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之忧思》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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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起堂·吉诃德的长矛
自然、科学、环境
技术时代的杞人忧天
倾听“驻足者”的低吟

      
        舞起堂·吉诃德的长矛——读吴国盛《现代化之忧思》

                         田松

  吴国盛更愿意把我们今天所谓的科学时代叫做技术时代。在他看来,技术是比
科学更本质的东西。“人们没有意识到,在体现现代文化的诸多特征的科学革命、
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等历史事件中,全部充满着技术本质的先行。”(126)自从
盘古将天地两分,自从人类挺直了身躯,直立的人就开始让自己的头颅一天天地远
离大地,而大地则逐渐失去其神性,成为某种物的集合,成为人类挖掘、榨取的对
象。“技术不只是人类创造的某种合用的工具,更是某种向人类降临的东西,是人
类无可逃避的历史性遭遇。”(127)“技术时代的本质在于,世界以某种单一的
方式被策划出来,这种方式被称为科学。”(117)科学把大地进一步量化,把一
切都纳入同一个标准的规范之中。就如高考统考,用一份考卷来衡量所有的人,而
所有的人都期望拿到更多的分数。技术时代最具威力的器具是日夜不息地在我们耳
边咔咔做响的钟表,这种计时工具给人以一种“终年不变的、各地统一的普适的时
间体系。”(128)这种单向度的时间于是“成了生活的指挥棒,成了最高的价值
标准。”(135)所有社会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想要把自己在时间的坐标轴上安排
一个靠前的位置,拿到一个更高的分数。我们祖先的某项发明比欧洲早多少年一向
是使我们自豪的一个理由,我们今天的某项技术比西方落后多少年也能激发我们赶
超的斗志,或者干脆空投到人家的时间里去,直接生活在自己的未来。在比学赶超
中落后的人们不惜“豁出‘生存’搞‘发展’”(263),而“沉迷于发展主义美
梦的人们,亡羊亦不补牢,见了棺材也不落泪。”(275)这种“单向线性的时间
是异己的、冷漠的、无生命的、无意义的物理世界的代言人”(134),它使人成
为单向度的人。“技术时代创造了那么多的工具、装置、器械,以减轻人的劳动,
可是,为什么人类到现在不是轻松了,反而更加忙碌,更加不得清闲呢?”(139)
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现代化之忧思》收入了吴国盛近年来反思科学、技术及现代
化等问题的随笔,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散发着思想的光辉。作为一个受过自然科学
基础训练的曾经的科学主义者,人文学者吴国盛对科学及现代性的批评更能打中它
们的要害,常让我有种切入骨髓的感觉。对现代性的批评常常会遭到一种赌气似的
反驳,你说现代化不好,那你自己是否在享受现代化的成果呢?你批评技术,为什
么你还要看电视,打电话?这种反驳貌似有理,一下子把批评者陷入一种恩将仇报
的不道德的境地。但是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陷反驳者于不义,享受了现代化的好
处就赞美技术的伟大,岂不是有奶便是娘的奴才哲学?这种指责还非常霸道,你说
现代化不好,你就去回到原始社会,穿树叶,吃草根吧,不要阻碍我们继续往前现。
