大批航海世家。……法国一跃而成为欧洲水手人数最多的
国家”。（[法]费尔南·布罗代尔：《法兰西的特性—空间和历史》商务印书馆
1994年第268页）此外，当时西班牙已经衰落，英国因内部革命而政局不稳，在取
荷兰而代之中，法国处于比英国更为有利的地位，但由于法国统治者举措失误，大
好良机失之交臂。德国和俄国的地缘条件颇为不利。德国地处中欧，陆上面临俄国
和法国的东西两面夹击。所濒临的波罗的海和北海过于封闭，易被控制英吉利海峡
的英国所制。当德国于1870年完成统一时，英国早已成为世界的头号霸主。俄国原
是一个内陆国家，虽自彼得一世起进行了持久不懈的争夺出海口的努力，但其夺得
的波罗的海出海口仍然过于封闭，且始终未能获得地中海出海口。可以说，德国和
俄国要成为世界领导者，其机遇不如西班牙和法国。
第二、选择和坚持正确的战略方向。这里所说的战略方向不是指一场战争中的
战略方向，而是指一个国家大战略中的发展方向。国家的地理条件是其权力赖以存
在的最稳定因素，也是国家进行战略选择时所要考虑的基本前提之一。濒海国家易
于在海洋和陆地之间举棋不定，这就需要根据时代发展的特点加以把握。人类在陆
地上栖息和繁衍，但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人类逐步加强了对海洋的开发和利用。澳大
利亚地理学家普雷斯科特在对比陆地和海洋的特点时写道：“大部分海洋不像陆地
那样，不是各国提出主张的对象，而陆地则已经为各国瓜分完了。这就意味着，各
国可以对公海资源积极地彼此竞争，而不涉及到任何最高权力的问题——在陆地上，
则总是涉及到最高权力的。”（普雷斯科特：《海洋政治地理》商务印书馆1978年
第22页）国家之间的争夺是利益之争。国家之间在陆地上利益交叉重叠，为了一小
块陆地往往刀兵相见、反复争夺。如法国和德国为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归属争夺了几
个世纪。而国家之间在海洋上的利益交叉重叠远不如在陆地上那样厉害，特别是在
人类大规模开发利用海洋之初，许多海洋还是无主之地。向海上扩张的国家耗费小
获利大。透过西方列强的争霸史，我们可以发现：西方列强争霸主要围绕两个中心
进行，一是在欧洲大陆争夺欧洲事务支配权，二是在海洋争夺海外殖民地与商品贸
易控制权。但海权的争夺具有更为深刻的历史影响和世界意义。因为西方地缘制权
的范围就像资本主义在全球的扩散一样，是世界性的。权力流向是离心发散状的，
地缘权力中心随贸易、生产力的转移而转移。也就是说，资本主义以海权为动力，
向世界施加其影响。它沿海路拓展和掠夺世界，权力争夺随文明中心或实力中心的
转移而转移。从16世纪至20世纪，海权争夺大致经历了地中海——大西洋东岸——
大西洋西岸——环太平洋的过程。当着文明中心和贸易中心从地中海转移到大西洋
东岸时，葡萄牙、荷兰、西班牙和法国均具有明显的地缘优势。葡萄牙和荷兰利用
自己的地缘优势，坚定不移地向海上扩张，而西班牙和法国却时海时陆，政策缺乏
坚定性和连续性。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同时向陆上和海上扩张，对外战争不断。虽
然一度吞并了葡萄牙，却在对英、法和尼德兰的战争中连遭失败。1588年其“无敌
舰队”被英国打败，尼德兰获得独立。法国在路易十四统治前期，财政总监科尔倍
尔执掌大权，实行向海上扩张政策。其统治后期重用陆军部长卢瓦，执行向欧洲大
陆扩张的政策，1661—1715年间在欧洲大陆上打了32年仗。先后同西班牙、荷兰、
英国等国或者这些国家的联盟作战。结果法国不仅失去了海外殖民地，也失去了在
欧洲大陆上一度夺占的领土。在七年战争（1756—1763）中，英国首相皮特利用普
鲁士与法国在欧洲大陆上抗衡，自己则利用海军优势，夺取法国和西班牙的海外殖
民地，法国再次遭到惨败。布罗代尔写道：“法国在海上曾屡建奇勋，可是，除了
这些插曲以外，其扩张成果与在陆上从事的冒险却不可同日而语。二者甚至很不相
称。”“为了设计和推行面向大海的伟大政策，法国必须具备一项先决条件，即要
从持续不断的陆地战争中脱身，并如同英国一样，专心致意地从事海战，把全部军
