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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王绍光
集权招人厌恶,如今是分权的时代。现在世界上恐怕找不到一个国家不高唱分
权的调子。前社会主义国家脱离中央计划体制后,经济策权随私有化和市场化转
到了企业经理和地方官员手中;第三世界国家为摆脱经济困境,纷纷搭上分权的快
车。发达国家也不例外,“分权”是美国总统里根、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喊得最向
的口号;有集权传统的法国开始了分权的实验;本来地方政府权力就较大的德国和
加拿大也喊要进一步下放权力。目前的大势真可称之为“分权潮流,浩浩荡荡,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在这股世界性的分权潮流中,中国扮演了排头兵的角色。
在过去十五年中,中国权力下放的幅度也许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大得多。[1]
这股“分权”潮流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各国从自身的实践中逐步认识到集权是
有其上限的;超过了这个上限,就会出现种种危机。顺同一条思路从反面思考,
人们理应提出另一问题,亦即,分权有没有下限?这个问题之所以还没有引起广泛
注意,也许是因为长期集权的梦魇挥之不去,人们还来不及思考它;也许是因为人
们相信“矫枉必须过正”,为彻底摆脱集权体制的阴影,分权稍微过度一点毋宁是
件好事。
从逻辑上讲,恐怕没人会否认分权有其下限;超过了这个下限,也会出现种种
危机。过度的集权会造成严重的效率损失,过度分权则可能导致国家分崩离析。因
此讨论分权下限不仅是个有趣的学术问题,而且是个重大的现实问题。尤其是在中
国这个有十二亿人口的大国,对任何“乱”的隐患,切不可掉以轻心。居安思危、
防微杜渐是关心国家命运的人们应取的态度。
本书的目的是探讨分权的底线何在。讨论分权的底线并不是要否认分权的“利”
和集权的“弊”。当然,我们同时也不必讳言集权的“利”和分权的“弊”。本书
试图证明,如果分权超过一定限度就可能危及国家能力,进而带来一系列岩重的后
果。“国家能力”是贯串本书的核心概念,因此,第一章将对这个概念加以定义,
并讨论是否可能对它加以量化。第二章讨论国家与市场的关系。分权有两个向度:
一是削弱政府的作用,加强市场的作用:一是削弱中央的作用,加强地方的作用。
第二章批评了新古典经济学的国家理论,指出国家至少应在十七个领域发挥积极的
作用,不能盲目迷信市场。第三章关注的是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关系。它首先分
析分权和集权在哪些方面有优势,在哪些方面居劣势。既然两者各有利弊,无论朝
哪一个方向走极端都是不可取的。正确的提法不是“要集权还是要分权?”而是“
哪些权应该集、哪些权应该分?”在此基础上,第三章试图划分出中央政府与地方
政府事权的界限,并依据对事权的划分引申出划分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财权(包括
财政收入与财政支出)的原则。这一章可以说是对分权底限的定性研究。
第四章追朔中国中央地方财政关系在过去四十多年中的变化轨迹。这一章表明,
中国政府已从一个“强政府”演变成为一个“弱政府”。第五章是对分权底限的定
量研究。通过分析各国的横截面数据和几个重点国家的时间序列数据,这一章希望
从量上估计分权的底线,并考察中国是否已超过了分权底线。第六,七两章用提供
共享物品(public good )和调节收入再分配这两方面的失序现象证明中国的分权
确已超过了底限。第六章的主题是国防。国防是最典型的共享物品,理应由中央政
府提供。但是由于分权过度,国家能力严重削弱,中国政府在提供国防上都显得有
些力不从心。第七章的重点是地区差距。防止地区差距过大也是中央政府的重要职
责之一,但是国家能力的下降使中国政府难以阻止地区差距扩大的趋势。
第八章讨论中国国家能力下降的体制根源。它指出在一九七八至一九九三年间,
中央与地方关系的制度安排存在不少缺陷,结果使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双双陷入困
境。为了使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关系趋于合理,中国于一九九四年建立了新的财政体
制。第九章考察新体制在多大程度上克服了旧体制的缺陷,并对新体制的运行状况
进行了初步的评估。第十章提出了如何加强中国国家能力的设想。该章以古今中外
的例子证明中央决策过程民主化是加强中国政府能力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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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紹光、胡鞍鋼,“中國政府汲取能力的下降及其後果”,《二十一世紀》
,總二十一期一九九四年二月號,頁五至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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