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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生与死



                       ——多佛惨案述评

                         王鹏令(作者惠寄)


  “多佛惨案”曝露出来的,只是源源不断涌向世界各地的大陆偷渡潮的冰山一
角。对于偷渡大潮中的幸存者来说,同伴的死于非命和自己含辛忍辱、九死一生的
来路,都是不堪回首的……。──作者题记


  一、“六月飞雪”!

  也许恰好是应了“几家欢乐几家愁”这句老话。正当欧洲2000足球锦标赛进入
八强争雄的高潮阶段,各国球迷们的狂呼乱叫把今年这个份外炎热的夏天吵闹得更
火之际,6月19日凌晨,英国多佛海关发现,58名可能是来自中国大陆的偷渡者陈
尸于一辆荷兰籍冷冻式货运卡车中。噩耗传来,如同六月飞雪,立即震动了整个欧
洲;海外华人社区仿佛也多少失落了一些往日嘈杂而又不失欢乐的气氛,无言的悲
痛和绝望般的无奈,似乎就写在许多人的脸上,不禁使笔者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据荷兰《人民报》20日报导,前一日白天,正在西班牙举行峰会的欧盟各国领
导人,已就此进行了紧急磋商;而在此之前,荷兰首相考克先生也已经就此发表谈
话,指出“有组织的人口转卖正呈现不断增长的趋势”。因此,他呼吁实行“更严
格的边境检查,对人口转运犯罪分子给予更严厉的处罚,并改善有关各方的合作”。
与此同时,英国政府也就此向比利时、荷兰、欧盟和中国政府提出给予合作的请求。
  从目前情况看,整个案情虽然还有不少扑朔迷离之处;但有关当局在此案的侦
察和审理上取得的一些进展,似已经使我们可以为“多佛惨案”勾画出一个大致的
“眉目”。

  二、不堪回首生与死

  现已查明,多佛惨案中的58位死难者(含四个女性)和两名幸存者,主要来自福
建省福清市的龙田、港头和江镜三镇以及长乐市的部份乡镇。这批人蛇大约四月底
从福州出发,以出国旅游名义从北京出境,在重要的中转地荷兰逗留了一个多月,
期间曾三次企图进入英国而均遭驱逐。第四次改以集装箱货运方式偷渡过关,不料
却发生了这一起特大的惨案。运载他们前往英国的货运卡车,属于一家名字叫方德
什佩克、五天前才在鹿特丹登记注册的货运公司。
  现在人们还不晓得,这辆货车在开抵多佛(Dover)以前还经过了哪些地方。但
可以肯定,这58位偷渡者是在“渡过英吉利海峡的四小时行程中,因呼吸困难气绝
身亡”的。一位幸存者在回忆自己死里逃生的情景时说,当“车门被打开的那一刻,
就好像有天使从天而降来拯救我们了”!其实多佛案的曝光和两位幸存者的出现,
实在都是出于偶然!因为一般情况下,多佛海关对过往车辆只进行抽检。往日里,
对偷渡者来说,谁被查到算谁“倒霉”。可是这一次正好反过来了。试想,若不是
鬼使神差,英国的一位海关人员恰巧抽查到这辆荷兰货车,哪里还会有什么“多佛
惨案”和它的幸存者呢?只不过,无意间令两个中国人幸免于难的那个人,也就是
英国海关的那个小职员,自己当时被惊吓得不轻,据说已经被送去看心理医生了。
──海关毕竟不是战场,尽管偷渡者死于非命的故事时有所闻,但是以往有哪一个
海关人员,曾经遇到过一次竟有58位偷渡者突然陈尸眼前这种惨绝人寰的场面呢?
