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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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漂流日记(一)



                              王力雄

                        选自《自由人心路》

    1984年,我独身一人去黄河做了一次漂流。那是我“行百万里路”中的一次不
算长的行程,只有2400多里。至今我已走遍除台港澳以外的每一个省,去过10次西
藏,5 次新疆,开车环绕过中国边境,爬到过珠峰5700米高度,但是最让我难忘的,
还是这次漂流。

    黄河漂流日记

    1984年7 月7 日  SAT

    头顶喇叭提醒人们关窗,不要上厕所,这是列车通过重要桥梁的惯例。我立刻
从上铺爬下来。尽管知道今后会日日夜夜看着黄河,我还是象以往每次横跨南北方
时那样趴在窗上凝望:车厢里不少人也停止其他活动,默默看着车窗外阴云笼罩的
黄河。或许是一种血缘的力量吧,黄河的形象每次都使我感动,特别是这次,走向
黄河旅途的第一次相见。

    黄河总是那样黄。比春天那次看见,水宽多了,已经“漫滩”. 黄水中露着绿
色的草,东一片面一片。河中心的主流在快速流动中形成洗衣板一样规则的波纹,
大概就是河工术语所说的“淦”. 今年雨量大,汛期来得早。往年这个季节还是安
全期,今年已经开始加固大堤了。“甲子”年犯水,不只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不知
是不是真灵验。

    列车右侧,不时能看到并行的黄河。从昨天晚上,随着火车开动,我的心开始
平静,那些千丝万缕五光十色的一切留在后面了,越来越远,不再搅扰我,烦恼我,
只剩下我自己,只剩一个伙伴——黄河。

    心里这样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如古井的水,一丝涟漪也没有,昨夜车
开动时,他们在车下喊:“活着回来。”我自然清楚这之中的含意,却没有一丝恐
惧、不安。也没有兴奋,也没有缠绵的情思,也没有什么壮志豪情,只是静静的,
似乎一切都理所应当,不足为奇。我连做梦都没梦见黄河,梦里只有一些日常小事,
小小的事,与激流、搏斗、荒原相距甚远甚远。

    下铺的人在聊天,天南地北。我一个人蜷坐在上面,不得不听喇叭里传出的无
聊相声和流行歌曲,到青海高原就将与这一切隔绝了,只有一支笔,一迭纸,一个
头脑来思想,一颗心去感受,静悄悄地融化在黄河里,去寻找那足以使我快慰的英
勇和孤寂。

    1984年7 月13日  FRI   阴  冷风

    昨晚有一阵觉得热,可能是炉里有余火。早晨感到冷,外面风吼。这是在屋里,
盖两床被尚如此,可想在野地里,我那薄薄的睛纶棉睡袋是什么滋味。一夜睡得不
踏实,也许是缺氧,做的梦都很恶,不愉快,充满危险、暴力和凶杀。

    在凄风苦雨中坐了两天汽车,昨天到达这个黄河流经的第一座县城——玛多,
住在水文站的办公室。

    起床不久,感到缺氧反应,并不难受,只是象做梦一样恍恍惚惚,神魂分离。
做着上黄河源头的种种准备,感觉中却是另外一个人在行动说话和办事,不是我自
己。似乎灵魂在躯壳之外飞来绕去,被什么阻隔着,费好大劲才能把它抓回来,一
松劲儿便又飞出去,连一小时前所做的事都难以回忆。

    拜见了县长普日娃。他说没有马匹和向导,单身一人上源头绝不可能,好几百
里路,极少有人烟,而且今年黑熊特别多。我说我没钱租马和雇向导,但已经到这
了还怎么往回退,知道是死也只能向前,县里能不能借给我一条电警棍,黑熊敢进
犯我就电它。普县长踌躇了半天,说是再商量一下。

    嘴上硬,我心里倒也有些打鼓。普县长说得那么肯定,一人走“必定要死”,
他可是个土生土长的“草原通”啊,据说死在他手下的黑熊就有好几十头。然而我
不能多想,刚刚从零迈出了一步,几句话就被吓回去岂不让人笑死。

    一直恍恍惚惚,全是机械动作。我却不停地活动、办事和谈话,在县城里到处
跑。人们都说我对高原缺氧的适应性真不错。许多人刚上来时都要躺倒,严重的还
得立刻送到低地去,否则会丧命。就连土生土长的藏族干部,到内地出差几个月,
回来时也要有几天头疼。

    中午睡了一觉,感觉好一些。见到普日娃县长,他说派两个藏族干部带四匹政
府的马送我上河源,帐篷、枪支等都由县里解决,不要钱。这决定真使我惊讶,也
使我感动,他们是不忍看我真去送死,这种侠义大概是藏族的传统吧。

    然而我第一个反应却是不愿意,不愿意被带枪的向导护送,不愿意骑马而不是
用自己的双腿走向黄河源,那太煞风景,还叫什么探险,还有什么浪漫孤独和与死
亡搏斗的传奇感受?我表示拒绝,要自己走,说在人的保护之下不符合我的原意。
这则令普日娃惊讶了。难道我精神不正常?照常理。我该是乐得跳起来!我心里当
然清楚,用腿走,自己背着轮胎、小艇、食品和必备的用具,在缺氧的高原上一天
顶多走二三十里,走到黄河源得一个月,还是在不迷路、不断粮、不被野兽伤害、
不生病、不出任何意外的前提下。有了向导和马匹将会少吃多少苦,少挨多少累,
速度快几倍而且什么都不怕了。刚刚表示拒绝,这另一面就在心里翻腾,让我后悔。
普日娃开始给我做“思想工作”. 他最后说到一个理由:我一人走,语言不通,不
能和老百姓交谈,也不能弄清一路上的地名、风俗历史等情况,怎么写书呢?(我
跟他讲过漂流的目的是写书)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打动”了我,我似乎勉强地接
受了马和向导,真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颠倒!

    下午准备行装食品。见了向导之一,畜牧局的干部曲合太。他满脸黑胡子,戴
解放帽,穿皮夹克,是青海民族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汉话说得不错。

    在商店买了大量食品。除了肉罐头,还有许多水果罐头,高原上没有蔬菜,我
生怕象那些古代探险家一样得什么“航海病”. 买了绳子、香烟、酒、塑料桶、火
柴、砂糖、藏刀等杂物,一项项琢磨旅途中的需要,使我自觉得颇象小说或游记里
的那些探险家。对县里给的支援我已坦然,那些探险家们不也都有向导马匹和枪支
吗?