其隐含的意思是,你不满意这个时代,就去死吧!一下子就剥夺了我们的生存权。
这很残酷,就算我相信轮回学说,大概也不能把自己投生到洪荒的过去,所以我注
定没有出路。但即使没有出路,我也决不放弃抵抗,所以我敲着键盘,在互联网上
散发反抗互联网统治的文章。

  在大地失去其神秘之后,有机的土壤便将成为无机的沙漠,丧失了孕育生命的
能力。人与人之间也成了沙粒的集合,可以模造,可以替换。生存的意义已经不在
于生存本身,人们只是在技术时代的驱动下,不断地从外界获取某些量化的象征,
比如美元,比如证书。幸福如同神灵,在技术时代的天空中没有位置。而人们常常
以为,他们所获得的量化的象征就是幸福。很多科幻小说都描写未来将会发生人类
与机器人之间的战争,我不以为这样的事情真会发生,真正将要发生的是人本身变
成机器,成为技术的一部分。未来的问题不在于幸福能否获得,而在于我们已经失
去了感受幸福的能力。而更可怕的是,对于未来的人而言,这竟然不是一个问题。

  在密集的枪弹中,鸟儿注定落地。技术之巨手终将抹平一切差异,把世界推入
熵最大的末日。对于未来,我总是持一种悲观的态度,就如一个人注定要衰老,也
注定要死亡。要阻挡这一趋势,如同堂·吉诃德在风车面前舞动长矛。想象到这一
场景,我丝毫也不觉得滑稽,只是觉得悲壮。一个衰老的人也会每天分裂出新的细
胞,这些新细胞无论怎样活跃,怎样可持续发展,也无法阻挡整个机体的衰老。新
细胞生长在老者体内,它的悲剧就已经无可逃脱。对此,吴国盛并非不知。吴国盛
教授在他北大的课堂上明确了技术时代的一个潜在法则:只要是技术可行的,就是
应该做的。这个命题换一种表述就是:一件事物如果可能出现,就必然出现。所以,
无论是原子弹还是克隆人,一旦技术能力足够,便没有任何力量能挡住它们,人类
的夏娃无法拒绝成熟的技术果实的诱惑——即使有上帝的警告,又怎样呢?何况上
帝已经死了。有学生提问,我们是否还能做些什么。吴教授沉吟片刻,说:“总是
还有些希望吧!”听起来底气并不很足。希望是一个光明的尾巴。能够给人以鼓舞
的是雷切尔·卡逊和她的著作《寂静的春天》,“就像斯陀夫人的《汤姆叔叔的小
屋》引发了南北战争,《寂静的春天》引发了整个现代群众性的环保运动。”(
250)然而,正如董光璧先生所说:“科学的问题只能由科学来解决,环境问题、
生态问题都不是人文学者进行人文思考时发现的,而是科学工作者发现的,问题的
解决,也只能依靠发展科学。”绿色运动不能改变降临在人类社会上的技术本性,
绿色大道也不可避免地进入逻辑循环。作为这个星球上最奇怪的物种,人类将以它
的墓地殉葬。

  但最后的希望可能在于,即使毫无希望,新生细胞仍要不遗余力地挥舞,堂·
吉诃德的长矛。

  1999年12月16日北京  稻香园

  文中引文后括号内数字为该书页码。


  
      
自然、科学、环境    李章印   “自然、科学、环境”这个题目有其内在的“逻辑性”。   “自然”是事物的本来状态,即自己如此、自然而然、自身涌现、自行公开等, 古希腊人称之为physis。但是,“自然”只能是向人展示自己,没有人它就无所谓 呈现。向人的展示同时就是人面向事物去揭蔽,而这又意味着对事物本身的遮蔽。 因为人只能带着自己的情绪、感性形式和理性概念去揭蔽,这些人的主体性因素已 经使事物人化了。   事物向人的展示或事物的人化不可避免地因人而异。对于一件衣服,商人看到 的是经营它能赚多少钱,裁缝看到的是它是如何做出来的,而急需添置衣物者看到 的则是它是否适合于自己穿。中原地区有座没有名气的凤凰山,明代的潞王看出来 它是风水宝地,因而选作了坟茔地;当代人看到的则是它的石头可以变成石料和水 泥,因而选作了采石场。   然而,事物呈现的多样性逐渐地被视为人的认识的一种缺陷,人们认为一个事 物只能有一种真实的面貌,而且我们一旦看清这一面貌,就可以为我所用。这就导 致了科学的产生。   科学就是让事物以数学的方式呈现自己,让人以数学的方式去认识事物。