  可以想见,这场悲剧留给两位幸存者的心理创伤是毁灭性的。短时期内,也许
我们根本就不该指望,他们对这次偷渡过程能够有完整、准确的回忆和反省。所幸
他们在苏醒以后,向英国警方讲述了自己及其同伴在“死亡之旅”的煎熬中,与死
亡进行顽强而又无望的抗争的情景。
  按照两位幸存者的回忆,在长达18个小时的旅途中,他们乘坐的货柜车,冷气
系统一直关闭着。事有凑巧,刚好当天荷兰、比利时一带气温奇高,超过了平时很
少出现的摄氏30度!货柜车完全密封,里边除了藏匿着60个人蛇,还装载着西红柿,
因此氧气越来越稀薄,温度也越来越高,人蛇们渐渐濒于窒息,纷纷向后柜门涌去。
他们一面敲打车门,一面竭力呼喊,无非是想让司机听见,放他们一条生路。另外
据说,上车前,蛇头曾命令他们把随身携带的所有包裹和行李都扔掉。不得已,他
们每一个人身上都穿了好几层衣服,有的甚至给自己套上了九条裤子。在那样一个
密封、缺氧和极其闷热的小小世界里这岂不是活受罪吗?于是衣服又一层一层地被
撕扯下来……
  可是,无论他们求生的欲望如何强烈,他们的呐喊如何声嘶力竭,无奈司机一
直没有任何反应。那真格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啊!但这似乎又不是因为司机
的心肠太铁太硬。现代密封技术已经把车内与车外几乎隔成“两个世界”,司机如
何听得到他们的呼叫呢?何况,跟人蛇们相类似,已经为发财梦迷了心窍而不惜一
赌一搏的司机,一路上没准儿正计算着此番冒险不薄的收入,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起
下一笔生意了呢!他怎么会想得到,被他们如猪仔般宰割的这六十个人蛇,此刻正
在他身后的那个黑暗的地狱中,为最后的一线生机进行垂死的争扎呢?
  ……
  就在人蛇们为求生而不断呐喊和司机的不经意间,车内的氧气越来越稀薄;车
内仅有的那一点空气中的二氧化炭的含量,却在向足以致人以死命的浓度──百分
之八步步逼近!人蛇们渐渐支持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最后终于窒息而死。
车内一片黑暗,还没死的人只能在同伴的尸体堆中,向着他们似乎唯一可赖以逃生
的车门爬去,结果竟不期然而然地重演了在二次大战中被纳粹杀害于毒气室中的那
些犹太人的惨剧:后死者迭加在先死者的尸体上,一具具尸体渐渐堆积起来……
  6月23日英国法医的尸检报告表明,两位幸存者对死难者们的死亡过程和死因
的回忆和描述,是真实的。荷兰和其他一些国家、地区的许多报纸所登载的关于货
柜车在运输途中关闭冷气系统和降低氧气含量之原因的分析报道,也从一个侧面证
实了他们的证词。首先,在长程运行中,如果不关闭冷气系统,车内的人蛇将会在
零下34度的低温中冻死。其次,由于车内还装载着西红柿,为了保鲜,降低车内的
氧气含量也是必要的。现在还不清楚的是,司机(或其他人)为什么和在什么时候,
关闭了据说货柜车内唯一的一个通风孔道。直到目前为止,这似乎还是一个尚未揭
开的谜(近日有消息说,这辆卡车是蛇头集团临时买来的破车,买来时通风系统已
坏。但此消息尚未得到证实)!

  三、案大乱如麻!

  多佛惨案被发现后,英国警方立即扣留了运载人蛇的货车司机──皮尔利·威
克尔。荷兰警方随即派人到多佛对威克尔进行审讯;接着又成立了一个由35人组成
的专案小组。中国有关当局虽然还摆不脱大轰大嗡那一套传统的办案方式,但其态
度看来还是积极的、负责的。此案发生后不久,福建省公安部门即派人前往英国,
以协助英国警方辨认尸体;同时还就地调度警力,动员群众,大张旗鼓地展开了一
场搜捕蛇头、打击偷渡犯罪活动的运动。到笔者结稿时为止,在英国、荷兰和中国
福建三地围绕此案所取得的进展,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英国当局成功地抢救了两位幸存者,为破案留下了“活口”;此外还逮
捕了三名嫌疑犯,并进行了初步的审理。这三名嫌疑犯当中,除货车司机而外,另
外两位都是居住在伦敦东部南伍德福得的华人。一位叫易由(You Yi),38岁,是厨
师;另一位叫郭颖(YingGuo),29岁,是翻译。英国警方已于6月23日对他们正式提
出起诉,指控他们同谋把非法移民偷渡到英国。
  第二,荷兰警方陆续逮捕了7名嫌疑犯,并对一名在逃疑犯发出了国际通缉令。
据荷兰警方透露,被捕的七名疑犯全部来自鹿特丹地区,其中包括方德史派克公司