    晚上升起炉子,这里一年四季永不断火,我一直穿着羽绒衣,想到几天前临别
北京时那种汗流浃背的酷热,真有点儿不可思议。

    1984年7 月17日  TUE   晴

    真静啊,好似是真空,耳膜向外鼓胀,自己动一下,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会那
么刺激。

    派给我的马匹要到政府放马场去抓,离县城很远,马散在草原上,三两天内难
以备好。我搭民族画报社的车先到两湖,到黄河边上等。

    黄河在五米开外静静流,阳光透过白布帐篷,散发着辐射的热量,我独自住在
河边,说是给画报社看船,实际是为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东边是鄂陵湖,西边是扎陵湖,两个青藏高原上巨大而美丽的淡水湖。鄂陵湖
藏语的意思是“青蓝色长湖”,扎陵湖是“灰白色长湖”. 黄河从上游先流入扎陵
湖,再流过眼前这段三十公里长的通道,进入鄂陵湖,好像净水厂的第一个沉淀池
和第二个沉淀池,水清的程度不同使得颜色不同。

    我一小时一小时地躺在帐篷里面,望着三角形帘外湛蓝的天空,气垫床周围开
着各种颜色的小花,小巧玲珑,惹人喜爱。微风鼓动帐篷。偶而水鸟呜叫着飞过。
我不是来写书的吗,来拍照片,来思考,探求?可是为何什么都不想干,连动一下
都不愿意?意识只停留在第一层,只对周围环境有着懒洋洋的反应,而深处,一片
真空,或是凝固的黑暗。我一点不想运用意志力,只愿意就这样躺着,躺在黄河的
边上。黄河一点声音也没有,静悄悄地流,我从来没想到黄河会是这么静。

    下午,一个放牛的藏族小伙钻进帐篷跟我聊天,他汉话会得不多,运用起来倒
挺生动。他说他放的牛“太阳有了我的是,太阳没了他的是”,他指指山岗那边的
定居点。原来他是给人当雇工的。还说一头牛“拉娃娃地死了”,我想就是难产吧。
他坐到充气的橡皮轮胎上颤一颤说“女娃娃的象”. 问我想不想要女娃娃,指着山
坡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我叫她,你和她,我看!”他那手势做得太露骨了,
可表情却那么不协调地又诚恳又厚道,一点不让人有下流感。

    女孩的弟弟进来了,他有一个玻璃瓶底,用来在手心上聚光玩,给我表演时显
得挺得意。看见包东西的报纸,表情惊讶,不知那布满黑点儿的是什么。

    傍晚,放牧的赶着牛羊回家了。南方天空涌起大片乌云,气势吓人。不久草原
就彻底黑下去。一个人住在荒野有些神经质,听见有扒帐篷的声音,首先想到狼或
熊,结果却是飞蛾向篷布上乱撞,因为里面有光亮。钻进睡袋后开始起风,篷布乱
舞,蜡烛火苗大幅度地摇晃,风很快大得令人担心了。帐篷边缘开始移动,立杆也
倾斜了。如果突然被风掀起,黑夜茫茫,所有物品不得上天?

    我钻出帐篷,外面漆黑一团,无天无地,只有巨大的气流在奔腾。向回看。帐
篷象个灯笼,里面烛火显得温暖诱人。手电筒很亮,划破黑暗,一条白色的光。被
风摇荡起来的黄河水拍着那只机动船的船舷,啪啪作响。帐篷楔子缺好几根。我把
原有的重新砸结实,搬了好些块大石头压住篷布底边。重新钻回帐篷,看着风使劲
鼓着篷布,仍然觉得不安全。只有上帝保佑了。

    1984年7 月19日  THU   晴

    画报社的人乘船去扎陵湖拍照片,带走了河边的帐篷。向导和马匹还没有到,
我只好住到定居点等待。

    定居点离黄河二三里,隔一道小山梁,几排残破失修的土房,只有几家五保户
住在这里。游牧的生产方式使牧民逐水草而居,终年住在迁移的帐房中。

    该开始工作,我挎着相机在定居点游荡。只有几个彩色胶卷,总舍不得按快门。
跟乡长格尔金谈了一会话,他说他的思想想不通,我为什么要漂黄河,这个任务太
重,困难大得很,是不是会对中国建设有作用。我只有笑,连我自己也没想通。

    发现那天在草坡上见到的女孩,跟她走进一个老妇的房子。里面光线很暗,老
妇四肢佝偻坐在神像下面。看见我举起相机,她使劲儿说藏话,打手势,不让给她
照。她拉自己稀疏灰白的头发,指已经掉光的牙,又指旁边的女孩儿,让给女孩照。
女孩戴着彩色石头串成的大项链,脸蛋红扑扑。我立刻产生一个构思名叫“别照我,
照花儿一样的”. 老妇看我执意要照,把头埋在牛粪堆上。我对好角度,相机挂在
胸前。半天过去,老妇看我不把相机放在眼前对着她了,便起身又重述她的意思。
在她手指姑娘的一瞬间,我在胸前按动了快门。闪光灯一闪,老妇关节变形的双手
猛地捂住了苍老的脸,好像受了重重一击。好长时间,她就那么站着,手蒙在脸上,
那形象令我一辈子难忘。开始我还尴尬地笑,后来几乎要哀求她了,别这样,我不
照了,再不照了!

    她没再说话,没再看我一眼,推门出去了。那女孩也不看我,跟着出去。我觉
得干了一件极坏的事,几乎是罪恶。

    事后想了很久,该不该照这张照片。既然要出影集办影展,又靠借债买了相机,
不就是为了出作品吗?一整天只有这一个构思有点价值,难道抓拍抢拍偷拍不是摄
影的基本手段?然而又为什么久久忐忑不安,摆脱不掉心头的愧疚呢?作品可以永
存,伤害也许两天就过去了,但是作品和伤害,应当由哪个来决定取舍?

    晚上,格尔金领我到土德曼巴的帐房。土德五十多岁。胖胖的,皮肤黑粗。他
原来是个阿卡(青海一带藏民对喇嘛的尊称)。过去,藏族人只有当阿卡才能学到
文化。学文化主要为念经,也附带其他学问。他在寺院里学藏医,后来还俗,给百
姓看病。曼巴就是藏话的医生。县医院治不了的病有时他都能治好,千里之外都有
人来求医,加上他的阿卡身份,在百姓中威信相当高。

    帐房很大,是用牦牛毛编织的。他在这一带牧民中是首富。那天在河边跟我聊
天的小伙就是他的雇工。坐在牛粪炉边,我痛苦而又不敢失礼地对付那冒尖一碗酸
得难以置信的酸奶。看来格尔金已经跟土德谈过我。他俩一边用藏话交谈。一边从
头到脚打量我,好像在品评一匹马。

    终于,格尔金讲汉话了。先问我身高有多少,水性怎么样,没人深的水能不能
摸到底等一连串使我茫然的问题。我一一答复。他一一翻译给土德。看上去好像乡
长不是他,而是土德。据说土德说话比县长还管用哩。

    最后格尔金谈到正题。他说土德家曾经有过一批宝物,都是些佛像,舍利塔和
器皿,有金的、银的、铜的、象牙的。十八年前,文化革命冲击到达偏远高原的时
候,在一个雨夜,被土德的父母秘密地扔在黄河南岸一个小湖里,从来无人知晓。
直到这两年政策开放,土德才说出来。已经打捞了几次,许多人都去帮忙,然而这
儿的人畏惧河神,更不敢头朝下往水里钻,所以怎么也捞不出。他们认定敢漂黄河
的人水性一定很好。格尔金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我去捞,没问题,能不能捞出来,
很难讲。十八年了,宝贝肯定埋在泥里,我只能试试。

    谈话间,土德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牛粪火光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

    1984年7 月21日SAT 阴-雨-晴

    昨天向导和马到了。原计划先和土德去捞宝,再从捞宝地上河源。但是一个姓
沈的上海人骑自行车旅游全国路过这儿,要和我一同上河源,却没他的马。

    我和格尔金到土德帐房。雨下个不停,一呼气一团白。先说捞宝的事,土德说
不去了,天太冷,怕我出危险。我说请他放心,从源头回来。一定帮他捞。

    接着谈到我们缺一匹马。土德数着念珠考虑片刻,向坐在旁边的一个藏族老乡
指示,让他找马送我们。到扎陵湖再让一个叫加吾的生产队长接着派马往下送。这
样走一程换一匹马,用接力的方式,一直把我们送到黄河源头。只要说土德曼巴让
这样做,保证没问题。我看着那个名叫俄诺的人在土德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对曼
巴口信的效力深信不疑。