由于 这种方式在人利用自然和征服自然中最有效,它逐渐占据了支配性的地位。在古代, 自然负载着神圣的、伦理的价值,人也不是以自身的价值为中心去单纯地利用自然。 近代以来,人成为最终的目的,人的世俗生活得到最高的肯定,把自然仅仅作为可 供利用的对象这样一种观念成为天经地义的,科学正好适应这种观念提供出最有效 的手段。在数学化的科学成为认识自然的最优方式的过程中,也同时成为人本身最 合理的存在方式。人的生存也科学起来。   科学渗透一切领域的过程又是一个现代化的过程。现代化的程度以科学化程度 最高的西方国家为标准。凡是不如西方国家的国家,凡是科学化程度低的国家,都 是落后的。这种落后也得到“落后”国家自身的认可,因而世界各地出现了一波又 一波后进赶先进的现代化浪潮,出现了汹涌澎湃的追赶西方科学的浪潮。最终,我 们大家都先后进入了科学的时代。   然而,现代化过程始终伴随着环境的污染,通过科学来利用自然的过程始终伴 随着自然生态系统的破坏。全球的科学化和现代化使环境问题成为全球性问题。同 时,人的生存的科学化和现代化也导致了人的异化、生存的危机和人本身生态系统 的破坏。   环境与生态问题是由盲目的现代化和数理科学向一切领域的渗透引起的。这使 我们不得不深思,以科学垄断程度的高低为标准的现代化是否扭曲了人的本真生存, 以数学化的科学作为自然万物呈现的唯一合理的方式是否是对事物的自然存在状态 的强制。环境问题引起我们对科学的反思,又进而引起我们对源始自然的追忆。   这就是“自然、科学、环境”这个题目的“内在逻辑”。这个题目和这个“逻 辑”有来历,它是我从吴国盛的新作《现代化之忧思》中“读”出来的。此书讨论 了自然、科学、技术、现代化、环境和生态等问题,强烈地暗示了上面的逻辑线索。 不过,我们不可把它想象成一部宏大的“标准的”学术专著,它实际不过是随笔式 的小册子。其中没有深奥的概念思辨,没有枯燥无味的数理逻辑式的分析论证,也 缺少事实的摆列和数据的计算,却充满着感悟和思想。这些感悟和思想活灵活现, 随机而发,自然而不造作,小巧玲珑而又不失其浑厚凝重。它没有向人显示出学术 的高深莫测,却能够使人在较为轻松的语言中随之思索那些牵动今人灵魂的问题。   书中展示的思想和观点极其鲜明:科技的敞开导致了自然的隐匿;近代科学的 本质就是实现天空对大地的征服;技术剥夺了一切神圣,也使人丧失了家园,克隆 技术甚至要消灭生命的奥秘;现代化犹如吸毒,以给人快乐为诱饵,让人陷入其中 而不能自拔,使人生的目的只在于享受,也终将面临身体或生态系统承受力的极限; 不是落后使人挨打,而是先进往往挨打;“地外文明”是现代科学炮制出来的超级 神话;气功的真理不在于它的“外气”及科学证明,而在于其对生命的内在体验; 当代的旅游业使传统之“游”的意义丧失殆尽,并且正在耗尽不可再生的旅游资源; 科学的方法遮蔽了真理,危害了个人的自由;技术时代的时间意识使人完全丧失了 时间和生活;发展在超过了限度时,就构成对生存的威胁,就是癌症——疯狂增殖 而导致的失控,发展主义的做法即是豁出生存搞发展;环境问题的深层思考牵引出 知足常乐式的内求幸福观……   这些观点的鲜明程度甚至使我感到作者是一位复古倒退的没落阶级的反动代表 人物,对科学、技术、现代化和发展的诅咒不就是一些如山的铁证吗?国人刚刚或 者正在摆脱封建的愚昧落后观念,在某些地方(如偏远农村)和某些方面(如法轮 功)国人还正急需继续摆脱封建的愚昧落后观念,作者在这里却反其道而行之,批 判起现代性的观念来了,这不是很反动的吗?实际上,作者在书中不仅默认了其反 动性,甚至为“反动”一词做了辩护:反动者,道之反向之动也,向前的运动和展 开如果不伴以向后的复归,就会危及基础,导致天塌地陷式的灭顶之灾。在学生时 代,我就从教科书上知道老庄这样的复古倒退的人物,并被告之,他们对文明的否 定是反动的,而“反动”就是极坏的意思,文明人怎会否定人类文明呢?