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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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而不磷 涅而不缁


                              王彬彬

                    《书屋》一九九九年第二期 

  数年前,当有人喊出“为学术而学术”的口号时,我并未怎样反感。学术沦为
政治的婢女的情形,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学者没有独立人格,学术没有独立品格,
其结果只能是学术不像学术,政治也不像政治,学术和政治都一团糟。作为对此种
现象的一种反拨,提出“为学术而学术”无疑是有意义的。然而,后来,有人又进
一步提出“学术凸出,思想淡出”,我便不免心生疑虑了。学术与思想,如何能割
裂开来?剔除了思想之后,所谓学术,还剩下多少东西?具体地说,难道只有考证孔
子是否由父母野合而生是学术 ,而对孔子的思想进行“思想”,便不足以成为学
术?再后来,当“天下兴亡,与我无关”的口号从学术界响起时,我便只有愕然了。

  当人们提倡“为学术而学术”时,总是说这是一种西方的传统,而正因为有这
样一种传统,所以西方学术能够繁荣,发达。与此相对,中国传统的学术态度是经
世致用。他们说,中国人对待学术总是急功近利的,任何学问只有能落实到社会的
层面,只有能折算成具体的政治价值,才算有意义。他们并且强调,中国人的这样
一种学术态度,是被从先秦以来便十分强大的实用理性精神所决定的。在他们看来,
也正是因为这种为人生而学术、为政治而学术的态度,导致了中国学术的粗陋、萎
缩。

  如果要从西方和中国的学术史上找到支持这种观点的证据,肯定是不困难的。
对西方和中国的学术史,我虽然都不甚了然,但我想,要找到相反的证据,也并非
不容易。就说在中国吧,南北朝时代的玄谈,乾嘉时代的考证,要说是一种“为学
术而学术”,也没有什么不可。这些是文化史上尽人皆知的事,且不说它。自从有
人喊出“天下兴亡,与我无关”的口号后,每当再看到或者想到“为学术而学术”
这句话时,我总联想到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所说的一则关于自己祖先的故事:

  先姚安公曰:“子弟读书之余,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
可以涉世。明之季年,道学弥尊,科甲弥重。于是黠者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
者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致读书之人,十无二三能解事。崇祯壬午,厚斋公携家
居河间,避孟村土寇。厚斋公卒后,闻大兵将至河间,又拟乡居。濒行时,比邻一
叟顾门神叹曰:‘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秦琼,当不至此。’汝两曾伯祖,一
讳景星,一讳景辰,皆名诸生也。方在门外束謌被,闻之,与辩曰:‘此神謍,郁
垒像,非尉迟敬德,秦琼也。’叟不服,检邱处机《西游记》为证。二公谓委巷小
说不足据,又入室取东方朔《神异经》与争。时已薄暮,检寻既移时,反覆讲论又
移时,城门已阖,遂不能出。次日将行,而大兵已合围矣。城破,遂全家遇难。惟
汝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及叔祖云台公存耳。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尚考
证古书之真伪,岂非惟知读书不预外事之故哉!”姚安公此论,余初作各种笔记,
皆未敢载,为涉及两曾伯祖也。今再思之,书痴尚非不佳事,古来大儒似此者不一,
因补书于此。(卷二十一)

纪昀所说的这则故事,是乃父亲口对他说的一段家族痛史,想来不妄。而他的两位
曾伯祖和那位邻叟,“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尚考证古书之真伪”,岂止是“
为学术而学术”,简直可以说是把学术看得比身家性命还要重,也终于为学术而献
了身。

  这件事发生在明末。正如纪昀的父亲一开始点明的那样,在明末,“坐讲心学”
是一种风气。梁启超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一开头便讲的是清初学术界对明
末这种学风的指责与反动,其中所引李刚主一段话说:“当明季世,朝庙无一可倚
之臣。坐大司马堂批点《左传》,敌兵临城,赋诗进讲,觉建功立名,俱属琐屑,
日夜喘息著书,曰此传世业也。卒至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炭。呜呼,谁生厉阶哉?
”这里所说的,岂不也是“天下兴亡,与我无关”,岂不也是一种很典型的“为学
术而学术”的态度?