    上路了,从我一个人孤身前来竟发展成现在的小小马队。天开始晴朗。高原的
天特别蓝,云特别白,颜色诱人。我们沿着黄沟走向扎陵湖,时而走在岸边,时而
离河挺远。走上高坡,黄河河道在下边草原上纵横交错,反射明亮的天光。走下草
滩,密密的青草在浅浅清净的水中茂密生长。马蹄溅起水花。接近扎陵湖口时,马
队横渡黄河。水很浅,不及马腹,河面只有几十米宽,河底每一粒沙子都能看清楚。

    扎陵湖的黄河口极美。水鸟水鸭成群结队。湖水通过狭窄通道流入一个小湖后,
再从小湖流出形成下一段黄河。小湖中水草开着大片黄花儿,碧蓝的水里露出红褐
浅滩。天上白云堆积,阳光烤得人暖烘烘,偶然却还下一阵晴天雨。

    登上湖边一座叫做珠母松科的小山。传说是西藏神话英雄格萨尔王住过的地方,
珠母是格萨尔的妻子。山顶堆着一些白石块,几根杆子上飘着印满经文的布幡。这
是敬神的场所,藏话叫做“拉布粹”. 风吹动经幡,等于一遍一遍念上面的经文,
并把经文带到远方。

    山下便是扎陵湖——“灰白色长湖”. 一点不假,如灰白色的绸缎,平滑微动,
广阔浩荡。湖风吹来舒畅之极。突然从拉布粹石堆下飞出两只巨大的猫头鹰,不远
便落下,回头看我。两只眼睛是橙红的,那形象让人感到神秘,似乎一瞬间发生了
潜在的交流,格萨尔王、古城、历史和宗教都从这精灵的眼里射出。

    太阳西下。草山被照得亮晶晶。无数野花在逆光中显得特别漂亮,似七色宝石
雕成,马蹄踏着野花,使我陶醉。暮色渐临。扎陵湖美得难以形容。光滑曲线的湖
岸,湖水有节奏地拍岸。大概是长年水力的作用,湖岸和湖水之间,堆起一道碎石
“堤”. 除了我们的马队,没有人迹,只有无边宁静。难怪说文成公主在这几流连
忘返,住了一个多月才继续进藏。太阳落下,大地逐渐变暗,而湖水和湖旁的小水
泊却仍然和天空一样明亮。成群水鸟栖息在岸边,随着马队走近飞向前边落下,总
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天色越来越黑,这个地方一没太阳就变得寒冷。抓缰绳的手
感觉冻。谁也不言语。大自然的凝静似乎感染了每一个人。我叼着烟,身体随着马
的步伐晃动,仅凭黑暗山梁的曲线和暗淡反光的湖水辨认方向,默默地体会着、享
受着。我觉得幸福、安宁,哪怕一路千辛万苦,有这样一刻的心境就是值得。马颠
得腿和腰都疼,我却希望道路没有止境。

    十点,远处的狗叫了,马队走向帐房隐约透出的火光。扎陵湖一队队长加吾家
到了,这就是我们今晚的宿营地。    
    1984年7 月22日  SUN   晴-阴-雷-雨

    早晨听见曲合太醉醺醺地喊我起床。昨夜他和加吾、俄诺把我在县里买给他一
路喝的一桶酒全部喝光,竟然还能起这么早?!夜里太冷,我缩在睡袋最底部,以
至老沈拍拍睡袋上部说我肯定早出去照相了。我在睡袋底部大笑起来。

    东升的太阳把湖面照得光亮刺目。站在近旁看,整个湖更显得灰色、苍白。浪
打上岸,水混浊,带着细沙水草,打湿我的鞋。

    一上午没看见加吾的影。在这儿要解决老沈下一程的马。还要买羊,全靠他,
只有在他家的帐房里耐心等待,无穷无尽地喝奶茶,东拉西扯地聊。时间一点点耗
掉,我心里暗暗着急,这个加吾到底干什么去了?

    曲合太出去解手,差点绊在他身上。原来他既没去找马,也没去买羊,一直在
草坡上睡觉。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从昏昏然中摇醒,他脸色灰白,痛苦不堪,全身散
发酒味。吩咐儿子去抓马又睡过去。儿子走了。还需等很久。

    我和加吾的小女儿去打水。她穿汉族衣服,大嘴,蓬着一头黑发、乱糟糟。我
觉得她挺难看,远不如她姐姐。打水到坡下小河,挺远。塑料桶装满水很沉,走不
远就得休息。高原上缺氧,干什么都得慢悠悠。我躺在草地上和小姑娘对话,我说
汉话,她说藏话,谁也不懂对方,但挺有趣。歇了七八次,总算把桶弄上坡。这时
发现还有一个女人,伏在帐房边,通过缝隙向里面看。一发觉我便立刻躺在地上装
睡觉,只给我一个背影。小姑娘向她喊了几句藏话,她回答时也不回头,始终看不
见她的脸。我问小姑娘是不是阿妈。小姑娘明白阿妈这个词,点点头。一上午在帐
房里,我总觉得帐外有女人身影,并且有女人声音给帐房里的女孩吩咐什么。好几
次想过加吾老婆在哪儿。如果是这个,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一直不进帐房?为什么
躺在外边?又为什么不回头?

    回到帐房,我对那个不露面的女人开始注意。透过牛毛帐房网一样细密的小孔,
盯着她在外面活动的影子。终于在她从缝隙闪过的一瞬看到了她的脸。她脸上用细
绳系着块方方正正的小布,盖住鼻子的位置。是烂了,伤了,还是掉了?看不出。
然而这肯定就是她不露面的原因。我觉得不是滋味,说不出什么感觉,酸酸的,好
像有点对不住她。我让曲合太叫她进来,怎可有家不能回。他说他叫过,她就是不
进。

    找马的孩子回来了,马不知跑哪儿去了。草原上马一跑掉就很难找,也许要几
天,也许一个月。怎么办?那是生产队唯一剩的一匹公家的马,其它的马全都分了,
已是牧民个人财产,不能象过去那样不花钱随便用。又叫醒加吾。他的脸色跟死人
似的,一看就知道非常难受,他说只好用他的马。让我们慢慢骑,别把马累坏了,
又派孩子去抓。

    等到马抓上来,已经二点多。西边天上黑云压来,草原人一看就知道走不成了。
不一会狂风大起,帐房外面挂着的经幡扑啦啦响得很厉害。加吾进帐房了,仍是一
副痛苦的模样,受着酒精折磨。我到我们的小帐篷去拿水果罐头给他醒酒,一出来,
正撞见那女人。她慌忙用手捂住鼻子背过脸去,昨晚就在外面躲到半夜,现在马上
就要下雨,难道她还不进帐房?

