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学者就台湾热烈争论中美关系的前景


 

哥伦比亚大学政治系教授、中国问题专家黎安友( Andrew Nathan ):

美国为什么不放弃对台湾军售?  

  美国的对台政策、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目标究竟是什么?这是许多人要问的问题,要回答这一问题并不容易。表面上美国是要和平解决台湾问题,但很多中国人认为这不是美国实际上的政策,实际上美国是要支持台湾不被大陆控制。

  我今天尽量要作一个客观的分析。照我观察,现在中国对美国的态度还在决策过程之中。这一决策,取决于美国对中国的政策是什么——是乐见中国的兴起,还是防止中国的兴起?这是影响中国的全球战略的非常重要的因素。而要判断美国对中国的意图,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看美国对台湾问题的政策。 

  美国历史上,有很长时间在讨论我们到底对台湾应该怎么办。四十年代末,美国国务院讨论过应该不应该支持台湾独立。当时因为蒋介石腐败,国务院里有人认为不应该支持他,提出“我们是不是放弃蒋,支持台独”。派人到台湾考察,回来后认为台湾并不是对于美国非常关键的地方,我们可以不要它。有个官员写了一个备忘录,他不仅说“台湾不重要”,更说“中国不重要”,而欧洲最重要。当时冷战开场,美国要与苏联抗衡,那么中国怎么样?这个官员称,中国无所谓,中国非常落后。

  1949年,国务卿艾奇逊有个非常有名的发言,列举美国的保卫线,但是没有包括朝鲜,也没有包括台湾——这些都可以不要。在当时的白皮书中,也说国民党没有希望,让它“自然消失”。但是后来爆发朝鲜战争,台湾的意义重要起来,美国认为不能放弃台湾,将第七舰队放在台湾海峡。从1954年到七十年代,美国的战略是,用台湾作为围堵中共的基地,在台湾驻扎美国的军队。一直延续到尼克松总统。 尼克松认为世界格局有了很大的变化,可以用中国来牵制苏联。他作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今后不用台湾作为针对中国的基地,为了与中国大陆改善关系,可以牺牲我们美国在台湾的利益。

  最近有好几本书披露和研究从那以来美国的对华政策,都用了很多内部材料。美国对台湾问题的基本立场是就是上海公报里所说:海峡两岸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对此“不提异议”,但要求两方面和平解决。

  很多中国人不理解,为什么美国定要管中国和平还是非和平解决台湾的问题?他们认为这不过是美国的一个口号,一个借口,来维持美国在台湾的利益。

和平或武力,这是手段;统一或独立,这是结果,是另一个问题。美国为什么会放弃在台湾的利益?观察1972年到1979年的这一过程,我们能够得到几点看法:第一,因为军事技术的发展,亚洲局势的演变,美国不再需要台湾作为自己的军事基地;第二,经济上,美国不需要占领台湾也可以得到与台湾做生意的好处。所以,从美国的战略利益来看,并不需要台湾独立、准独立。那么为什么不同意中共用武力统一台湾,不切断与台湾的所有关系,不仅是外交关系,而且是军售关系?没有美国的军售,台湾早就与大陆统一了。

  我们这就接触到最难说清的部分了。台湾自从八十年代以来,政治、社会发生了非常深刻的变化,在美国人心中的形象越来越好,民众的共识是,不可能非人道地让两千万自由的人民交给共产党统治。再从美国的外交看,美国现在在亚洲有十万军队,以保证日本、南韩的安全,还以最主要的角色维持南海、东南亚的安定局面,使这里不至出现危险的军备竞赛。这种安定局面的效率,取决于美国的可信度。许多人经常在问:美国是不是要从亚洲撤退?美国如从亚洲撤退,亚洲的局面就会整个改变,谁来替代美国的作用?韩国、东南亚都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美国从维持自己在亚洲的地位著眼,不希望中国非和平地解决统一问题。所以美国一方面愿意放弃台湾,一方面不允许台湾问题用一种非和平方式解决。美国的对台问题就是这样一种矛盾。 

  如果台湾的民众愿意与大陆统一,美国的政策就没有麻烦:一面可以要求双方和平统一,一边可以与中国大陆维持好的关系;但是如果台湾的民众不愿意与大陆统一,矛盾就出来了:不能又要和平解决,又要与中国大陆维持好的关系。中国对美国与西方的政策也面临矛盾:要改革开放,就必须与西方搞好关系,但是要与美国建立好的关系,美国对台湾军售问题又没有解决,中国不能放弃对台湾声称的主权。