的24岁的老板;荷兰有关当局亦将于最近将以误杀罪正式起诉他们。
  第三,福州市于6月20日展开了“福州市大规模反私渡专项治理集中统一行动”
。在这次行动中,共有十一名蛇头落网,其中就包括涉嫌介绍多人辗转偷渡英国,
导致多福惨剧的女蛇头林依萍。
  根据香港明报引自福州的消息说,林依萍约四、五十岁,长乐市猴屿乡人,一
九八0年代初移居香港,取得香港身分证后移居荷兰开餐馆。据悉,“依萍姐”目
睹偷渡风吹至欧洲,就返回福州,利用荷兰“中转站”的地位,组织乡人偷渡到英
国,成为“权威蛇头”。报导称,林在福州落网时,正在策划另一宗偷渡英国的行
动。
  上述情况表明,有关当局已经在多佛案的三个关节点上,取得了若干突破。不
过英国法院对两个被捕华裔疑犯的审讯,却一无所获。有报导说,这两个疑犯于6
月24日在多佛法院出庭应讯时,“未能说出任何相关事实”。荷兰警方通缉的那名
重要疑犯,目前还没有抓获。据传,中国福建当地也有几名重大嫌疑犯在逃。例如,
据香港《大公报》6月23日报导,福建省福清市江镜一位名叫何弟弟(音)的男子,
是多佛案的蛇头之一。他一人就组织了14人参与此次偷渡,这14人已经全部遇难。
多佛惨案发生后,已在国外的何立刻逃到法国躲藏起来。由于遇难人蛇的亲属一批
又一批地到他家追究,甚至连他的家人,现在也不知去向了。愤怒的人群将他家两
座漂亮的洋房都砸坏了。据说还有一位姓林的蛇头,年约二十多岁,早年偷渡,现
居住在英国;而有证据显示,他可能又是跟香港某何姓女子勾结在一起作案的。这
两个疑犯也逃得无影无踪。
  多佛案的未解之迷不止于此。种种迹象表明,这起偷渡案很可能是案中有案!
6月23日香港《大公报》有这样一条消息:一名中国福建福清龙田籍的妇女,日前
从英国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她是十九日发生在英国的那起人蛇偷渡案中,唯一幸存
的福清籍女性。这位女人蛇三十多岁,是一位已有四个孩子的母亲,因为那一辆载
有六十名福清籍人蛇的集装箱货车太拥挤,她临时换乘另一辆货车。据悉,乘坐这
辆货车的二十余名长乐籍人蛇较有经验,他们备有铁锤和凿子,当闷热难忍时就将
车厢凿了几个洞,方免遭不幸,并顺利地通过了英国海关的检查。假如这条消息属
实,则参与这起偷渡的人蛇就不是60个,而可能是80个!与此相应,运载人蛇的货
车也不止一辆,司机当然也就不止是已经被捕的威克尔一个人!
  更令人蹊跷的是:比利时官员6月21日声称,该国警方四月间曾短暂扣留60名
来自中国大陆的偷渡客,其中56名为男性,4名是女性,刚好跟多佛案中的偷渡者
人数和男、女比例完全相同!后经指纹对比,证明此60 非彼60,但是显然不能排
除,那另外20个已平安进入英国的偷渡者,其中有些人两个月以前属于此60个人的
同伙。如此,则多佛案便很可能还牵连着至今尚未浮出水面的潜藏于比利时的蛇头。
  还有消息说,土耳其蛇头也很可能是多佛偷渡案的重要组织者。据中央社电,
土耳其媒体于7月2日曾引述比利时内政部报告,指出侦辨该案的警方小组,循线在
荷兰逮捕四名据信与中国大陆蛇头集团关系密切的华人及六名持有荷兰护照的土耳
其裔人,并且相信是该两集团合作,将上述非法移民引进荷兰及比利时,然后以货
柜运往英国的。
  此外,这批人蛇的偷渡路线也很不容易确定。有消息说,多佛案中的人蛇从中
国出发,首先到达俄罗斯,尔后经过捷克和德国抵达荷兰。然而据香港明报6月21
日发自福建的消息,福州市附近一位姓刘的老人对该报记者说,他的儿子很可能就
是枉死于英国的58人之一。但他儿子不是先到俄罗斯,而是3月26日从北京乘飞机
前往南斯拉夫,两天后经陆路到匈牙利的。6月14日,他儿子最后一次给家里打电
话,告知家里自己将从荷兰前往英国。──地点和日期与多佛案都完全契合,不由
你不信!那么,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是真实可信的呢?看来,一个合理的解释可
能是:多达60甚至80的一大批偷渡者,想必不大可能同期、同机出发,并经同一条
路线一块儿达到达荷兰;蛇头很可能采取先化整为零,最后再化零为整的策略,安
排他们分批出发,经不同的路线,最后在荷兰汇合后,一起送他们进入英国。而这
也就意味着,蛇头们必定有一个庞大、严密和由来自多种族的成员所组成(至少是
密切合作)、横跨欧亚大陆的国际性的组织体系。    
  四、偷渡的代价和动因

  如果把偷渡比作一次赌博,偷渡的代价就是偷渡者为这场赌博所下的“注”。
那么,与多佛惨案相关的“注”到底有多大呢?