    给加吾开了罐头,正在想怎么能让那女人进来,突然一声极响的炸雷,所有人
同时一抖,天上猛地砸下雹子。牛粪炉上面的天窗已被挡上,但从窄窄的缝隙却砸
进许多雹粒,在帐房里跳来窜去,几秒钟雹便下得极其凶猛。那女人不得不进来了,
象螃蟹一样横着走,不让我们看到脸,马上躲到牛粪炉后。我尽量不往那边看,心
里感到放松下来。

    雷声时远时近,时而清脆时而沉闷,雹子哗哗响成一片。我在帐门边从缝隙往
外看,充满欣赏的情绪。地上白茫茫铺满寸许厚的雹粒,狗挤在帐房边躲避雹击。
突然轰隆一下,觉得头顶挨了一闷棍,眼前爆起一团蓝光,接着听见炸裂似的雷响,
近在耳旁,震得嗡嗡响。我清醒地意识到这是雷击,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最先出
现的反应是奇怪我为什么没被劈死。加吾和儿子冲出去看牛羊。曲合太他们跑进来,
我们那个白布帐篷被狂风吹倒了,他们也挨了雷击。老沈说打在他屁股上。我俩一
头一尾同时挨打。曲合太说打雷时千万不能在帐房杆旁和门前,雷就是从那儿钻进
来的。然而我们都没事,四肢完好。

    雹越下越大,牛毛帐房已被雹粒压得四面下坠。加吾在里面用一根棍子往外打,
使堆积的雹粒从帐房顶落下去。我也帮忙。一打一堆水漏进来。有些地方雹粒堆积
得相当厚,根本打不动。我穿上雨衣用身体向外撞,每一撞都被狠狠地反弹回来。
里面打效果不大,我们又出去用铁锨铲。如果是冬天几尺厚的雪,这帐房还能支撑
得住吗?

    小女儿一直没回,在山里放牛。她是怎么躲这雹的?看不出家里人有担忧之意。
我想该是习惯了的事。这儿的天气是“一天四季”. 生活和劳动也就得忍受着它,
熟视无睹。

    雹子终于变成了雨。我出去照相。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铺满半尺厚的雹粒,踩
在上面咔嚓咔嚓响。该有多少万吨呢?天空的承载力真使人惊讶。小女儿赶着牲畜
回家了。全家在雨中拴牛,一头头拉着,打着。

    我用相机记录着这艰苦的情景。加吾的女人远远躲开。即使能拍出得大奖的照
片我也不会把镜头对住她了。很快湿透了鞋裤,冷得难受,回到帐房烤火,女人在
外面雨中挤奶。我问女人袍子浇透了,回来怎么办?曲合太口答:“坐着呗。”加
吾对这种问题哈哈大笑,认为滑稽。生活环境不同,对问题衡量的标准也不同。
“坐着呗”的回答概括一切,坐着自然也就干了,因为人有体温。而我仅是裤腿湿
了就受不了。我又出去,想在相机里捕捉到这种精神。女儿们笑着低头。她们似乎
并不感觉自己辛苦。我所感受到的和我所能在取景框里捕捉到的,两者之间的差距
太大了。此时,我对手中这套好不容易凑齐的相机完全失去了信心。

    一群骑马过路的男人到加吾的帐房歇息。一会儿工夫喝了不知多少壶奶茶。如
果客人总这样来往。我想什么人家都会被吃穷。藏族人不分彼此,没那些小气的心
眼。他们向我们要烟时也很自然,一盒烟传一圈就没了,一会儿就是几盒。客人走
后,我在炉上烤鞋。小女儿进来,全身湿透,扒在炉旁,手伸到火里。那手又小又
粗,到老年也会变得扭曲。这极端的冷热交替金属也受不了。马上还要去放牛,却
看不出她有什么痛苦。相比之下,城里那些无病呻吟的女人多么微不足道,让人瞧
不起。老婆和大女儿也回来了,我让开炉子给她们烤火。老婆已经不太躲了,反正
我们都已见,人总有习惯的时候。她们分吃我给的罐头,一点没有汉族人那种掩饰,
不偷摸,光明正大,彼此分着,议论着,把吃剩下的罐头盒看了又看,保存起来,
商标纸也仔细研究,那么美丽的图案。

    雨下个不停。又一次出去放牛的小女儿天很黑时还未回。我的湿衣服冒着蒸气。
神像前点起了酥油灯。大部分光明还靠牛粪炉的火光提供。我摇了一阵嘛呢轮,那
是个刻着经文的圆柱体,可以在手柄上转动。每转一圈便等于念一遍上面的经文。
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讲,倒是一种高效率的机械化。不久手有点累,是否迷信不说,
老年人摇一摇起码也是一种活动,经幡的声音几乎永不停息。我过去只知风声、雨
声、鸟声,这青藏高原上的经幡声却是永恒地陪伴着每个帐房里生活的人。

    牛回了,女人们又出去挤奶。我烤火,凝视炉里的火光。从小就爱看火,里面
能看到神话。牛粪火很好看,各种层次和色调,让人渴望着深入进去。漏雨不时滴
在身上。我大部分想的是藏族女人的辛苦。加吾说男人的工作是办外交、剪羊毛、
开会、打猎、买东西。而女人从早到晚,一年到头,放牧、挤奶、制奶,背水,做
饭,晒牛粪。我对加吾说,我若有能力,首先要让牧区的帐房不漏雨,不进风雪。
我给他描述新结构,新材料。他认真地听着,不断点头,漏雨滴在身上也毫不躲避,
时间不长肩头就湿了一大块,又在牛粪火的热力下升起蒸气。

    这时,女人们还在雨中劳动呢,昏暗的电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踩着泥泞的足
音时起时落。

    1984年7 月23日  MON   阴-多云-晴

    早晨与加吾全家一块儿喝茶。老沈和我南腔北调地议论姐妹俩哪个长得好看,
除了我俩,在场的人汉话都懂得不多。发音怪一点就谁也不会听懂。一旦仔细打量,
我改变了原来认为妹妹丑的看法。她今天换上了藏袍,戴一顶藏帽,蓬乱的头发掩
在帽子里面了。她的脸型很好。大嘴,这本被时髦者视为性感标志,放在索菲亚·
罗兰脸上,全世界为之倾倒。在她脸上为什么就丑呢?是的,她象索菲亚·罗兰,
我觉得她很象。如果她生在城市,穿起牛仔裤、留上披肩发,学会媚人的技术,很
多人会说她漂亮、风流,一定会被许多男人追求。城里多少姑娘远不如她好看,所
以显得迷人,是服装、环境使然。这青海高原上的藏女,只因生的地方不一样,便
终生封闭在厚重的藏袍里。我给她照了几张相,她羞涩之态使人喜欢。如果我把这
个索菲亚·罗兰带回城里,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上路的时候,全家都站在帐房外招手,一直目送我们走了很远。

    扎陵湖边一座山岗顶部非常奇怪地是个大沙丘,象是在绿山上戴了顶黄帽子。
我爬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整个湖面和湖边水泊尽收眼底。湖中三个“海岛”
(当地人这么叫)和对岸的半岛也很清楚。从沙山下到湖边,成千上万的大黑蚊子
将我们包围,身长足有一厘米多,所幸不咬人,只是扰乱视线。我为拍幅照片,花
了一个小时,趴在岸边等水鸟飞过镜头。很多次差点把取景镜里看到的蚊子当成鸟。

    从我们站的这岸看,扎陵湖分成两种颜色,对岸蓝,这岸黄。长长两条,界限
分明。这岸的黄是因为靠近河口,上游下来的泥沙染成。对岸水深也就清,因此是
蓝色。

    见到一对大牛角,大得惊人,象大竹笋从地里长出。俄诺看到我惊讶地打量,
便抓住两只牛角摇来晃去,象鲁智深一样把一个巨大的牛骷髅头从沙土中拔出。牛
头摆在扎陵湖边,和湖的波浪,高原天空配在一起,真是有无限的魅力。俄诺一直
在这儿游牧,他认得这个牛头,如同认得湖边每一个山头,每一块水泊一样。他说
这是一头最大的野牛,几十年前被打死。它的肉当时用了五、六头牦牛才驮走,牛
头便扔在这里,这是它死掉的地方。

