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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之忧思 特别感谢作者吴国盛先生授权本站转载 欢迎访问先生个人主页http://www.phil.pku.edu.cn/personal/wugsh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吴国盛著 现代化已经成为中国历史道路的唯一选择，是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对社会科 学家来说，目标已经给定，剩下的问题只是为如何更快更好的实现这一目标献计献 策。人文哲学家的现代化之忧思，也许就如杞人忧天。然而，杞人忧天难道没有道 理吗？(科学史已经认识到，中国宇宙论不发达与缺乏杞人忧天的态度直接相关)。 关于超验问题之思考不正反而可以切中事情的本质吗？实际情况是，一当我们意欲 致力于现代化事业，现代化的本质就已经先行支配着我们。因此，说我们尚处在前 现代化阶段，不必思考那些后现代化才出现的问题，无疑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世界近代史 某种意义上成为欧洲史、欧洲文化扩张的历史，这种新兴的文化， 其要义在于近代科技和近代资本主义经济运作方式以及由它们共同酿造出的大工业， 因此在不严格的意义上，现代化与工业化、商品化、市场化、西化等具有内在联系 的词汇之间甚至可以通用。 就这个词本身的意义而言，现代化(Modernization)意味着将“现代性”( Modernity)引入并使之渗透于非现代化的传统社会和传统文化之中，成为该社会和 文化中起支配作用的本质。由于现代性尚未甚至远未化入我们中国的文化，因此， 我们依然走在“现代化”的道路上，我们是不“发达”国家。基于此，关于现代化 的分析可以转化为对现代性的分析。 现代性有两个相互联系的方面，一方面是征服、支配、控制的强力倾向，一方 面是理性、效用、功利的谋划倾向。它们共同塑造了西方人的主体性：一方面是欧 洲主体对于自然界、对于非欧洲文化的所谓原始野蛮民族文化、落后文化的征服和 控制，一方面是欧洲主体自身的理性化建设。它们相互补充：谋划以为征服的最佳 手段，征服是为谋划的最后目的。质而言之，谋划与征服构成了现代性的两大要义。 因此，现代性以及从而现代化就具有这样几大特征：第一，现代化具有侵略性： 一个充分现代化的国家本质上构成了对邻国甚至对世界的威胁；第二，现代化具有 自励机制：邻国若想在现代性世界不被侵略，唯一的办法就是也发展现代化，这就 是说，现代性已先行为自己确定了自我激励自我加速的机制，因此，现代化是不可 逆的历史过程；第三，现代化使人类丰富多样的文化模式趋向单一化。比如，由于 现代科技及其产业化，工人阶级能够享受到过去只有他们的老板才能够享受的电视、 空调，这将导致社会各阶级之间差距的拉平，工人阶级从而逐步丧失他们对社会的 批判性；再比如，由于电子传媒的高度发达，几乎全世界都在喝可口可乐、吃麦当 劳、听同样的歌星、看同样的球赛，各民族的青少年的文化品味趋于拉平，人类的 文化生态平衡遭到破坏。 现代化的征服性植根于近代人类与自然之新型关系的确立，征服、利用、控制 自然，是近代科学区别于古代科学的根本特征。近代科学之所以能转化为技术，就 在于它本身蕴涵了可操作的、可控制的因素：自然被看成一架机器，它可以被分析、 预测。 真正的“支配”只有在被支配者缺乏自主性仅有被动性才行。当自然界被认为 充满了神性和灵气的时候，真正的支配是不可能的。只有在自然被物化、被沦为被 创造之物、丧失了独立性之后，它才可能在效用的意义上被充分支配。自然的物化 抹掉了一切神性和诗意的光辉，被齐一化了。自然被图象化。 自然被图象化，世界从而表现为一个图景，宇宙表现为一个舞台，供人类施展 其意志。斯宾格勒称近代西方的文化是浮士德式的文化，将其描述为“一种掌权的 意志嘲弄一切时空的极限，把无边无限之物作为已任，它使五洲屈服，最后以交通 和新闻业的形式包围全球，并通过实际能量的威力和异乎寻常的技术方法使它转变 ……这里没有以取得不可知物的印象和纯理论为目标的空想……一开始就是资用假 设。它不必正确，只要实际可用就行。它不想揭示我们周围世界的奥秘，而只是想 使它为一定的目的服务……自己建造一个世界，自己成为上帝——这曾是浮士德式 的发明家之梦”。尼采称科学为了统治自然的目的而将自然转化为概念，这正是自 然被图象化的人性的根源。 人类大规模地支配自然是从工业化开始的，工业化的实质是将自然作为一个巨 大的能量库和物质资源库，以供人类支配和利用。瓦特的蒸汽机作为一种万用动力 机械，实现了将自然作为一个齐一的能量库的目标理想。从此，不再是顺从自然天 然的能量转换，不再是风车有风则转、水车无水不动，自然开始在人类的支配下连 续不断地供给能源。 热力学在工业革命中诞生，简直是一个神谕般的事件。热力学第一定律宣布了 能量转化的普遍可能性，从而为工业革命奠定了理论基础，这是工业革命初始阶段 牛顿动力学提供的自然图象。