  让我们先对这场赌博作一点分析。
  在通常的意义下,这里所谓赌一是指“赌命”,二是指“赌钱”。就是说,在
偷渡过程中,偷渡者有可能死于非命,是为“赌命”;“赌钱”则是指偷渡者先向
蛇头交付一笔巨款,尔后自己再设法加倍地赚回来。
  显然,由于这场赌博是非法的,因此对于一个自觉守法的人来说,不言而喻的
是,这种赌博断不可为。在一个信守传统、安土重迁的人眼里,这场赌博无异于“
花钱买死”,乃是一种极不安分、又愚不可及的行为。而在一个人道主义者看来,
偷渡者死于非命,是付出了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领域里无论多么大的价值,都绝对
不可能予以代偿和弥补于万一的!因此,任何一种行为,哪怕是基于再高尚的目的
和具有多么充份的正义基础,但只要其手段和方式不能为人的生命的安全提供保证,
甚至有可能威胁到人的生命的存在(例如象多佛惨案中那样,把偷渡者安置于对其
生命明显具有严重威胁的冷冻货车里),则都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可惜蛇头和偷渡者与上述三类人完全不同。他们有他们的人生信条和行为准则。
俗话说,“赔钱的买卖没人理,要命的买卖有人做”。正是在这一点上,偷渡者跟
蛇头走到一起,联手“玩儿”起偷渡这种特殊的赌博来的。
  如前所述,偷渡者死于非命这类悲惨的故事,在偷渡史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相信每一个偷渡者也都必有所闻问。在这种意义上,应当说,所有的偷渡者,在他
们踏上前途未卜的偷渡路程之前,都曾经历了某种生与死的抉择。问题在于:第一,
他们是一些拜金主义者,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人和人的生命实际已经在不同程度上
异化为可以为金钱所驱使的工具;第二,他们是怀着赌徒的心理向自己的命运进行
挑战的。因此,虽然他们事先可能曾经对生与死进行过这样或那样的考量,但这丝
毫不意味着,他们在生与死之间自觉地选择了死亡。毋宁说,在赌徒所特有的侥幸
心理的驱使下,他们宁可相信,尽管死神有可能出现在偷渡征程的某个地方,但死
神却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也因之,他们宁肯把偷渡主要看作一场金钱的赌博,甘
于向蛇头下一笔大注,而绝不会视之为“花钱买死”。
  至于在多佛案中,这一笔“注”究竟有多大,来自不同媒体的报导有不同的说
法。有的说,从中国福建省偷渡到英国的,每人至少须付给蛇头两万英镑;也有的
说,这笔费用大约是三万美元;一位据说是一名幸存者之妻子的妇女,则对香港记
者说,他丈夫偷渡到英国的费用是二十一万元人民币,两口子东借西借才凑够首期
四万元,剩下的十七万要留待他抵达英国后才分期归还;等等。其实蛇头在不同时
期对中国不同地区和不同的偷渡客,收费标准是不可能完全划一的。综合各方面的
报道,以目下的行情来看,大体上,从福建到英国的偷渡费是在三万美元左右;如
果是到西欧其他国家,数目可能有所伸缩,但估计出入不至于很大。
  然而,这并不是人蛇付出的唯一代价,甚至也不是最高的代价。须知,从他们
踏上偷渡征程的那一刻起,他们实际上还不得不向蛇头几乎完全交出自己的自由和
尊严。许许多多的案例表明,即使他们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平安地到达了偷渡目
的地以后,那也未必就是苦难的结束;而往往可能是另外一种更为深重的苦难历程
的开始。有一篇来自英国的报到是这样描述的:“到了英国,许多人(按指偷渡者)
要被人贩子软禁,直到付清款项,或答应某种条件才放人;结果是,不少偷渡客自
己负上一身重债,家乡亲人还不时受到人蛇集团的威胁”。许多不幸的女性偷渡者,
就是在蛇头的“印子钱”压迫和黑社会暴力这两把利剑威逼下,在异国他乡沦落风
尘的。
  可见,即使不考虑死亡的威胁,偷渡者所付出的种种沉重代价,也绝不是一般
人轻易愿意承受和能够承受的。尽管如此,近几年来自中国大陆的偷渡潮却不仅没
有低落,反而呈现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势头!这究竟是为什么?或者说,促成偷渡潮
的动因何在?其动因又何以如此强大呢?