    从湖边走进一片灌木丛,面积不小。灌木只有十几厘米高,圆叶子,我叫不出
名,整个河源地区上万平方公里,这是唯一的一片灌木,地名叫做“郎玛错错”. 
“郎玛”的藏语意思是柴禾,“错错”是干,由于人少,又都烧牛粪,这片灌木才
得以保存。为何如此广阔的地区只孤零零地长这么一块灌木,实在想不明白。

    晚上住在一个叫特木加木的牧民家,这家很富有,特地为我们支起了一个挺大
的白布帐房。吃晚饭时天已晴,太阳西斜。饭后和老沈散步到一条小溪。两天没洗
脸刷牙,这回洗个痛快。晚霞、湖水、远山、草原,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牛羊回家,
帐房笼罩着牛粪青烟,牧狗吠叫,小河又清又亮,哗哗作响。我和老沈谈论美和绘
画。“老沈”只是我这样称呼,其实比我小,个子瘦高,头发稀少,戴着深度眼镜。
他从上海骑自行车到云南、西藏等地,已经走了两年,还要到新疆、黑龙江再回上
海。他自学出身,画风景国画,在上海办过两次个人画展。自信这次周游全国之后,
他的绘画可达一流水平。不过我认为,既有行知天下,也有坐知天下,是否会出现
天才作品,恐怕更多取决于内心修炼,而不是外在的锻炼。另一方面,“走”就是
为了出作品吗?我又一次想这个问题:漂流是不是非得有什么实际意义?非得达到
什么目的?对于现在的我,即便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和目的,这“走”的本身已足以
使我欣喜。

    天黑了,狗从链上放开,围着我们的帐房凶恶地叫。这种帐房下面有块空隙,
我担心狗会钻进来。曲合太说有过这样的狗,曾钻进下乡干部的帐房里把人头皮咬
掉。我倒觉得最容易咬的是鼻子,比头皮肉还多些。睡时我把羽绒衣帽子戴在头卜,
虽然曲合太说他问过主人,这几条狗都不会做那种坏事,我还是以防万一。

    1984年7 月24日  TUE   阴-雨-晴

    行路时,我总愿意落在后面一个人走。俄诺在最前面带路。他戴着红缎绣金花
的漂亮藏帽,斜背小口径枪,枪套五颜六色,藏袍上扎一条金黄腰带。走过大片已
经沙石化的草原,只有薄薄一层开在地皮上的小蓝花,不仔细看,会以为地皮是蓝
色的,高原的干燥使嘴唇干裂,香烟从嘴唇上沾下大块深红血迹。我感到生活真是
奇异。

    雨大了,风横着吹。雨衣下面露出的鞋和裤子全湿了。远处出现一个帐房,我
们策马赶去。

    帐房里有个小女孩,还不会说话走路,只能呀呀叫,穿一件小藏袍、一双小毡
靴,在一块羊皮上爬,腰上用红带子和帐房绳系在一起,免得她爬出羊皮受凉。她
长得特别好看,一双眼亮得迷人。无论我向她做什么表情,她都照样模仿。她的母
亲与家人都在外面放牧挤奶,藏族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

    由于下雨,帐房天窗被盖上。炉里一添牛粪,浓烟就弥漫整个帐房,呛得我喘
不过气,睁不开眼。帐房里到处都漏雨,主人把几床被铺在湿地上让我们坐,被子
立刻沾满泥。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人家怎么盖呢?

    实在受不了烟熏,我站到外面雨里去。不远处有几个怪物,象熊,又象大马猴。
那是牧民的造型作品,用来吓狼的。其中一个大牛角上挂个绿色破毛衣,象个奇形
怪状的大鹦鹉,一个小伙子指给我一片羊骨头和羊毛,那是前天夜里被狼吃的。

    1984年7 月26日  THU   晴-小雨-小雹-晴

    今晨出发时那老汉为我牵马执蹬。他身材瘦高,头发全白然而两眼闪亮,腰间
挂一把长刀,颇为器宇轩昂。从昨天我就注意他,猜测他的身份。上路后问曲合太,
回答却使我意外,他是个要饭的。去年闹雪灾牛羊全死了,四个月前,从玉树到这
儿来。昨夜我们住宿的那家人收留了他,平时帮忙干点活,吃饭时就象在自家一样。
昨天我看见他用腰间长刀敲开骨头吸骨髓吃,颇有英雄气概。藏族人能养一个要饭
的几个月,这在汉族人中无法想象。宗教慈善之心在藏族中更为深入,汉族接近现
代文明,这等慈善也就少见了。

    卡日曲分成几条平行交错的河道流过面前广阔草原。它和玛曲同为黄河源的主
要河流。固有观点认为玛曲是黄河正源。近年地理学界展开争论,许多人认为应把
正源改成卡日曲。从玛曲和卡日曲的交汇处算,卡日曲在上游比玛曲长20多公里。

    我这次是按传统立论去玛曲源头。但我不反对卡日曲也是源。两者谁为正,我
觉得无所谓。为何不能同时有两个甚至更多个源呢?不仅黄河如此、我们的历史、
种族和整个世界不都是由许多源头才汇集起来的。让它们同时存在吧,不要一定分
出谁优谁劣,都是给黄河注入水流和生命,都同样有意义。

    涉过卡日曲,到一个帐房喝茶。主人远远就迎出来问候。为我们牵马缰。在这
儿无论认识与否,饥渴了就进帐房吃糌粑喝奶茶是很自然的事。问了一下,仍是曲
麻莱的加扎五队。骑马走了两天还没走出一个生产队,真让内地人觉得博大。

    这一天的行程荒凉无边。长久沿着一个大河谷的宽阔河床向上。河床内只有很
少的细流。我的马在一块看着很干的地面陷入泥砂中,一直没到马腹。我及时跳下
马才将马拉出,幸亏陷马的地面比较窄,这边可是常常发生马陷住再也出不来的事。
终于翻过大河谷干涸的源头,便是怎么走也不变化的地形。缓缓的山坡起伏,矮矮
的草长在一块块凸起的草皮上,草皮之间是水。即使在山顶的斜面上也是如此。论
面积算,二分之一是水,二分之一是草皮。难以确切地说我们是走在水中还是陆上。
马挑选着草皮走,不时失蹄掉进水中。踏起一片水花泥浆。不怪是大河源头,水无
穷无尽。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说青海是中华水塔。光知
道它同时发源了黄河、长江还只是理性认识,看到这些聚集在山巅的水,才真正认
识到这水塔名副其实。

    六点钟翻过一道山口,终于看到远在天边的麻多乡。一小片几乎看不清的房子,
最明显的标志是牛粪烟笼罩一团。这是离大河源头最近的一个乡政府。越接近它越
感到它是如此荒凉。如果是几顶帐房倒没什么,一个小镇反而使荒凉倍加突出。

    晚上住麻多乡政府。在政府院里,干部的孩子用纸盒、酒瓶、破碗等摆成“佛
龛”,上着供,集体合掌拜佛。这是他们的游戏。从小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使游戏
都跟宗教有关。

    气候干燥和肉奶一类的食物使大便不通,每次累得精疲力尽也没效果。最后只
好采用那些内地来的干部传授的经验:手指沾水往外抠,这是一次很痛苦的经验。
如同做了一次手术,流了不少血。事情完了之后,走路都困难,如同刚刚大病一场,
精神肉体都无力。