那时我们 普遍认为现时代不可能再有这种极坏的反动思想,它已被革命阶级批判得遗臭万年。 没想到今天在《现代化之忧思》中竟遇到了。   然而,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试图阻碍历史进步者就犹 如螳臂挡车而不自量力。国人的现代化步伐不会放慢,科学技术向一切领域的渗透 只会越来越强,人的生存和自然生态环境难以回归本位。这一切确实颇值得作者的 “忧思”,而这种“忧思”也势必要受到进步人们的猛烈批判,如果他们还只是进 步到只顾物质的进步,对于任何思想观念,甚至连批评进步的思想观念也不屑一顾 的话。   不过,作者在20世纪科学的发展中也发现了令他欣慰的东西,这就是时间之矢 的再发现,自然科学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反省,以及系统科学、非线性科学和生态科 学对整体性观念、非还原性观念、非决定论观念、复杂性观念、不可逆性观念的突 现。这表明科学有可能走出数理传统,成为人类生态理性的一部分,有可能使知识 由操作性转向理解性,由对自然的控制和征服转向对自然的维护和顺应。尽管数理 传统依然强大,并会继续勇往直前,但新的科学范式已经出现,将引起又一次真正 的革命。   对于这种令人欣慰的发现,我倒觉得有必要慎重考虑。自然科学真会发生一次 真正的革命吗?科学是存在之绽开过程中必定出现的一个环节,对于自然的数学式 把握是自然沉沦之必然,反向的复归当然是必需的,但摆脱数理传统之后的把握还 能是科学吗?理解性的知识能是科学知识吗?对自然的复归和守护能是科学的任务 吗?今天在物质层面实施的环境保护当然需由环境科学来完成,但环境科学仍是在 控制自然的框架下进行的。这种对自然环境的调控犹如对人的生活——物质生活和 精神生活、工作劳动与业余生活——的调控,仍是一种技术安排,并没有脱出数理 传统。尽管20世纪的许多人试图革新科学的范式,但那些新范式还很难真的在科学 中运作起来,许多新观念与实际的科学研究存在着“两张皮”现象。   当然,可能性总是有的,我们也无法断定科学不会发生一次真正的革命。但即 使真的革命了,科学对自然的理解仍是有限的,它不可能对世界整体和人本身进行 完全地揭蔽和守护,它不可能摆脱对象性的思维,更不能独立担负起人的终极关怀。 海德格尔说得很明确,科学不思,从科学到思,没有桥梁,只有跳跃。而思对于人 来说,才是人之为人的本质性的东西;对于存在来说,才是它得以显现和复归的不 可须臾脱离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似乎又与作者走到了一起:“自然哲学应该在纯 哲学的层次上加入追思自然的行列”,摆脱人类的危机离不开对存在之根基的运思。   作者的思想尽可以批判,《现代化之忧思》这随笔式的小册子却是一本真书。 与那些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昧心迎合官僚体制,为了赚取金钱而迎合俗众的做法相比, 真实的即使是不合时宜的思想也令人更觉可爱。   在技术的时代,可操作性是最为重要的,思想有什么用呢?还有谁去费心地思 想呢?不思是时代的特征,甚至那本是思想之居所的书也逃避思想了。然而,思想 本与真实相伴,思想的消失必导致真实的缺席。在这个市场化和技术化的社会里, 我们已经看惯了那些无思的假书。我们期待着真书。在真实的书中,读者和作者尽 可以从事思想的交流和心灵的碰撞,并在交流和碰撞中使自己的生存和思想达到一 个新的高度。在这个高度,我们能够更清晰地看到人类面临的困境,更有力地追忆 那已变得遥远的源初自然。解冻的序曲――读《现代化之忧思》徐刚   当千年之交的各种庆典迫不及待地纷纷撩起幕布一角时,礼炮飞花很快就要伴 随赞歌升空,还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所有这一切均无法掩盖的是,人类生存环境的 持续恶化,贫富差距的日益扩大,又一个严寒的冬季已经降临因为战乱、制裁、贫 困与失业而被煎熬的人群之中。