  不容否认,在众多来自中国大陆的偷渡者当中,有些是异议人士。不过平心而
论,在如此疯狂的偷渡潮中,真正的政治异见者恐怕只是沧海一粟。因此我认为,
近几年中国大陆出现的偷渡潮,基本上可以被视为一种特殊的经济─社会现象。这
种现象无疑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大陆民心的躁动不安,社会局势失稳和某些社群对自
己以至整个国家的前途信心不足,等等。然而促成近年来中国大陆偷渡潮之直接的
和基本的原因,还是应当从经济和社会文化领域里去寻找。
  观察九十年代以来中国大陆的偷渡潮可以发现,绝大多数偷渡者既不是来自经
济和文化都比较落后的西北,也不是来自重工业发达、国有大中型企业集中、因而
下岗和失业工人比较多的东北和华北地区;而是来自东南沿海,其中尤以福建、浙
江和广东三省为最。近几年,广东似乎已经出现了偷渡潮衰落的趋势,而闽浙、特
别是闽南则后来居上。这种态势为我们从经济和社会两方面观察和分析偷渡潮的动
因提供了便利。这里不妨就以福建为例。
  应该说,在福建、尤其是福州及其周围的沿海地区,“温饱”已经基本成为历
史的话题了。从这一点看,自然应当把“求生”基本排除于偷渡潮成因之外。事实
上,有关这次多佛惨案的许多报道都指出,很多偷渡者是来自比较富裕的家庭(否
则他们也很难付得出高昂的偷渡费用)。然而,国内与国外的收入差距还是大得出
奇,以至在福建不少地方,竟形成了这样一种局面:许多在技术和文化水平等各个
方面都大体相似的个人,只是因为有的出国而有的没有出国,彼此之间便形成了极
为明显的“贫富差距”!这种对比,很自然地会成为促使劳动力向高收入地区流动
的一种强大动力。一位自称其丈夫是多佛惨案中幸存者之一的妇女最近对记者说,
她丈夫偷渡的原因,“就是因为看到邻村有人偷渡出国数年后,回乡带回一百多万
元人民币,花了六十万元盖起很有派头的六层大洋楼后,还剩下数十万元做小生意。
反观他丈夫只是一名临时油漆工人,一个月最多挣到七百块,不晓得甚么时候才可
以把目前破烂的小瓦房变成大洋楼,因此下定决心赌一铺”。从这样的案例来看,
所谓偷渡,实质不过是劳动力在市场上的一种自然流动而已,归根到底,还是那只
“看不见的手”在其间起支配作用!问题是,“经济全球化”虽然已经被鼓噪得沸
沸扬扬,实际距离劳动力在全球范围内的自由流动却还很远,对于象中国这类由共
产党领导的发展中国家就尤其远!
  既然经济全球化目前还远没有普遍地冲破民族国家的范围,对于绝大多数国家
来说,劳动力的自由流动还不得不限制在民族国家的领土范围之内,那么,那些敢
于冒险犯禁、以冲破这种限制的人,也就仍然至少是被看作“非法入境”(可能同
时也是“偷越国境”)的犯罪分子即偷渡客!以此观之,大规模偷渡潮的形成,也
就不能不以以下两大社会─文化条件为前提或基础:
  第一,社区本身存在着能够对潜在的偷渡者形成足够刺激或激励的客观环境;
  第二,社区的文化心理氛围至少足以容忍偷渡这种“犯罪”行为。
  豪无疑问,福建作为中国最著名侨乡之一,是充份具备上述两个条件的。据报
导,纽约亨特学院一名研究偷渡的专家声称,海外移民每年寄回福建家乡的款项有
5亿美元之多,已构成福建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而且,正如前述那位妇女所描述
的,据说在福建长乐市一带,一幢幢洋房式的独立别墅鳞次栉比,其中的大部份“
豪宅”都是成功偷渡到外国的人,在国外拚命挣钱,寄回乡间所兴建的。不难想象,
生活在这种大环境中的许多人,只要还可以一搏,大概都会象上面述及的那对夫妇
一样,不时萌发出一种“决心赌一铺”的念头。另一方面,闽人自来就有“闯世界”
的传统。这种传统根深蒂固,虽然在中共强大的政治高压下有可能潜伏于一时,但
毕竟很难被根除。只要一有机会,它还会加倍地迸发出来;而改革开放正好为此种
传统的复活和再次蔓延,创造了合适的政治和社会条件。因此,近几年(包括这次
多佛惨案发生后)有许多到福建采访和调查的人发现,对于当地老乡来说,一个人
敢于独自去闯天下,敢于“偷渡”,不仅根本算不得什么不光彩,也不仅不是犯罪,
而且是有志气、有本事、有出息的表现!在其他地区,“蛇头”可能意味着“欺骗”
、“犯罪”等一系列罪恶的行为和品质;但是在福建长乐一带,“蛇头”这个词却
不带任何贬意。这就难怪,有人会深有感慨地说,那里似乎已经形成了一个“以偷
渡为荣”的特殊的文化群落!