费用于建造船只。而要作出这个选择，不仅要求头脑清醒、机遇凑集和坚持不懈，
而且还要能够抗拒贵族在欧洲各地挑起战争的企图。”（前引书，第266和第269页）
第三、防止海上霸主和陆上强国结成反对自己的联盟。濒海国家容易受到来自
陆上和海上的双重挑战，其战略困境就是在陆上和海上同时进行大规模战争。摆脱
这种困境的选择之一就是尽力置身陆上争夺之外，专心向海上发展。类似西班牙和
法国这样的濒海国家，其地缘条件背陆面海，是可以尽量减少参加陆上战争的。德
国和俄国那样的国家要置身陆上纷争之外则比较困难。濒海国家向海上发展就比较
容易防止海上霸主和陆上强国结盟反对自己。一部西方列强争霸的战争史多次证明：
海上霸主和陆上强国的联盟是濒海强国的克星。英国联合欧洲大陆上的强国先后打
败了西班牙、路易十四法国、拿破仑帝国和威廉二世德国。英国和美国联合欧洲大
陆上的强国打败了希特勒德国。拿破仑曾建立了在欧洲大陆的霸权，但英国不屈不
挠，先后组织了七次反法联盟，终于把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拉下马来。希特勒也曾
霸占过大半个欧洲，最后还是在英美苏的联合打击下败下阵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冷战也证明了海上霸主和陆上强国的联盟是濒海强国的克星。正
如布热津斯基在《竞赛方案》一书中所透露的，美国这个世界霸主联合海上强国英
国、日本和欧亚大陆上的诸强国与苏联在欧洲、远东和中东三条战线展开竞争，终
于使苏联不堪重负，不战而垮。而海上霸主战略上的弱点是单枪匹马地与濒海强国
作战。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法国、西班牙加盟美国一方，英国在欧洲大陆上没有
一个盟友。在这场战争中，英国一方面要与争取独立的美利坚作战，另一方面又要
防止法西联合舰队入侵英国本土，还要保护自己海上交通线的安全。结果是疲于奔
命，最后被迫承认美国独立。在英国称霸海洋的时代，与欧陆的主要强国作战而又
无欧陆同盟国，对英国来说这还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美国海军史学家E·B·
波特在评论美国独立战争时写道：“在欧洲，英国是在与欧陆的一个主要强国作战
而又无欧陆同盟国，这是英国在以往一直避免并努力防止以后发生的一种局面。”
（波特：《海上实力》海洋出版社1990年第71页）英国的这次失败从反面证明了濒
海强国防止海上霸主和陆上强国结成反对自己的联盟的极端重要性。第四、保持稳
定的国内环境。濒海国家不仅要坚持正确的对外政策（因易于在陆上和海上之间举
棋不定而比较困难），而且需要保持安定的国内环境。凡是发生内部冲突的国家，
不论是这种冲突发生在统治集团之间，还是统治集团与广大人民之间，都无法制定
卓有成效的对外政策。西班牙历史上曾多次发生内战。法国也许是内乱最频繁的国
家之一。从16世纪末起，其大规模内乱即有1559—1594年的内战、1610—1621年的
封建内讧、1648—1653年的“投石党运动”、1789—1794年的法国革命、1815年的
王朝复辟、1830年的七月革命、1848年革命、1852年拿破仑三世的政变和1870年政
权的又一次更迭。内乱和对外战争频繁大量消耗了国力。德国和俄国也是内乱比较
频繁的国家，同样不利于其国家制定和坚持强有力的对外政策。正如法国海军著作
家达夫吕伊所说：“一个民族只要尚未巩固其统一，其所有的资源就只能够应付其
国内所需。这就是为什么英国在未同苏格兰合并之前，就无法奠定殖民帝国的基础。
这就是法国海军应从路易十四时期算起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德国海军应从德意志
帝国成立之日算起。”（转引自艾·塞·马汉《海军战略》商务印书馆1994年第83
页）（作者单位：军事科学院战略研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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