世纪末的斜阳在它所经过及照射之处的地球的背景 上,勾勒着一个真正的世纪话题:人类向何处去?2000年不过是时间小站,除非发 挥诗人的想像,它没有任何修饰甚至连一个站台都没有。草木不会特别留意某个日 子,东北虎忧郁的目光只是因为它的领地与日俱减,当地球上所有幸存的物种从一 个小时一种的速度走向灭绝时,人类的任何铺张庆典总是有点可悲并且带着血腥气。 20世纪是彻底完成改变人类思想和世界观的一个世纪,战争的残酷、科技的发达、 环境的破坏、物质的张扬组成了金光闪闪、威力巨大的奇怪的魔方组合。大地退隐, 自然沦丧,思,在这人类全球王国中变得格外艰难和不可思议。改革开放的名义下, 是权力与财富的互相利用,狼狈为奸,堂而皇之地构筑起黑幕重重的腐败温床。并 以此为引诱、挤压,让思者不思、不想思、不敢思,一个汹涌澎湃的技术潮流,是 以思想的冻结和坚冰为基础的。我们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真的不再需要思者之思了 吗?不!恰恰相反,在我看来,思,是当今世界唯一可以牵动真正的光荣与梦想的 纽带,迄今为止只有思者的脆弱与思者不思的悲哀,而从未有过思的耻辱。因而我 要说,吴国盛的《现代化之忧思》,是思想文化层面上的解冻序曲,悲怆、真实而 且美丽。所有的原因都只是因为作者直面现实而又直言不讳。这样的忧思如此广大, 是对正在进行中的寄于民族复兴厚望的现代化的忧思,其意义已经毫不犹豫的指向 了生存和大地,并由此出发给出了本真意义上的哲学思想。在今日之中国,它是如 此难得而又可贵。书中对“落后就要挨打”这一口号、观点的逻辑分析,不是以简 单的两极思维的方式肯定或者否定,而是在精辟从容的阐述中,以图景的历史为一 个流传极广、耳熟能详的口号作出注脚。吴国盛的下面一段话是极富启迪性的:“ ‘落后就要挨打的观念’,是中国人在现代化过程中痛苦经历的总结。中国并不是 自觉自愿加入现代化行列,而是被迫踏上现代化的过程。首先是‘挨打’,反复的 ‘挨打’,打掉了中国人天生的优越感,创造了中国人的落后感和自卑感,也固定 了‘落后就要挨打’的观念。”或可说,这是一定历史时期的某个侧面的总结,但, 并不是历史的全部。每一个口号在特定环境下提出时,与生俱有的便是此一口号及 提出此一口号者的历史局限性。指出这一点并不容易,它需要勇气、见识和洞察力, 是坚硬的碰撞。吴国盛接着指出:“在前现代的文化生态中,并不是落后就要挨打, 并不是挨打的都落后,也不是一挨打就产生落后和自卑的感觉。”结语是自然而然 的:“挨打的未必是落后民族,也可能是先进民族。”吴国盛举了两个广为人知的 实例,那是至今仍然鲜活的历史文化现象:“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斯巴达打败了 雅典,但并不能说雅典比斯巴达落后;中国历史上屡受北方蛮族的袭击,也就是经 常挨打,但中国人从没有自己落后的感觉,没有感到自己不如打上来的人。”当然 会有流血和流民,改朝换代。对于历史上的此种现象,吴国盛进而解释道:“情况 往往是,文明教化的民族之所以挨打,是因为野蛮尚武的民族好斗,但好斗者并没 有先进的文化,他们往往是在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之后,被征服的文化所同化。”这 种军事上的胜者不得不臣服于败者的文化并被同化的事实,不仅存在于中国历史, 也有雅典被征服之后,雅典文化反而得以广布为明证。在这里,诚如作者所言,“ 我们完全看不到落后就要挨打的逻辑。”也许下面一段话在我读来是至关重要的: “西方人掀起的现代化浪潮,是一个对自然生态和文化生态均进行毁灭性破坏的浪 潮,它创造某种普遍性的标准,将进步、发展、富强、文明、先进、发达纳入一个 单元的评价系统中来。