    1984年7 月27日FRI   阴-雨-雪-睛-阴-雨雪

    起床不久就下雨,一会又变成雪,他们说这种天气不宜出发,雪掩盖了本来就
依稀的小径,容易迷路,我执意要走。乡政府派了两个去那边办事的民兵给我们带
路。在这儿视察的县委书记和乡里几个干部送我们上马。他们都很年轻,多数是从
小在内地受教育并已上过民族学院的,几乎看不出是藏族,很象汉族的小知识分子
干部。

    从麻多到黄河源头——藏话叫玛曲曲果——骑马快走要半天。这儿没有公里的
概念。距离的衡量就是骑马半天或一天,分快走和慢走,误差相当大。带路的民兵
走得很快,一路几乎都是小跑。

    黄河发源于约古宗列盆地。约古宗列意即“炒青稞的锅”. 想必是一种赞美。
虽然这的海拔高度根本长不出青稞,但是黄河哺育了她两岸的人们。盆地西南是雅
拉达泽山。远远看去,和四面圆弧形的草山不一样,有梭有角,在盆地中显得最高,
山顶覆盖积雪。

    傍晚到达玛曲曲果下面的草场,那有达日阔兄弟的四座帐房,我一下马就问玛
曲曲果在哪?达日阔说在上面,他指的方向是一片缓而漫长的山坡,一直延伸到阴
云密布的天空。我看了半天,别说源头,连河道都看不见。

    搭起帐篷已经7 点多,天色变暗。曲合太他们都到达日阔的帐房喝茶去了。我
用手势请看热闹的藏民小伙带路。“玛曲曲果,玛曲曲果”我指着上面。藏民小伙
露出惊讶表情,好像我提的要求非常不正常,一扭头就走了。我意识到源头可能还
很远,但我今晚一定要上去。带上相机、电筒和雨衣,还有北京带来的金奖白兰地。
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激动。源头不过是泉水,周围环境也无特色,刚到时甚至失望,
太平淡。但是准备东西要走时便感到冲动,动作急切。在草滩里终于发现玛曲的河
床,激情竟使我步履踉跄。水哗哗地从上面冲流下来,河床宽窄不一,有的地方二
三米,有的几十厘米,水清莹之极。我沿河向上,一公里左右有个汇合点。变成两
股水向上延伸。我选择左边的水向上走。左边流量大,水流方向也与整个玛曲流向
一致。越向上河道越窄水量越小,分成越来越多的泉水,我一直按这个原则选择路
线。由于心情急切,走得快,又是步步向上,缺氧的感觉很明显。心脏跳得如同擂
鼓,大口大口喘气,背的东西越来越重。天色更暗了。流水哗啦啦地轻声喧闹,似
乎没有尽头,似在给人猜着源头的谜语。突而变得狭窄,几乎成为潜流,两“岸”
的草皮接在一起。你觉得有了希望,它又一下宽了。宽到人都难以跳过。前方是一
个凹弧形,弧两端是圆滑隆起的山,水从弧凹中流出。走啊走,几次以为就是源头,
结果水流还在向前延伸。响起雷声,闪电划破暗空,雨点开始打响雨衣,啪嗒啪嗒。
我发现我已经走在“黄河”中,水失去了河道。在一片草皮上散漫地流过,薄薄一
层。草在水中伏倒,草尖整齐地指向下游方向。我踩在水里,走过这片水中草地,
水又集中在十几厘米宽的沟槽里。我不知多少次跨越“黄河”. 时而走在左岸,时
而走在右岸。毛泽东曾四渡赤水,我在这四十渡黄河。走得心慌气喘,全身无力,
停下吃了几块巧克力。上午10点多在乡里吃了半碗米饭,中间只有途中在老乡家喝
了点奶茶。水流又变散了,不过不是漫成一片,而是变成许多小水洼。水洼之间有
窄窄的通道,有的水洼是死水。有的水洼有水流。这时全部注意力都得集中起来。
天几乎全黑了,看不清十米开外,如果没有走对路线,在这一片水洼中丢掉了水流
的途径就可能迷失方向,找不到河源。仔细倾听,只有用耳朵判断水流在哪。流水
水洼之间的通道有个小小落差,由于狭窄,水速较快,下落时可以看出,并有水声。
我用电筒搜寻着。有时同有几个流水的通道,我就按照水量最大的走。好歹水又集
中在一起。我丢掉小的支流,沿着“主河道”继续向上。风很大,零星的大粒雨点
几乎象横着射击的子弹。我用雨衣遮着相机,不断往嘴里塞巧克力,并不觉得好吃,
只想着它填到胃里,会象锅炉里的煤炭一样燃烧起来,发出热量,使带动两条腿的
发动机能够继续运转。前方的视野已经几乎全是天了,马上就要登到山脊。我想源
头一定在山脊这边,因为水不会翻山脊,那就是离得不远了。山脊只有100 米……
80米……50米……30米……15米,终于看到了!河道终于有了头!我还不敢相信:
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象前些回那样只是幻觉。可源泉就在脚下了,前面再没有水的
沟槽。水从地下流出,流向下面。就是这儿了!我一下跪倒,草皮上面的水透过裤
子渗到膝盖。我扑到源头上。饮水黄河源!

    心使劲儿跳,气还没喘匀,我不能象小说里写的那样大口大口地痛饮,而是半
天才咽一小口。源头水很凉,我不能说它是甜的,那是文学描写,但确实很好喝。
缓过劲儿来。我看看表,已经9 点半。四周环境只能影影绰绰看到轮廓。天空横飘
着雨点,但还没有下起来。我把从北京带来的金奖白兰地倒了一半儿在源头水中。
这酒将随着离开源头奔向远方的水混合在整个浩瀚伟大的黄河里,流过万里土地。
它是敬给历史的,敬给今天黄河两岸所有的人,敬给明天,敬给无边的宇宙,不尽
的时间。它流向海洋,升上天空,又普洒人间。从东方到西方,它的分子将带着黄
河的气质和我的心愿永在天地间轮回不绝。

    我躺在河源边上,天已全黑了,只能看到乌云之间暗淡的灰光。东南方雷声阵
阵,电光闪闪,风呼啸地吹过耳旁。我听着水轻轻地唱,这是我的梦啊!我久久地、
久久地梦想着这一天,这样的暗夜,风,潮湿的土地和这样让我难忍难熬的流水之
声。它终于是现实了,就在我眼前、身边,我喝着剩下的一半儿酒,吸着烟,烟头
暗红的火光在风中时亮时暗,不时飞出几颗火星,在黑暗中消失。山形被闪电衬托
而显现。向脚下山谷流去的水,流向辽阔的约古宗列盆地,流过雅拉达泽山的峰底。
我重重地叹息了,心在膨胀,那么多东西一下涌上心头,童年,古代,生命与死亡,
恐龙,明媚阳光、未来的世纪……一切都在经历着,过去着,消失着,跟这黄河源
轻盈的、万古不息的汩汩水声相比,都是多么渺小,转瞬即逝。我用香烟给黄河烧
了一支香,供在源头上面。让黄河作证吧,我怎样走完我这渺小短暂的一生。