  五、惨案后的反应和思考

  多佛惨案首先在英国引起了极为强烈的反应!
  据BBC等多家媒体报导,多佛案曝光后,英国华人曾一度陷入惊恐不安的状态。
这主要是因为,英国华人很清楚地意识到,本族群的某些个人和组织,十之八九与
这一案件有这样那样的牵连。而英国警方也不止一次地流露出对伦敦唐人街所在索
豪(SOHO)区的甚深怀疑。英国警方发言人马克.普加什甚至向媒体透露,英国警方
倾向于推定“多佛惨案”背后的组织者,就在伦敦索豪区唐人街,甚至可能就是利
用餐馆业为掩护的华人黑社会犯罪组织。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出现了英国华人社
会在案发后数日居然无知情者出来与警方合作,甚至不敢出来认尸的奇特现象。而
这又反过来进一步加重了英国警方对华人社会的怀疑。据估计,无人敢出来作证的
原因有二:其一,不少华人本身就是偷渡到英国的“黑户”,这些人担心自己在此
风头上出面会暴露自己的非法身份;其二,是担心遭到蛇头报复。事实证明,这种
担心也并非杞人无事忧天倾:7月1日,前《南华早报》驻英国特派记者麦克林在伦
敦坠楼身亡,英国《卫报》和《泰晤士报》在有关他猝死的报导中,都认为他的死
亡与他日前撰写的人蛇惨剧系列专题报导有关,猜测他可能遭到蛇头杀害。据新加
坡《联合早报》7月6日报道,现年三十九岁的麦克林,临死前不仅曾深入采访人蛇
闷死惨剧的内情,而且曾追查涉案人蛇集团幕后黑手的背景。
  在这种氛围下,英国华人社会确实也颇多无奈。在金钱和其他能力上对这起“
牵连太大”的惨案都难以独自应付的英国福建同乡会,只好请求中国驻英大使馆伸
出援手。而中国驻英使馆虽然已就多佛案发表声明,表示愿意与英国当局合作以尽
快妥善处理这一案件,但其自身的处境显然也很不如意,因为这起惨案对于中国政
府来说,毕竟是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不可能不对中国政府的国际形像造成副面的
影响!
  英国人的反应自然更为强烈,这在多佛表现得最明显。由于近年来不断有偷渡
者涌入多佛港,当地居民对此早已感到不满,因此很多人都对五十八名中国人蛇丧
生反应漠然。当地一名司机甚至说:“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少养五十八个人。我
们很讨厌他们。为了养这些人,我现在每个月要多缴交三镑人头税。”这种话虽然
仅仅是出自极个别的英国人之口,但是这种对死难者未免太过冷酷和太过势利的言
辞,听起来还是不免令人心寒!对照起来,鹿特丹的华人对多佛案的反应则仁爱厚
道、有人情味得多了。那里有不少华人特意聚集在一起,为多佛案的死难者举行了
追悼会,虔诚地为死难者的灵魂安息而祈祷。
  多佛惨案也引起了英国主流社会的密切关注。困绕英国人的首要问题是:英国
为什么会成为偷渡者和经济难民的集中地之一?英国究竟是在哪些政策上出了问题,
才导致大批偷渡者纷纷涌入、直至发生了英伦多佛案这样的悲剧?
  其实这些问题,也颇令其他地区的许多人感到纳闷呢。明摆着,在整个西欧,
英国的移民政策和难民政策都是最严苛的。可是近年来向英国偷渡和提出政治庇护
的人数却偏偏呈现急剧上升的趋势。据BBC6月19日报导,1999年,中国人在英国申
请避难的有455人,仅次于斯里兰卡(535人),排第二位。据估计,每年进入欧洲的
非法难民高达40万人,其中,1997年在英国申请避难的总人数为17310人,1998年
增加到46010人,去年更高达71000人,几乎接近1991年的历史最高记录73000人。
如果加上他们的家属,去年要求避难的人口高达95000 人,今年可能会超过德国,
成为避难者首选的欧洲目的地。──这种相关政策越紧,难民申请者却日增的现象,
究竟该如何解释呢?
