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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之忧思》书评 特别感谢作者吴国盛先生授权本站转载 欢迎访问先生个人主页http://www.phil.pku.edu.cn/personal/wugsh 舞起堂·吉诃德的长矛 自然、科学、环境 技术时代的杞人忧天 倾听“驻足者”的低吟 舞起堂·吉诃德的长矛——读吴国盛《现代化之忧思》 田松 吴国盛更愿意把我们今天所谓的科学时代叫做技术时代。在他看来,技术是比 科学更本质的东西。“人们没有意识到,在体现现代文化的诸多特征的科学革命、 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等历史事件中,全部充满着技术本质的先行。”(126)自从 盘古将天地两分,自从人类挺直了身躯,直立的人就开始让自己的头颅一天天地远 离大地,而大地则逐渐失去其神性,成为某种物的集合,成为人类挖掘、榨取的对 象。“技术不只是人类创造的某种合用的工具,更是某种向人类降临的东西,是人 类无可逃避的历史性遭遇。”(127)“技术时代的本质在于,世界以某种单一的 方式被策划出来,这种方式被称为科学。”(117)科学把大地进一步量化,把一 切都纳入同一个标准的规范之中。就如高考统考,用一份考卷来衡量所有的人,而 所有的人都期望拿到更多的分数。技术时代最具威力的器具是日夜不息地在我们耳 边咔咔做响的钟表,这种计时工具给人以一种“终年不变的、各地统一的普适的时 间体系。”(128)这种单向度的时间于是“成了生活的指挥棒,成了最高的价值 标准。”(135)所有社会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想要把自己在时间的坐标轴上安排 一个靠前的位置,拿到一个更高的分数。我们祖先的某项发明比欧洲早多少年一向 是使我们自豪的一个理由,我们今天的某项技术比西方落后多少年也能激发我们赶 超的斗志,或者干脆空投到人家的时间里去,直接生活在自己的未来。在比学赶超 中落后的人们不惜“豁出‘生存’搞‘发展’”(263),而“沉迷于发展主义美 梦的人们,亡羊亦不补牢,见了棺材也不落泪。”(275)这种“单向线性的时间 是异己的、冷漠的、无生命的、无意义的物理世界的代言人”(134),它使人成 为单向度的人。“技术时代创造了那么多的工具、装置、器械,以减轻人的劳动, 可是,为什么人类到现在不是轻松了,反而更加忙碌,更加不得清闲呢?”(139) 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现代化之忧思》收入了吴国盛近年来反思科学、技术及现代 化等问题的随笔,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散发着思想的光辉。作为一个受过自然科学 基础训练的曾经的科学主义者,人文学者吴国盛对科学及现代性的批评更能打中它 们的要害,常让我有种切入骨髓的感觉。对现代性的批评常常会遭到一种赌气似的 反驳,你说现代化不好,那你自己是否在享受现代化的成果呢?你批评技术,为什 么你还要看电视,打电话?这种反驳貌似有理,一下子把批评者陷入一种恩将仇报 的不道德的境地。但是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陷反驳者于不义,享受了现代化的好 处就赞美技术的伟大,岂不是有奶便是娘的奴才哲学?这种指责还非常霸道,你说 现代化不好,你就去回到原始社会,穿树叶,吃草根吧,不要阻碍我们继续往前现。 其隐含的意思是,你不满意这个时代,就去死吧!一下子就剥夺了我们的生存权。 这很残酷,就算我相信轮回学说,大概也不能把自己投生到洪荒的过去,所以我注 定没有出路。但即使没有出路,我也决不放弃抵抗,所以我敲着键盘,在互联网上 散发反抗互联网统治的文章。 在大地失去其神秘之后,有机的土壤便将成为无机的沙漠,丧失了孕育生命的 能力。人与人之间也成了沙粒的集合,可以模造,可以替换。生存的意义已经不在 于生存本身,人们只是在技术时代的驱动下,不断地从外界获取某些量化的象征, 比如美元,比如证书。幸福如同神灵,在技术时代的天空中没有位置。而人们常常 以为,他们所获得的量化的象征就是幸福。很多科幻小说都描写未来将会发生人类 与机器人之间的战争,我不以为这样的事情真会发生,真正将要发生的是人本身变 成机器,成为技术的一部分。未来的问题不在于幸福能否获得,而在于我们已经失 去了感受幸福的能力。而更可怕的是,对于未来的人而言,这竟然不是一个问题。 在密集的枪弹中,鸟儿注定落地。技术之巨手终将抹平一切差异,把世界推入 熵最大的末日。对于未来,我总是持一种悲观的态度,就如一个人注定要衰老,也 注定要死亡。要阻挡这一趋势,如同堂·吉诃德在风车面前舞动长矛。想象到这一 场景,我丝毫也不觉得滑稽,只是觉得悲壮。一个衰老的人也会每天分裂出新的细 胞,这些新细胞无论怎样活跃,怎样可持续发展,也无法阻挡整个机体的衰老。新 细胞生长在老者体内,它的悲剧就已经无可逃脱。对此,吴国盛并非不知。吴国盛 教授在他北大的课堂上明确了技术时代的一个潜在法则:只要是技术可行的,就是 应该做的。这个命题换一种表述就是:一件事物如果可能出现,就必然出现。所以, 无论是原子弹还是克隆人,一旦技术能力足够,便没有任何力量能挡住它们,人类 的夏娃无法拒绝成熟的技术果实的诱惑——即使有上帝的警告,又怎样呢?何况上 帝已经死了。有学生提问,我们是否还能做些什么。吴教授沉吟片刻,说:“总是 还有些希望吧!”听起来底气并不很足。希望是一个光明的尾巴。能够给人以鼓舞 的是雷切尔·卡逊和她的著作《寂静的春天》,“就像斯陀夫人的《汤姆叔叔的小 屋》引发了南北战争,《寂静的春天》引发了整个现代群众性的环保运动。”( 250)然而,正如董光璧先生所说:“科学的问题只能由科学来解决,环境问题、 生态问题都不是人文学者进行人文思考时发现的,而是科学工作者发现的,问题的 解决,也只能依靠发展科学。”绿色运动不能改变降临在人类社会上的技术本性, 绿色大道也不可避免地进入逻辑循环。作为这个星球上最奇怪的物种,人类将以它 的墓地殉葬。 但最后的希望可能在于,即使毫无希望,新生细胞仍要不遗余力地挥舞,堂· 吉诃德的长矛。 1999年12月16日北京 稻香园 文中引文后括号内数字为该书页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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