    我用空了的酒瓶装了一瓶河源水,已经10点多。计算了一下,走到源头用了2 
个半小时,回去是下山,可以走捷径,但怎么也得1 个半小时。山下漆黑一片,什
么也看不见。即使帐篷有烛光,距离太远,也会被黑暗吸收掉,我只有凭本能感觉
着方向走。电筒电已不足,开关接触不良,有时暗得就是一个黄点,连脚下都照不
清,必须使劲拍打,才能时而正常。开始我还走凸出的草皮避免鞋让水浸透,后来
也不顾了。电筒光偶然照出草地上牛羊的骨架,显得恐怖狰狞,那都是狼吃掉的。
这一带狼和熊很多。突然听到背后有声咳嗽,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用电筒向后照,
昏暗的光什么也照不见。只有拼命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万一一只大爪子扑上来怎
么对付。

    老天一直照顾我,似下非下,不下大。雨点已转为雪粒。走的时间长了,动作
变得机械、木然。在黑暗中辨认出一个模糊的光点,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
最后变得固定了。那就是我们的帐篷。还很遥远,但终于看见了。向着光亮走啊走,
摔了不知多少跤。脚在有水的草皮上一滑,掉进半腿深的水坑,人就扑倒。眼前只
有手上一小团电筒光。我又听到了咳嗽声,然而已不管它,相信我命中注定不会让
野兽吃掉。摔倒、爬起、走。光亮见不到了,被山坡挡住。继续走,再摔,再爬。
光在黑暗中能传这么远吗?怎么走也走不到。终于爬上一个坡顶,光看得真切了,
不超过2 公里。更疲劳、更木然,脑子基本停滞,很少想什么,都是不连贯的。红
军长征时大概也是这样行军的。帐篷的轮廓已经可以辨认了。橙黄的光显得那样温
暖。平时觉得帐篷是个苦地方,此时对我却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里面牛粪火在燃
烧,食品袋在口袋里,还有我的气床睡袋。听见帐篷传来喊叫,是老沈。我回答一
句,知道他们听不见,我在逆风。是我的电筒光使他们发现了我。剩下这点路程似
乎也用了很长时间。在帐篷门口,我看见他们坐在里面,表情严肃。我说了句“不
许动,举起手”就倒进帐房。这时觉得一阵头晕,躺在门口的毡子上一动不动。曲
合太开始说话:他跟过省长、州长,出门都得听他的。这时已近12点,他在帐篷外
面放过枪,正准备点火,让附近帐房全体男人出去寻找。我全顺着他让他消气。我
也不知源头如此远。可即使知道,我也会去的。今夜不朝拜源头在帐篷睡觉,我觉
得是一种亵渎。

    曲合太很快就高兴了,虽然担心了一大阵毕竟无事。他说他想了各种可能,坏
人不会有,狼也不太敢主动攻击人。要出事一个可能是陷进沼泽,但他最怕的是黑
熊。老沈给我做了份方便面。他们本欲庆祝到源头,因我失踪而败了兴。现在又高
兴了,重新开张,拿出罐头,我们喝起酒来。曲合太告诉我那黑暗中咳嗽的是黄羊,
接着他讲了一个黑熊的故事:一家要换草场了,男人出门去借驮牛鞍子,女人看家。
第二天男人回来,远远看见帐房没有烟,牛羊也没放,好奇怪。走近一看,帐房里
坐着个黑熊。女人呢,只剩一个头,放在黑熊两腿中间,黑熊象玩球一样把那头玩
一玩,啃一啃。男人悄悄地走了,到附近的帐房借了一条枪。可是等他回来,熊没
了,只剩老婆破破烂烂的头放在地当中。

    我觉得这故事有点象小时候听的熊外婆。听着这种故事。我钻进睡袋。累了,
很快便入睡。外面下起大雪了。

    1984年7 月28日  SAT   雪-晴-雪-晴

    下了一夜雪,醒来第一眼就是透过帐篷底下的空隙看到厚厚的积雪。外面,山
坡草原盖满白雪,一群群黑色牦牛在雪中啃草。

    不久太阳从云里出来了。雪迅速溶化。大地颜色转换。牦牛不那么显眼了,而
原来衬在雪中看不清的白色羊群现在如珍珠般撒在草坡上。达日阔和他的弟弟带路,
我们集体骑马登上黄河源。源头就是我昨天祭祀的那个泉眼。我感叹为何能在那么
多的泉水中如此正确地找到它,在黑暗中,在那么复杂的地形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不能不说有种感应指引我。

    白天站在黄河源头,约古宗列盆地尽收眼底。开始仍有平和空的感觉,进而便
被那无边的辽阔和宁静所感动。无法形容那种气质,人世间的狭隘和喧嚣在它面前
显得可怜之极。我已经31岁了,也算见过不少人生变幻,世态炎凉,万千世界。然
而此刻站在这里,我觉得我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那个旋转不停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只
不过是个拳头一样大小的空间。在千万光年以外,发出如同蚊蝇般的呐喊。

    源头这段水太小太浅,小艇轮胎都不能漂浮,我拿一支桨沿着水流走,每隔几
步用桨划一下水,象征地完成这一段漂流。

    回到帐篷,曲合太和西力(另一向导)不断笑话,说我们从北京、上海来,千
辛万苦,找了个“老鼠洞”,他们觉得滑稽。曲合太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说,黄河是
从一个大石山里流出,水大得很,无论如何不肯相信今天看到的就是黄河源。其实
黄河源水大水小又有什么关系,我来这不过是一种追求,如果目的不是搞水利发电,
“老鼠洞”和“大石山”在精神意义上价值同等,又有什么高下之分呢?

    仔细想想,人是什么?什么是人的标志?听过各种说法:使用工具,手和脚分
离,社会分工,能运用语言,最重要的是具有理性精神。然而猩猩用草茎钓蚂蚁时
谁能说它不是在使用“工具”?它的前掌跟手有什么区别?蚂蚁和蜜蜂的分工早有
定论。而动物之间无限复杂的交流凭什么就说不是语言?固然,人有理性,创造了
科学技术,但仅仅在这种意义上的“精神”不能根本区分人和动物。高等数学和蜂
房的精确几何形可以看成“量”的差别,摩天大厦和非洲白蚁的“柱巢”不也挺相
似?人的这种理性精神是动物性的延伸,和动物的非理性本能一样,都是为物质的
“肉体”在物质的世界上生存而服务,区分仅仅是能力的大小不同。

    主流文化和哲学的偏差是不是在这里?说到火。只谈及火给人带来温暖,使人
吃上熟食,增强人类抵御自然的能力。然而火的作用仅仅如此吗?当人第一次有火
的时候,那周而复始无可奈何的茫茫黑暗就不再仅仅有风、野兽凄厉的嚎叫和没有
边际的恐怖。从此他能在黑夜中看到亲人宽慰的眼睛。看到咬着母乳熟睡的婴孩。
他在无限的黑暗中看见创世以来终于逼退黑暗的一团光明,难道那时他的灵魂就没
有一种变化和满足,想的仅仅是温暖和熟食吗?丹柯扒开胸膛掏出燃烧的心举在头
顶,引导黑暗中的人们走出狂风暴雨的大林莽,把他们带到遍布庄稼和牛羊的富饶
之地。人们欢呼雀跃地收庄稼杀牛羊盖房子,再没人想着倒下的丹柯。只有一个胆
小鬼看见那颗心还在残烧,一脚踩灭了它。今天,我们是不是仍在收庄稼杀牛羊盖
房子?丹柯的心是不是还在胆小鬼的脚下呢?