  所以,要说“为学术而学术”也是中国的一种传统的治学态度,同样能找到很
坚实的证据。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种中国式的“为学术而学术”,与西方的“为
学术而学术”有着重要的差别。那么,差别到底体现在哪里,却是今天提倡“为学
术而学术”者首先必须辨明的。自以为吸取的是西方的精华,实际上秉承的不过是
中国传统的糟粕,这种现象近百年来实在屡见不鲜。例如,自以为奉行的是西方的
“个人主义”,实际上不过是继承了中国固有的损人利己、损公肥私的“自我主义”
,这种现象自从“个人主义”从西方引进后,便极普遍。同样,今天当学术界喊出
“天下兴亡,与我无关”的口号时,我分明感到充其量不过是中国固有的“为学术
而学术”的态度在当代的复归,甚至连传统的“为学术而学术”都赶不上。

  “为学术而学术”的提出,如果是要在学术与政治之间划出一条界线,如果意
在为学术争独立自由,这无疑是不错的。不过,承认学术与政治之间有着一种分界,
强调学术应该是独立自由的,并不意味着学术与政治应该完全脱节。为政治充当婢
女的学术是病态的,与政治完全脱节的学术也同样是不健康的。近十来年,人们在
论述学术与政治的关系时,只强调学术与政治的界线,只强调学术应摆脱政治的干
扰而独立自由,而对学术与政治应有怎样一种联系,怎样一种“结合”,则闭口不
提。这种矫枉过正的现象虽然可以理解,但却同样是不合理的。贺麟先生《文化与
人生》一书中,收有一篇《学术与政治》。这篇文章写于一九四六年,把学术与政
治的关系说得颇为全面、透彻。

  贺麟先生首先也对学术的独立自由的本质做了充分的强调,接着便指出:“同
时在某种意义下,政治也是独立自由的,它也有它特殊的领域,神圣的使命……政
治没有独立自由,便根本不能指导、统治、推动整个社会国家的经济、行政、教育、
外交、军事等一切活动。”如果说,学术的独立自由,需要从事学术的人有一种“
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那么,也不妨说,政治的独立自由,需要从事政治的人有
一种“为政治而政治”的态度。“为政治而政治”是我的杜撰,也许有些费解,但
我觉得也并不比“为学术而学术”更难理解。“为政治而政治”,意味着政治家把
政治当作自己的神圣使命,他从政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满足一己权欲利欲,
也不是为了维护和扩展一党一派的利益,而是为了社会的进步,民众的幸福和人类
的和平。也只有当当政者是在“为政治而政治”时,才能够充分尊重学术的独立自
由,质言之,才能够允许学者们“为学术而学术”。反之,当为政者都只是以一种
政客的心态在从政时,便必然要程度不同地去侵害学术的独立自由,必然要对学术
提出某种不合理的要求,必然要在某种意义上“强奸学术”。在这种政治状况下,
学者们也就不可能真正做到“为学术而学术”。人们不可能离开政治而谈论学术的
独立自由,因为政治的独立自由是学术独立自由的前提。有人说,“为学术而学术”
是一句废话,在政治没有独立自由的情形下,确实不过如此。

  政治对学术的侵害,其实是以两种方式表现出来的。一种是要求学术直接地为
政治服务,将学术完全政治化,一切不能为现行政治充当工具的学术,都是无用的。
这种方式人们很熟悉。另一种方式,则是要求学术绝对与政治脱节,不允许学术对
政治说短论长,除此之外,你想谈什么便谈什么,想发表什么观点就发表什么观点。
某种意义上,乾嘉时代的政治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对学术实施侵害的。在这两种情
形下,学术都没有独立自由可言。