  仅据笔者所见,最近论者们为解释上述现象提出了以下三条理由:第一,由于
英国长期限制外来移民,英国劳工短缺程度比起美国、加拿大和欧洲其他国家都严
重,加上英国人口老化,非法就业机会也就较多。第二,越是移民条例严格的国家,
人蛇集团对偷渡客勒索的机会就越多,要价也越高,从而也就更能刺激蛇头组织偷
渡的冒险精神。第三,英国虽然是限制外来移民最严格的国家,但是给难民申请者
的待遇却较之其他国家优厚:英国不像意大利,对偷渡客实行即捕即解;偷渡客一
旦在英国申请政治庇护,一般可以得到一张“行街纸”,每周获发三十六英镑的“
生活礼券”,还可以免费医疗。英国因此也被人蛇集团渲染为“最讲人权的国家”,
偷渡客自然也就以为英国是梦中天堂了。云云。
  在笔者看来,上述第三条理由基本不能成立。因为英国给予避难申请者的待遇
容或优于意大利,但据笔者的了解,却并不优于卢、比、荷和德国,也不优于北欧,
因此,以此种因素解释不了偷渡潮何以会在近几年涌向英国。与此相关,上述第二
条理由也是牵强的。须知,蛇头想要高价是一回事,而人蛇肯不肯出高价则是另一
回事;其间的买卖能否做得成和做成的比例大不大,关键还是在英国给予避难申请
者的待遇究竟如何,而这并不是光靠蛇头的摇唇鼓舌就可以让多数人蛇相信的,人
蛇们显然更相信以前成功的偷渡者自己在英国的亲身经验。
  笔者以为,最近几年,英国之所以会在西欧成为仅次于德国的偷渡者的最大集
中地,主要是因为,在难民申请者待遇方面大体相同的西欧国家中,英国本身具有
下述两个特点:第一,英国是一个大国;第二,大约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英国的
经济形势一直比较好,至少比德法两国都好得多。当然,英国的移民政策也是重要
的原因之一。这正好也是多佛惨案发生后,引起欧盟(主要指西欧)诸国进行反思和
展开争论的一个热点话题。
  正如有报导指出的,多佛惨案首先在法国引起了有关欧洲移民政策的争论。这
场争论主要是围绕欧洲现行的、以限制为主的移民政策而展开的,大体形成了三派
观点。一派认为,从其实际效果来看,这种政策是失败的,正如世界史的任何时代,
限制人口流动的政策总是注定要失败一样:无论古罗马帝国的长城也好,中国的万
里长城也好,都挡不住民族和人口的迁移,它先是被绕过,然后是被攻破。在现代
交通工具和通讯工具发达的今天,限制人口流动更是不可思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其结果只能是给有组织的犯罪活动以可乘之机,导致“多佛惨案”那样的悲惨事件。
他们认为,这种移民政策导致的一个严重后果,就是大量非法劳工在欧洲国家普遍
存在。因此,他们指责欧洲国家决策人在制定移民政策时,仅仅从边界着眼,而忽
略了国内某些社会经济领域给非法移民提供的空间。例如法国的制衣业、餐馆业、
皮革业、建筑业,甚至由某些承包商承包的公共工程,都是常年雇用非法劳工的场
所,而限制性的移民政策只能使非法移民成为地下工厂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这
一派从多佛惨案引出的结论是:多佛惨案固然是惨无人道的蛇头组织的罪行,但从
社会的责任来说,也是欧洲限制性移民政策整套复杂机制失败的结果。欧洲要避免
这类悲剧重演,必须修改现行的移民政策,而在制定新的政策时,不应忘记人口自
由流动和定居是人类的基本权利。法国外交部长韦德林与上一派观点刚好针锋相对。
韦氏最近针对非法劳工问题,建议欧盟成员国领导人以开放的姿态考虑包括配额制
在内的各种办法,以便在复杂而棘手的移民问题上看能否形成统一的欧盟政策。这
显然是主张进一步收紧欧洲的移民政策。但有一点值得注意:韦并不否认移民“配
额制”在某些方面有违欧洲人道主义的伦理传统。但是他认为,世界上不少国家采
用配额制来规范移民政策已提供了成功的范例,使移民政策既适应本国的经济需要,
又能按本国的能力在良好的法律政策条件下促成移民融入当地社会。韦德林关于移
民配额制的建议发表后,立即引起了法国现行移民政策起草人之一、法国国家科研
中心研究员韦伊(Patrick Weil)的反驳。后者的立足点有二,一是欧洲的人道主
义伦理传统;二是市场对劳动力的需求。不过与第一派、即改革派的观点不同,韦
伊是为法国和欧洲的现行移民政策辩护的。