  怎么解决这一矛盾?恐怕要有相当时日才能找到出路。回到最开始我提出的问题:美国对台湾的政策到底是什么?我的回答是,美国实质政策与其表面政策是一致的:这就是和平统一——虽然这很难令人相信。   ( 有听众问:如果中国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美国的态度将会如何? ) 我认为美国将会介入,但是介入的细节,取决于中国攻打台湾的方式。我不是军事专家,但我认为台湾有足够的武力进行防御,所以美国将尽可能用最小的武力,尽力避免危机扩大,不过局面将非常危险。更难的难题是如果中国用飞弹在很短的时间打台湾,美国将很难给以有效的协助。

 

美国《世界日报》副总编辑、时事评论家孟玄: 

要想统一,就要有不惜与美国一战的准备

  我来自台湾,但是有很多人说我的观点比共产党还共产党 ( ) 。中美关系、两岸关系,究竟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的观点,说统说独,说敌说友,都能谈得出一堆理由,也不可能说服对方。我先表明我的基本观点,以免误解。在两岸关系上,我是主张统一的;在中美关系上,我的估计是:成为敌人的可能性为25%,成为朋友的可能性为75%。  

  对于克江会谈,我非常惊讶的是江泽民的姿态为什么这么低?为美国一句“李登辉的‘两国论’为中美关系增加了困难”的轻描淡写的话,就“喜不自胜”,“笑得灿烂”,觉得大获胜利了!《纽约时报》“为什么中国大笑”一文,对中国这一点也进行了讽刺,说“经过了一个酷热夏天的煎熬,无可奈何的劳累试探过后,中国变得更聪明了”。当然这两天情况有更新的发展,在联合国总务委员会上美国首次作了不支持台湾加入联合国的公开表态,可以看出美国给与中国的不仅是那么轻飘飘一句话,而是有些具体行动。  朱熔基来美非常低调,却连TWO的入场券也没有拿到,中国觉得被美国人骗了;又发生北约炸中国使馆事件,中国人火大了,激起了民族情绪。本想与美国较量一番,但很快发现与美国较量毫无出路……这个时候李登辉的“两国论”出来,“帮”了中国当局的“大忙”——送去了中国与美国恢复关系的台阶。 

  台湾是中美关系中最大的问题。美国希望中国大陆与台湾永远就这么分开著——中国虽然有“主权”,但是“主权”仅仅是空架子,台湾实质上独立;但另一方面,如果台湾公开要独立,美国也不干,不许台湾以“民主”的理由,有损美国自己的利益。李登辉提出“两国论”,绝对是走到了中国能够容忍的两岸关系的边缘。现在的局面是,中美连手逼台湾收回“两国论”,要给台湾以惩罚,让它回到原来的立场。美国的两手是:既说“台湾过分了”,又对它军售,支持它的抵抗能力和意识,反对中国大陆动武。中国这次实际上决定采取一系列外交手段而不是动武来对付“两国论”:APEC会议上不许台湾参加,联合国里逼美国正式表态不支持台湾加入联合国,WTO原来说中国加入台湾也就随即加入,现在则是中国加入了也不允许台湾马上加入……让台湾为提出“两国论”付出代价:连原来的国际空间也要丧失。而美国虽然对台湾给了面子上的打击——因为李登辉实在不乖——但是实质上绝不放弃支持,最重要的实质支持当然就是对台湾的军售,在这一问题上,你要我美国停止军售?门都没有!我一定要给,还要给得足足的,在这一情况下,台湾当然绝不会同意统一。

  中国太依赖美国来解决两岸关系。例如台湾搞“两国论”和“拓展外交空间”,美国虽然劝台湾说“讲了也白讲”,台湾却是“不讲白不讲”,提出“特殊国与国关系”,就是不收回,这跨出了一大步,尽管大部分国家不支持,他也不收回,看你怎么样?现在中国靠美国打击台湾的面子,这实际上伤了中国自己的面子,等于承认了一件事:中国自己压不服台湾,有劳美国出面对台湾说“你不要讲了”,但美国对中国则讲得更凶,说“你不要动武”,其他各国也以压台湾来要大陆不要动武。这就造成了如果台湾对“两国论”置而不论,中国大陆就更没有动武的理由,也等于中国承认自己没有动武收回的力量,等于中国更深地承诺不动武。这样,美国给中国大陆空架子“主权”,而让台湾口头上不要讲,实质上却独立。 