然而，几乎同时出现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却宣布了能量 转化并非普遍可能，而且断言，一切物质系统，一切作为孤立个体的物质系统，全 都处在耗损、衰退的过程中。这意味着，如果自然被彻底物化，在理论上被视为物， 从而在实践上当作物来处理，则自然将处于整体的衰败之中。 当代能源危机和生态危机正是这种整体衰败的真实表达。工业化几乎完全依赖 地球上的不可再生能源，而这一能源的有限性从来被忽略；地球是一个生命系统而 不是一个可随意抛弃的宇宙飞船，人类是该生命系统的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 分，这一看法也被占统治地位的机械自然观所忽视。这两大危机显示了“征服自然” 观念的极限：能源危机的实质是人类机械行为对有机自然的损耗，而生态危机则表 明人类整体上有被逐去生命之流的危险。 现代性高举理性的旗帜，追求客观性，其结果是将自己宣布为理性的代言人， 自己所提供的客观的世界图景超越于一切特定的人类文化之上。在理解世界方面， 现代性主张有一种不同于各特定文化的全人类的共同的客观性基础，这就是现代科 学。科学提供世界的真相，它是超文化的，没有阶级性，没有民族性，甚至也没有 时代性。这种观念为文化齐一化提供了哲学基础：如果现代化就是走向普遍化和客 观化，各民族的文化个性就将在现代化过程中被放弃。 现代化不只是简单地将这种现代性观念灌输进来，而是实现它预设的程序：科 技带动文化一体化。从航海大发现开始，全球的交通运输工具和通讯工具已经发展 到了前人无法想象的地步，我们生活的空间缩小了，走向文化齐一化的步伐迅捷而 有力。传统不断被侵蚀，面临解体的命运。 然而，传统是人类生活意义的源泉，是人类解答为什么活着以及怎样活着这类 问题的思想库。传统被粉碎之后，生活意义就只有唯一的解释，而任何唯一的解释 都使得解释本身变得没有意义。科学从来就不是人生意义的来源，它拒绝任何人的 因素进入其视野，它把人类的存在只看做物理宇宙的演化史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偶然 事件。人生在客观的科学世界中毫无意义。著名的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温伯 格在其《最初的三分钟》一书中，极其感叹地陈述了这一无可奈何的事实。在科学 的世界里，宇宙没有故事，只有定律(Law)。 正象生物界生物多样性导致稳定性和低熵发展一样，人类生活中文化多样性也 导致稳定和繁荣，齐一性导致衰败和毁灭。 现代化总使我想到吸毒。现代化与吸毒之类比也许并不象表面看来那样荒唐， 如果我们认真弄清现代化进程与吸毒之间那些结构的相似性，也许就会唤起对现代 化本身更深的忧虑和沉思。 就其最初的目标以及实际效果而言，现代化本身的确很具诱惑性，也给人类带 来了实际的福利。它极大的改善了人类的物质生活水平，使人类从昔日繁重的体力 劳动中解放出来，从无数疾病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谁也不会否认现代社会在这方面 比原始社会优越。但仅凭这一点，我们依然不能对现代化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因 为，吸毒一开始的动因以及其直接后果也是非常诱人的：毒品解除人的病痛，无论 身体的还是精神的；毒品还使人进入一个美妙无比、极尽享乐的境界。 现代化令人不安的第一个征兆是它的不可逆转性。中国古语有云：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住惯了带空调的房子就再也不能没有空调了。现代化对物质生活的改 善所导致的结果是使人类沉溺于其中而不能自拔。人类为物所累，不得不发展现代 化，现代化了又需要更加现代化。现代性本身已经获得了自励自加速的机制，成了 不依人类意志为转移的异化力量。吸毒也是这样，吸了还想再吸，一旦上瘾，就不 能没有毒品，全部的人生目标就在于不间断地得到毒品。 人类对物质生活的欲望是永无止境永无穷尽的，因此单以满足这方面要求为根 本要义的现代化本身就将自己的目标设定为无限的。启蒙运动中深入人心的“进步” “上升”的观念提供了无限性的前提。然而，无限性遇到了它的生态学界限。地球 生态系统是一个有限的系统，它无法使现代化无限的发展下去。类似的，吸毒损害 身体，使身体不能承受持久的毒幻作用。 吸毒之所以令人痛恨，不仅在于损害身体，而且在于使人生的意义单一化，即 只为持续得到毒品，为此目的不择任何手段，不计一切后果。除了得到毒品，人生 别无目的。这是吸毒对个人生活的更本质的侵蚀。对整个地球上的人类来说，现代 化造成的不也是同样的后果吗？对地球生态系统的破坏如同对自己的身体的损害， 人类文化的单一化、齐一化如同人生的片面和畸形。 中国是一个有着数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西方列强的 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国门，现代性迫使中华古老文明加入这一世界历史的进程。 西方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价值观念开始冲击中国传统的生产方式和价值观念。受 启蒙运动洗礼的西方思想已将本身宣布为进步的、高级的，于是在这个现代性世界 上，接受了西方思想的中国人便成了先进的中国人，他们为将中国真正纳入世界历 史的轨道而奋斗。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悲剧：中国人不可逃避地进入了世界历史的时 代，强大也只能以西方的方式强大才算是强大。现代化成了一个多世纪以来先进中 国人为之奋斗的事业的主题。20世纪70年代，中国的现代化事业被具体为四个现代 化：农业、工业、科学技术和国防。 |