    进步和幸福就是增加生产,提高消费和经济无休止的成长吗?价值和意义就必
须用成果衡量就必须能在市场上标出价格吗?我为什么漂流黄河?我挖空心思地寻
找回答:写书,拍照片,锻炼自己,了解民族,做个勇敢者……可是每当郑重其事
地回答别人,我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不是那么回事。不是。这回答没说到我的心里,
是陌生的,板着面孔的,没有热量,每次都说得嗑嗑巴巴,象在撒谎,莫不如就干
脆简练地回答:玩!似乎没正经,其实反倒更靠近真的。经过昨夜在黄河源头的心
灵升腾,我现在好像明白了,不是那些外在的实实在在的功利追求、正是心里那看
不见摸不着然而却在炽热燃烧的审美追求在驱赶我走上黄河之路!我太习惯主流哲
学了,想认识自己的灵魂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人类发展到一定程度,为物质的
“肉体”生存而服务就不再是精神唯一的目的,精神不再仅仅是物质生命的功利手
段,它演化出独立的精神生命,一种与物质无关,要求自身满足的纯精神性追求,
那追求就是美。

    什么叫美,也许它是个太含混的概念,多少世纪也没理论清楚。然而谁没有感
觉到过它呢?从我走上黄河之路,它时时刻刻都在我的身旁飞翔啊!

    只有审美追求,才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它追求的不再是动物性的肉体生存,
而是真正人性的灵魂生存了。

    从这个意义上判断,人类现在进化到人了吗?或者还仅仅是高级动物?

    1984年7 月30日  MON   雪-晴-雪-阴-晴

    今天正式下水漂。先由达日阔带路骑了一程马,到宽度和深度都可容纳小艇的
河道。白茫茫烟一样的雪从后面追我们,左右包抄。走过大片沼泽,马蹄陷得很深,
费尽力气。到了即将下水的茫尕峡谷,我纵马跑上山,黄河展现眼前。虽然又浅又
平,想到漂流就将开始,心里还是激动,终于下水了。

    我把气床绑在小艇下面,使小艇在水里抬高些,免得浪打进舱,也免得坐在艇
里下面太凉。出发那一刻是很平淡的。他们频频招手,我只看了一眼,就忙于对付
这初始的航行了。

    开始水速慢,顶风,不划桨船几乎不走。我们那支小小马队在岸上,比我快得
多,一会儿就没影了。不久,水开始急起来。然而许多浅滩又开始成为困难。不时
听见河底石头象刀划鱼腹一样划在气床上,使我担心。更糟的是干脆搁浅。要用桨
撑,变换身体重心,有时还要下水拖,耽误许多时间。顾不上体会什么,三个小时
一直忙于应付。直到远远看见我们的帐篷扎在岸边,马在安详地吃草。

    1984年7 月31日  TUE 阴-雨

    九点下水,河道情况和昨天一样,水面只有十几米宽。桨时能拨到河底,小艇
在河道狭窄处挺难控制,水下障碍物黑乎乎地迎面撞来,好几次想到小艇会翻,幸
亏撞上的都是草皮疙瘩。浅滩照旧是最讨厌的,一次一次搁浅,脱鞋下水抬船。逐
渐学会辨认,发绿的水流是较深的,发黑的水面并且荡漾小波纹的一定是浅滩。我
觉得自己就象个老艄公紧盯前方,左一桨右一桨,冲过急流险滩。每当做得完美就
由衷地愉快。这样前进根本无暇观赏两岸景色。

    途中,右岸流进一条大支流,和玛曲(藏民对黄河上游的称呼)水量差不多少。
两河撞在一起,挤起一道约30厘米高的水墙,上端翻着黑花,远看以为是植物在水
中摇摆。两河颜色不同,延伸好几十米,界限分明。再往下有一段异常平静的水面,
下面进行着剧烈的混合。这以后水太多了,河道宽了近一倍,航行起来也就顺当多
了。

    玛曲出茫尕峡谷流入玛涌。玛涌是个滩的名字,意即孔雀滩。许多条水流和无
数大的小的水泊在这里交织,好像孔雀开的屏,山离得很远,滩非常辽阔,河道弯
弯曲曲。我坐在小艇舱内视点很低,两岸矮矮的土壁或石滩上,许多美丽的小花正
在开放。四面天空各不一样,有的地方暗得象蓝墨水,有的地方白云和黑云搅在一
起,有的地方一片白烟,或雪或雨或雹,有的地方则阳光明媚。我看到了鹰鹫,威
严地站在岸边,老远看象桩子一样。鸥。好几种未见过的鸟。黄羊,有时几十只站
在一起,跑起来优美得令人羡慕。

    11点多,前面下起雨来。我停在河中一块石子滩上休息。活动腿脚,吸支烟。
黄色小艇和红色气床的筏搁在滩上,两桨支起,衬在携带大雨的乌云背景上,煞是
好看,与这荒原那么不协调,简直象个从河里钻上来的水鬼。

    前方的雨绕开我走了,我觉得有什么力量在保佑我,前后左右到处都在下雨,
偏偏都让开我,顶多落点零星雨滴。如果真下起大雨来,舱里积水,泡在里面难受
的滋味可想而知。

    再往下,河开始分流,有时分成好几股,每股水量自然变小,比降也减少,行
驶缓慢。为了找可以使小艇通过的路线,几乎要不停地划桨。有时由于看不清而划
到水量小的流里,搁浅是经常的事。河道弯曲太多,很早就看见的山,漂流二三个
小时还在围着它转。在望远镜里看到蒸汽在草原上狂奔,一排排那么透明,然而又
清晰可见,翻卷着,张牙舞爪,真是怪异。在阴暗的天空之下,让人感到一种隐隐
的神秘和恐怖。

    我真幸运,刚和马队会合支起帐篷,天就开始下雨。西力在路上捡了一麻袋干
柴。他是个过野外生活的好手。我们又在附近找了一些半干的牛粪。升火费了很大
劲。西力用藏族的“鼓风机”——一根铁管后面绑一个兽皮筒,叫做火皮袋——鼓
风。把皮袋张开,猛一合口向下压,皮袋里装的空气便通过铁管吹进火里。阴雨天
牛粪潮湿的时候,没这个东西是无法升火的。烧了一锅茶,雨下得更大,浇得灶里
光冒烟没有火,煮肉时只好把灶挪进帐篷里。呛人的烟立刻充满了。我趴在地上从
帐篷底下的空隙呼吸。火使帐篷里面暖和,我不再发抖。

    曲合太打开行李,他的被子在路上被雨浇湿了。他似自己说又似说给我听:
“这都是为了什么,是为革命吗?”我没搭腔,但心里对他和西力挺歉疚。倒不是
为了革命与否,“革命”只不过是个代名词。每个人在生活中都需要寻找意义。对
他们来说,如果我有任何层次的官方身份,做的事哪怕再微小但是能创造物质财富
或解决实际问题,他们就会为这次艰苦的跋涉找到意义。高原人是不怕吃苦的。然
而我仅仅是个和他们一样的“白丁”,是来看“老鼠洞”,坐个“澡盆”水里漂,
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苦而且得让他们陪着呢?

    明天我们就分开了。前面是玛曲与卡日曲的会合处,据说有一片广阔的红泥塘,
连野马都过不去。他们必须绕行,二三天后赶到扎陵湖边特木加木家与我会合。从
这儿到扎陵湖的路上,我就全靠自己了,没帐房,没牛粪,没茶。愿这凄风苦雨一
夜下个够,下个光吧,明天能让我在阳光之下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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