  中国如何打破这一点?我认为,关键在于认清美国的用意,要增强自己的实力。什么时候使美国不再军售台湾?只有中国决心不惜与美一战,而美国认为保护台湾成本太高,划不来,才会放手,按照八一九公报在军售问题上进行节制,有可能改变现状。从1996年和现在这两次看,中国都权衡过,知道打不过美国,还是与美国为友,请美国帮忙,让美国压台湾,先拖下去。但这样拖下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拖到台湾独立;还有一种是准备跟美国干仗,到一定时候摊牌——不是光打台湾,而是准备跟美国打。中国如果没有决心与美一战,收回台湾是没有可能的。 

  结论:中国此时并无决心与美摊牌,为收回台湾一战。这是正确的,现在干不过嘛。但今后有没有决心?十年行不行?不是真的要打败美国,只是要打痛美国,让他觉得保卫台湾不合算,目的也只是要收回本来属于自己的台湾。要制定自己的时间表。李登辉倒是以其“两国论”促成了这一个时间表,加强了统一的紧迫感,他如果不提“两国论”,中国以为可以一直拖下去,台湾倒可能真的渐渐独立了。所以有时我觉得,李登辉倒是促成统一的“大功臣”。

  

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某研究员:  

中国应将生死攸关的利益目标放在外交政策首位

  孟玄先生说中国姿态太低、太窝囊,为美国一句并不怎么样的话就“笑得灿烂”,我看未必如此!《纽约时报》是不是自我夸大?美国是不是夸大了自己的表态对中国政府、对世界舆论的影响?使馆被炸一案迄今并未了结,就这么一句话就“笑得灿烂”?中国人又不是三岁孩子!我对《纽约时报》的狂妄非常不以为然! 

  5月8日炸馆事件之后,中国学生的反应空前激烈,但一周后学生又回了学校,形势迅速平静下来。这并不是说此事就这么过去了,而是进入了心理深层。有学生接受采访时说,“游行没有用,落后就要挨打。”所以就回学校读书去了。这个问题绝没有简单结束——仇恨的种子就这样种下了。我曾经是个“亲美派”,但是1995年开始,我对美国的对华政策越来越有疑虑,邀请李登辉访问康奈尔大学,使我对美国的对华政策的实质进行反思,我开始怀疑是否确实打算遏制中国的强大。这件事对中国当局、对中国老百姓、对知识分子包括青年知识分子的伤害之深,影响中美关系可达几十年。至于说中国目前在对美政策上的缓和,我认为这都还是属于韬光养晦,而不是表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从今年3月24日美国与北约开始轰炸南斯拉夫以来,在中国的外交政策上、对中美关系的方针和策略的操作上,我认为有很多失误,在轻重缓急上没有处理好。美国制定其外交政策,按照其利益划分了三个层次:第一层,生死攸关的利益;第二层,重要的利益;第三层,次要的利益。在国际关系格局发生大变动,旧的机制已经不起作用,新的机制不明朗之际,中国也应该重新进行战略思考,对自己的总体利益也重新划分层次。正像黎安友教授所讲,“弱国外交更应该谨慎”。强国可以凭藉武力来弥补失误,但弱国就不行,更经不起失误酿出的后果。中国最重要的、生死攸关的利益应该是“更好地更快与国际社会接轨,保证自己经济的持续发展”,其他是重要的和次重要的利益。其次,外交政策目标的定位应该与国家实力相匹配,如果目标尽管涉及生死攸关的利益,但是是目前国力达不到的,那也要往后排。在科索沃问题上,中国就将重要、次重要的利益放在生死攸关的利益之上了,这是个失误,应该像以前那样,只是慎重地原则性地表态,绝不能扛大旗,炸馆事件就反映了这一失误。

 

政治评论家何频:

中国是否真正了解对手? 

  我觉得,不能简单地像孟玄先生那样划分“统派”、“独派”,是友是敌。从情感上讲,我很同情和理解台湾民众的自主意识、悲情意识;但从政治上讲,我愤怒谴责李登辉“两国论”。  

  台湾问题也好,中美关系也好,我总的感觉是中国领导人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案,一直陷入僵局。“江八点”那年提出来时,我就感觉中国当局基本上不了解台湾。他们低估了美国对台湾的支持程度,低估了李登辉对于台独的推动力,更低估了台湾民众的自主意识。我曾经与中国大陆负责台湾事务的官员有过接触,我发现他们所得到的关于台湾的信息,基本上是错误的——台湾真正要独立的人士,不会去北京;去北京的人,在台湾的政治版图上已经没有什么根基,只是台湾社会的边缘力量。政治是“春药”,他们还想玩玩政治,就常常跑到北京去。这些台湾“统派”给北京送去的信息,是有很大片面性的。我去台湾时,蒋纬国将军请我去他们战略学会演讲一次,都是一些主张统一的老人家,虽然值得尊敬,但是谈起两岸政策,完全不著边际。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江八点”的提出,是鼓励台独势力高涨的一个原始动力。中国当局主观认定“和平统一”能够得到台湾认同,台湾老百姓有中国血统就会有统一呼声,香港一国两制能够对台湾垂范。如果真像中国当局所说的“寄希望于台湾人民”,就麻烦了:台湾人民是希望独立的。老百姓中主张独立的人数,实际上还要高于民意调查显示出来的数据,因为许多人之所以不表态支持台独,是基于一种现实利益的考虑、安全的考虑。 