  因多佛惨案引起的关于欧洲各国和整个欧盟移民政策的辩论,当然不止是发生
在法国。例如,这种辩论在荷兰的媒体和议会讲台上也在激烈地进行着;而且争论
的焦点,也同样是聚集在人道主义伦理原则、市场需求和移民政策的社会后果等问
题上。总的看来,这场争论还仅仅是开了个头,好戏似乎还在后头!不过照笔者判
断,短时期内,指望西欧的移民政策朝放松的方向移动,可能是完全不切实际的。

  六、全球视野中的偷渡潮

  根据联合国难民最高专员署的统计,每年有30至50万偷渡客登陆欧洲,使欧洲
的非法移民人口高达300万人。而非法移民人口占了全球移民人口的八分之一至四
分之一。另一方面,近几年中国偷渡客靠货船或货柜车闯入英、美、加、澳、日或
其他欧洲国家的事件一再发生,而且有愈来愈频繁的趋势。可见,偷渡或非法移民,
实际已经成为当今世界所面临的一个重大的全球性问题。从全球的视野来看,涌向
欧洲的偷渡潮只是全球偷渡潮的冰山一角;而流向欧洲的中国偷渡客,也只是源源
不断地涌向世界各地的中国大陆偷渡潮的一个支流而已!因此显而易见,即使是要
抑制中国一国的偷渡大潮的继续高涨和恶性发展,也有赖全球性的合作。
  连手围堵偷渡者,各国在打击国际蛇头犯罪团伙方面密切合作,无疑都是属于
全球性合作的范畴。但是这种合作,显然是消极的、被动的。从偷渡或非法移民的
根本动因来看,它也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只要南北之间在经济社会发展水
平上的差距还大如天壤,只要贫穷落后地区的廉价劳动力还不能自由地在全球范围
内流动,则要想从根本上防止偷渡或非法移民潮的泛滥,就几乎无从谈起。在这种
意义上,北方发达国家帮助南方落后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并在此基础上推动经
济全球化,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然而这又谈何容易?
  假如上述两大目标一时不易达到,那是否意味着应当主要求诸并鼓励发展中国
家──例如中国政府使用高压和强制的手段呢?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不禁要问:
难道现在人们还可以容忍中国政府步毛时代的后尘,重新设置起一道铁幕,把本国
人民封死在自己的国境线以内,并对一切敢于犯禁的偷渡者按叛国罪论处,实行“
无产阶级”的铁血专政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我看也就不要指望中国大陆的偷
渡潮可以在一夕之间被堵绝!何况,即使中共愿意恢复毛时代的做法,如今他还能
做得到吗?
  应当说明,笔者提出上述疑问,并不是说,中国政府在面对逐日汹涌的偷渡潮
完全不可能有所作为。相反,笔者以为,中国政府至少可以在以下四个方面作出努
力:
  第一,把打击蛇头与惩治官员腐败真正结合起来。因为很明显,一些蛇头那么
嚣张,竟然敢于在偷渡潮的源头地点明火执仗地组织大规模偷渡,他们若不是有当
地的腐败官员作靠山,又如何可能?
  第二,在政府自己厉行法治的同时,在偷渡成风的地方加强对群众的守法教育,
以逐步改变当地那种“以偷渡为荣”之类的不良风气。
  第三,进行政治改革,为经济和社会发展扫清政治障碍,以进一步改善老百姓
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生活条件,逐步缩短中国大陆与发达国家在各方面的差距。
  第四,为尽快遣返和妥善安置来自中国的非法移民,以负责、真诚和务实的态
度,与西方相关国家进行协商、谈判和合作。
  个人以为,要求中国政府立即彻底地制止偷渡潮,未免是强人所难。但是以上
几点,却是中国政府应该、也可以逐步做到的。如果中国政府确能如此,那它就将
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向全世界证明,自己不仅对国内人民,而且在解决当前世界所面
临的偷渡或非法移民潮这一重大的全球性问题上,也是负责任的。人们不妨拭目以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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