  一个人在社会上受着他人的奴役时,固然没有独立自由,但他遁入深山、穴居
野处,也不能说便争得了独立自由。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是这样,学术与政治的关系
也如此。学术的独立自由不仅体现在与政治的相互区别上,更体现在与政治的相互
关联中。贺麟先生认为,学术应是“政治的根本,政治的源泉”。学术与政治的关
系,是“体”与“用”的关系,“学术是‘体’,政治是‘用’。学术不能推动政
治,学术就无‘用’,政治不能够植基于学术,政治就无‘体’……政治是学术理
想在社会人生的应用,组织和实现。也可以说,政治是学术的由知而行,由理想而
事实,由小规模而大规模,由少数人的探讨研究到大多数人的身体力行。政治没有
学术作体,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学术没有政治作用,就是少数人支离空疏的玩物”
。学术与政治如果失掉了一种有机的联系,也同样会两败俱伤。

  《论语》云:“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这是说,真正坚
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真正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贺麟先生用这句话来说明
学术的独立自由不是通过对政治的逃避来获得,而是在既与政治相关联又不为政治
所奴役中实现的。他说道:

  学术界常常有一些人,逃避政治,视政治为畏途,视政治为污浊,惟恐怕政治
妨碍了学术的清高。这种态度足使学术无法贡献于政治,政治不能得到学术的补益,
因而政治愈陷于腐败,学术愈趋于枯寂。这种与政治绝缘的学术,在过去的中国,
颇占势力,如像乾嘉时代的考证,不过是盛世的点缀,南北朝的玄谈,也不过是末
世学人的麻醉剂。无补于治道,也无补于世道。这种学术,表面上好像是超政治而
自由独立,实际上并没有达到真正自由独立的境界。真正的学术自由独立,应当是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学术到了这一种程度,它就能够影响和支配政治社会,
不怕政治社会玷污了它的高洁。假如我们奉考据玄谈为学术独立自由的圭臬,那就
离真正的思想自由,学术独立太远了。最奇怪者就是有许多人,他们所操的学术,
尽管与政治绝缘,与社会民生两不相干,然而他们的生活,却并不与政治绝缘。他
们为争权夺利的功名之念所驱使,一样也可以凭个人私智和申韩之术,去作不择手
段的政治活动。反之,如孔子、孟子、顾亭林、王船山等人,他们的学术维系政治
的命脉、民族的兴衰,然而他们的生活却是超出政治、高洁无瑕的。(着重号为引
者加)

贺麟先生说得很明白,“与政治绝缘的学术”,也正是我们的一种传统,是正宗的
国货。这样一种传统,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便会复活。而被我加上了重点号的那
些话,则尤其痛快。那些高喊“天下兴亡,与我无关”的人,那些主张学者要摒弃
一切政治关怀的人,那些鼓吹学术与社会绝缘的人,而且往往正是这样一些人,他
们对个人利害的感觉是十分敏锐的,对一己得失的算计是极其精明的。如果说“为
学术而学术”不仅指学术不充当政治的工具,而且也指不把学术当作获取个人名利、
地位的手段,那他们何尝真正到达过“为学术而学术”的境界。泰山崩,黄河枯,
长江溢,他们可以无动于衷,然而,个人的荣辱毁誉,单位的权力分配,学界的利
益分割,却是他们时刻牵挂于心的。一个什么课题组的组长、副组长,一个什么研
究室的主任副主任,一个什么学会的会长副会长,都会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一笔
科研经费,一次出国机会,甚至于一个会议的名额,甚至于某种场合的排名顺序,
都会让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他们的书房是他们“为学术而学术”的地方,但也是他
们密谋策划、拉帮结派的所在。他们面对稿纸时是“学术凸出,思想淡出”,但他
们在营植排挤时,却从来不缺少“思想”。他们嘴上喊着“天下兴亡,与我无关”,
心里的算盘却也在噼噼啪啪地响。他们一提起政治便皱眉,仿佛足以令他们作三日
呕,但他们的所做所为,却常常令人联想到政客。

  前面我说,“为学术而学术”这句话总让我想到纪昀所说的那则家族故事。其
实,这几位刀架在脖子上时还在那里考证古书真伪的古人毕竟有些可爱。至于今日,
虽然能够听到“天下兴亡,与我无关”的喊声,却哪里去找这样纯正而非假冒的“
书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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