它创造了‘文明的侵略性’和侵略性的文明体系。它的价值 标准和评价体系,通过扩张主义的商业贸易强行推广到全世界,人类于是进入一个 全球时代,多元并存的文化景观开始走向凋零。”这是危言耸听吗?否!这一段平 静的叙述,是当今物质世界的真实素描,也是一个东方智者对肇始于西方的现代化 浪潮的入木三分的评语。它的精辟之处是告诉我们:一个正在为现代化举国奋斗的 民族,是在不知现代化源出何处及其本质的情况下,匆匆忙忙地全力以赴的。其结 果,很可能会落到“现代化的陷阱”中而不能自拔。生态学中一个公认的规律是: 生物物种的多样性,导致总体生态平衡的稳定性,这也是大地完整性即大地完整集 合的标准。仅从这一点而言,大地今天的状态是败象重重、烦躁不安、不胜重负, 它只有加快隐退的过程,并略施施报复,这便是接连不断的地震、泥石流、酸雨、 荒漠化及厄尔尼诺之类。大地不再具有神圣的完整性,生物物种由纷繁复杂变得稀 少孤独,则又是服从于人类为了现代化的单向轨道和单向线性思维的。为了尽可能 多地占有天下财富,为了人类自己无穷无尽的物质享受,可以再生的资源已经没有 时间再生,不可再生的资源纷纷挥霍殆尽!如果我们再从整个生物物种多样性中剥 离出人和族群,单独考量之,那就不难发见多样性的种族,是由多样性的文字、文 化、传统形成的,只有多样性的文化才有可能造就人类世界各有特色的文化景观, 从而达到族群与族群之间的互相惊讶、羡慕、学习和交流,这个世界才有可能是安 宁而美好的。如同别的物种一样,人类中的弱小种族以及它们的文字、习俗,正紧 随印第安人之后在20世纪纷纷消失。“国际接轨”的名义下,西方的标准正成为度 量一切的标准,由此引发的民族文化心态严重失衡之下的社会,怎么能长治久安呢? 再由剥离而复原,在整个大地生态系统中,因为人类无度的开发、掠夺和索取,一 时一地一代人是发展了、富裕了、现代化了,后人呢?没有耕地,没有清水,怎样 安居?这样的报复有相当一部分将由今日人群的子孙承担,因为我们放弃了守望的 职责。就在期待狂欢的世纪之交,困惑与边惘是如此深重。我们不时地提出一些口 号,如大跃进的口号、文化革命中的口号等等,我们不知道为这些口号付出了多少 代价,可是我们常常健忘。我们有时也反对个人迷信,但只是为了冻结一层新的迷 信的坚冰,总而言之是与科学精神即“科学的人文性”(吴国盛语)相去甚远。这 就是解冻的艰难,而且我还要不无悲凉的猜想,作为解冻的序曲也将因之而变得漫 长、曲析。作为青年哲学家的吴国盛,于字里行间吐露出来的是他的兴趣之广泛, 知识之渊博,以及富有个性的叙述能力和语言特色。这很可能与他先在北大攻读理 科转而又投身哲学的沉思博览有关。书中围绕着生命、大地、自然、科学的主题, 围绕着诸多现代性的话题,使清冷淡泊中的一思再思深广绵延。吴国盛认为,普利 高津和霍金的知名度,“主要来自他们在‘时间’问题上的独树一帜”(《普利高 津时间与霍金时间》)。吴国盛为普利高津所说的发起一场科学革命,“而这场革 命的主题就是时间性的发现”欣喜激动。普利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传入中国后,获 得了众多的支持者、心仪者。他认为时间是有方向性的,亦即“时间之矢”,他对 时间性的发现,吴国盛认为使他有可能“打碎这整块的宇宙”,“把历史性、不可 逆性、内在性、多样性、整体性、不确定性、目的性以及解释学这些人文性的特征, 引入自然的描述之中。”其最激动人心处便是,“促成科学与人文的和解,人与自 然的和解”,引导一种全新的人与自然关系的确立,“它将推进操纵性知识向理解 性知识转变,由对自然的控制和征服向维护自然作为母亲和力量源泉的神秘性转变, 它将提倡顺应自然的生活态度”――吴国盛满怀希望地如是说。这是一场有可能拯 救大地和万物的真正的科学革命,可怕的是在中国呼应者实在廖廖,而席卷神州大 地的正如吴国盛所言是“豁出‘生存’搞‘发展’”。