人口与资源的张力，支配着中国的政治稳定与文明的持久性，这是中国农业问
题其所以是中国社会的头等问题的根本原因。农业农民问题没解决好，不仅任何一
个当代政权面临危机，整个华夏文明都面临危机，中国农业与中国农民永远象是一
把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统治者的头上，也高悬在世界的头上。
中国是一个资源相对贫瘠的国家，因为它的土地养育了五千年的文明，特别在
黄河流域，就象是因养育了过多的子女而枯槁的母亲的身体，中国的土地肥力、饮
用水、森林、矿藏，即使不算人均而只算地均，也不令人惊羡，人均更是可怜。
人口与资源的紧张，曾经是农民起义的直接动因。但农民起义从来也不是一个
积极的调节力量，它通过战争消灭人口，使紧张状态得到暂时的缓解。
中国历史上平稳的时期，基于人均占有资源的低水平，传统农业和传统农民的
消费水平与中国的土地形成生态平衡。为此中国哲人提倡节俭，提倡克制物欲，反
对商品经济，并将这一切适应生存的准则，固化成道德规范。
中国的现代化必将使人口与资源的张力日益加大，平衡一旦打破，其后果是灾
难性的，而且殃及世界。一个强大的现代化的统一的中国，对西方列强永远是一个
致命的威胁。这可以解释西方世界不断出现的“中国威胁论”，“中国发展速度世
界第三”的论调，也可以解释西方列强为何总要以人权为借口，插手台湾问题、港
澳问题、西藏问题，制造中国的分裂。他们从中捣鬼，因为他们害怕一个统一而强
大的中国屹立在世界东方。
我从前很不明白为什么西方政治家对西藏那么感兴趣，他们从那里看起来捞不
着什么好处，而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西藏的人权不如从前，要
恢复那里的农奴制。现在我明白了，实际上，西藏、台湾都只是分裂中国的多米诺
骨牌的第一块，只要推倒这一块，中国的分裂便雪崩一样。日本的态度尤其典型，
尤其值得国际政治问题专家们研究。
中国大量的人口在农村，因此，中国现代化之要害也在农业现代化。农业现代
化包括农业生产工业化、农业产品商品化、农村人口城市化。
在生产工业化方面，由于应用了现代科技工具，如果管理得当的话，农业生产
将会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丰收，但是，大量使用化学肥料，会使土地肥力大大削弱。
农村兴办工业(乡镇企业)在短期内将会富有成效地解决剩余劳动力，加快脱贫
致富的步伐，但是，乡镇企业主要依靠廉价劳动力，对资源的浪费惊人，并且由于
它灵活的运作方式能够从城市大工业中抢夺到资源，这种浪费就更是令人担心。
农村兴办工业以及农村的城市化，将使耕地大幅度减少，加之肥力递减，粮食
问题总有一天会突现出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一个国际组织能够解决中国的粮食
问题，因为中国的人口太多了。虽然在控制人口，但由于基数过大，在相当长时间
内还将保持增长态势。人均粮食消耗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增长得更快，这样一来，
现代化事业首先将面临吃饭问题。
中国传统的实用精神使得农民很能接受现代化，对物质生活的疯狂向往，将冲
击本就十分脆弱的道德体系，中国人的生活模式将有很长一段时期处在失范状态。
人口与资源的矛盾将首先在农业现代化过程中激化。如果全世界人民都象美国
人那样生活，地球上的煤和石油都将在5年内用光。同样，如果中国的农民都过着
象城里人那样的日子，中国自身土地上保有的能源也用不了几年。这是一个并非不
迫切的问题。让问题保持在一个遥远未来的恰恰是中国社会的高度的不均一，这个
高度有序(保有差别和等级)的体系，暂时扼制了问题的激化。但是，这个低熵体系
正在朝着无序高熵的方向发展。现代化正以其动人的诱惑和无以复加的危险，向我
们呼啸走来。
（原载《方法》1996年第10期）
中文所谓“近代”和“现代”，英文均是Modern，指的是自16、17世纪文艺复
兴以来的时期，近代科学、近代世界与现代性(Modernity)、现代化(
Modernization)之间的内在联系，被中文“近代”和“现代”的两种译名所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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