  正是因为对台湾的认知有了偏差,所以当美国布什总统宣布军售台湾F - 15的时候,中国当局只认为这是布什选举的需要,没有认识到这是美国为了提升对台湾政策的一个很重要的开端。当时只有一个学者指出实质,那就是何新。他在给李鹏的报告中指出这一点,但是可惜,因为何新在大陆形象不好,李鹏在外交上的主导能力有限,何新的看法没有起到作用。所以当李登辉后来来到美国访问,中国外交简直措手不及。当时驻美外交官告诉我们,他们接不到国内任何指示。那次武力演习先导弹,再海军、空军,力度越来越低,致使台湾的气焰越来越高,台湾一般民众也认为共产党是“纸老虎”,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次中国军事演习,台湾股票却一个劲地涨,也说明了这一点。李登辉推出“两国论”也在于他认为中共没有什么了不起嘛。“两国论”与宣布台湾独立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现在,中国大陆官方和一些学者,终于认识到,台湾问题的解决,不能太一厢情愿。和平统一固然是一个解决的最好途径,但是如果没有真实的武力作为后盾,统一?想都不要想。两岸统一,就是一个你是否做好了武力准备的问题。没有武力准备,和平统一没有希望。共产党是否做好了武力准备?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与1996年有了很大变化。那一次他们是仓促上阵,军事、政策、文宣,都非常混乱。这次则有些准备。大的政策方面在推出时有条不紊。在中美女足比赛之后,先向法轮功开刀,同时也在批判“两国论”和进行游说,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在十来天中相继表态,补支持两国论,说明外交使节在按照统一部署在行动。中国的媒体也像当年“九评”一样,有步骤地一批二批三批“两国论”;军事行动也是有条理地在进行,动员了模拟台湾国军的部队和快速反应部队,进行对抗性的实弹演习。再从军事动员的角度看,对越作战以来首次举行交通战备会议,还将召开全国国防会议,不仅省军区司令员要参加,省委书记和省长也要参加;从这些迹象来看,中共已经认识到,要想阻止台湾实质性地走向独立,一定要作实质性的准备。 

  总之,我觉得中共对台湾政策已经出现重大变化:继续追求“和平统一”,和平毕竟是最好的方式,不战而屈人之兵嘛;但是必须要有武力威慑。

  在中美关系上,中国当局的错误就更多。时间不够,只讲结论:第一个是,过高估计了美国国家元首与政府承诺的程度,总是喜欢与克林顿拉私人关系——中国是个喜欢拉私人关系的国家,以为国际上也是这么回事。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受了所谓“江泽民的老师”顾毓□的误导,他原来对邓小平讲过,1997年江泽民访美时特意去看他时他又讲过:中美关系最重要的是元首关系。实际上美国元首在外交政策上也是要受到限制的,中国这一点过高估计就造成了在李登辉访美问题上轻信美国总统和国务卿,造成措手不及。第二个错误是,对中美之间意识形态,战略利益,台湾问题,人权……等结构性障碍缺乏认识,所以在中美关系上越来越被动。前几天我与沈国放大使谈,我问:为什么中国现在的国际环境比六四时还差?他说,没有啊,现在很好啊。例如中美关系,最核心的、最具爆炸性的是台湾问题。我说现在美国是插手多还是插手少呢?如果插手多,证明中美关系不好嘛;如果插手少,为什么中国一再要求美国对“两国论”表态不支持?他不讲了。  这次美国对台湾加入联合国问题明确表态,是因为美国意识到了,中国动武的可能性在提升,中国甚至有可能采取某种边缘性的政策;北韩采取边缘性的政策,使美国给了北韩很多好处。而中国对美国在八九以后一直是让步的。但两国论使中国看到了战略调整的必要性,也有可能采取某种边缘性的策略来对付美国。这种边缘性的策略是否能奏效,我不知道,但是至少使我看到,中美关系所谓“走上正轨”这句话是空洞、虚假的,脱轨的可能性倒是存在,也许很快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