作为现代性的主题,获取多 了更多的财富的必由之路,“发展是硬道理”,是圈地、伐木、围湖、污染,乃至 贪污腐败的通行证。吴国盛一针见血地指出,“无度的发展主义就是癌症”,如同 病理学上的某些细胞组织疯狂的增殖失控导致恶性肿瘤一样,无度的发展也就是癌 症产生的本质所在。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为少数人发财的无度发展,在不到20年 时间里污染了淮河,沿岸人群癌症发病率急剧升高,穷人和富人一律喝不到清水, 虽有高楼却无法生存,虽然发展了却危害生命,那里的老百姓和小学生曾经打出这 样几条标语:官清之日,河清之时;不要小康要清水;我们要喝水。大地与大地之 上集合的所有生物都是有机体,自有消涨生死的循环规律,对此一规律,顺之言昌, 逆之者亡。过度发展是发展的危险期,倘若继之再无度发展,必然会导致生态系统 的全面崩溃,这就是,“发展有度,有临界点”(吴国盛语)。这篇短文行将结束 时,我还要为《现代化之忧思》中的《追思自然》说几句,为此又不能不提及即将 过去的20世纪。20世纪是一个有着太多问题而又太复杂的世纪,吴国盛强调的是这 个世纪(也许还可追溯得更远些),人与自然的疏离,“对自然的少思或者无思, 成了今天人类一切危机的深层根源。”也许,追思自然,才是21世纪的希望所在。 追思自然是科学革命,也是思想文化革命,是对冻结的吹拂,是解冻所必需的思想 的流出与流动,今日的涓涓滴滴,有可能被荒漠所掩埋,或者在容纳、汇聚、碰撞 中壮大。倘若追思自然的人多起来了,那将是大地的福音。2000年很快就要到来, 世纪末的斜阳下,火把燃起,歌声响起,据称还有1000个模特丽人扭来扭去。这并 不妨碍另外一些人的沉思,沉思所谓的知识时代、网络化生存以及世界经济一体化 大合唱等等。沉思总是好的,“我们从外面的世界采撷万物,占为已有,沉思则正 好相反,它深入伟大真谛的核心,最后,我们被沉思主宰了”(泰戈尔语)这个伟 大真谛的核心,在我看来便是吴国盛所言:“唯有自然能使大地重新结成一体,成 为大地。”善哉斯言!   1999年11月22日深夜初稿于北京,大雾弥漫时

        
            
技术时代的杞人忧天    陈蓉霞   我们正处于一个一路高歌猛进的时代。发展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落后就要挨 打,非科学理应受到批评,技术受到无限的推崇,现代化则是最时髦的标签。然而, 有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发出了“现代化之忧思”。吴国盛先生在他的同名随笔集中, 不无辛辣地将现代化比作是吸毒。犹如毒品能解除人的痛苦,使人进入一个美妙无 比、极尽享乐的境界一样,现代化所带来的果实令我们陶醉于其中,欲罢而不能。 然而,更重要的是,吸毒的严重后果不仅仅在于损耗机体健康,还在于使人生的意 义单一化、平面化,因为再没有一种诱惑能比得上吸毒所带来的快感,于是,追求 吸毒后的那种飘飘欲仙之境,就成了吸毒者的唯一享受。在某种意义上,现代化正 使我们的社会走向单调化、平面化,人类文化生态环境的多样性日趋凋零,代之而 起的是全球都追求同样的时尚、同样的生活方式、甚至同一名歌星,当然更重要的 是,同一种价值标准。当唯一的坐标系已被确定,每一个民族在这个坐标系中的定 位自然就有了先进与落后之分,落后只能挨打,只有不断的发展才能使我们立于不 败之地。这就是现代化强加于我们的规范。自此,竞争成了现代社会的唯一准则, 而多元的互补则成了天真的企盼,这就是现代化的自激机制。在这一点上,它也类 似于吸毒,一旦上瘾,终生难以摆脱。   现代化的动力由技术提供,故此,技术已成为我们这个朝代的最高崇拜偶像, 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对于技术的反思、批评,当然也落在吴国盛的研究视野之中。 技术无禁区,技术本身是中立的等论点已成为许多科学家、包括大众媒介的理所当 然立场。正是站在这一立场上,当克隆羊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社会为之群情振奋、 欢欣鼓舞。相形之下,反对的呼声未免苍白无力,其所列理由似不难驳倒。但是, 在吴国盛看来,“我们能够支持反克隆技术的那些理由的话语系统非常孱弱,这个 孱弱的话语系统倒是因其孱弱而更加切近、更能回到对存在的原始领悟。”换言之, 反对克隆技术无须任何功利性理由,因为在现代技术强有力的攻势之下,任何功利 的反对都无异于是唐吉诃德似的行为。但在超越于功利的层面上,我们却有一个终 极的也无须说出原因的反对理由,那就是“生命神圣”。这是发自存在深处的呼唤, 它无须像技术那样在市场上大叫大嚷为自已争取客户,它就位于每个人的人性深处, 只是因为隐藏太深,也是因为技术过于甚嚣尘上,以至我们已将它遗忘太久。自从 近代科学诞生以来,我们所面对的更多地是一个自然物的世界,空气、大地、河流、 阳光,更不用说宝藏,甚至还有人类自身(现代医学中的器官移植)都已成为利用、 算计的对象,而真正的自然、或者说本原性的存在却隐而不显。用吴国盛的话来说, 就是“科技的敞开越是透亮,自然的隐匿越是深沉。”   更进一步地说,不仅仅是技术,更重要的是西方特有的科学思维,构成了现代 化的坚实支柱。对于科学内在价值的剥离,正是吴国盛的关注重点。近代科学的出 发点之一是惯性定律,物体保持其运动或静止状态不变,就暗示了一个无限的空间 和时间的存在。从此以后,无限的直线观开始替代有限的循环观,它的影响涉及人 类生活各个领域,尤其体现为认识论上对于主体无限能力的崇拜以及经济领域对于 自然资源的无限开发,这正是现代化得以滋生的土壤。当现代化以其动人的诱惑和 无以复加的危险,向我们呼啸走来时,它高高擎起的正是科学这面大旗。科学的价 值观向我们保证,科学提供世界的真相,它是超文化的,没有阶级性,没有民族性, 甚至也没有时代性。正是这种观念为文化齐一化提供了哲学基础。在现代化的浪潮 冲击之下,民族文化犹如泥石流下的小草,荡然无存。人类正在失去脚下的大地— —古老而又富有韧性的传统。   当现代化正以其诱人的承诺向我们发出频频召唤时,吴国盛的想法是否有杞人 忧天之嫌呢?这不由得使我想到丹尼尔·贝克在《资本主义的文化矛盾》一书中所 谈及的,以往的人类对于灾难是有准备的,因为从经验中积累的稳定信仰为人们提 供了某些关于现实的超时代概念。这种稳定信仰就是宗教。在我看来,这指的应是 一种广义的宗教,即传统文化。现代社会却以乌托邦取代了宗教——这里所谓的乌 托邦不是那种超验的理想,而是一种靠了技术的营养和革命催生,通过历史(进步、 理性与科学)来实现的世俗理想。因此,现代社会在道德和思想上都缺乏一种对灾 难的准备,这本身就是一种更可怕的灾难。据说犹太民族向来有先知的传统,先知 就是那些不断向人发出“狼来了”的有识之士。   确实,在这个对灾难缺乏准备的社会中,我们迫切需要聆听“狼来了”的警示 之声,哪怕被人说成是杞人忧天。这正是现代化之忧思的价值所在。
   倾听“驻足者”的低吟    刘华杰   模仿周围的人群活着,好似乘上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无需思考规则,沿着既 定的方向,匆匆赶路。   对于个体,终点是明确的;对于民族,至少几百年的未来还很难说。在通向现 代化的川流中,在通向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上,人们自以为方向正确,只奔美好前程。 少有驻足者,细心思量行进的规则、方向与目的地,更少有人怀疑“局部上确定性 的”事情整体上可能引出反面,如数学上的麦比乌斯带,艺术上埃舍尔的绘画《瀑 布》,高速公路的交叉回转,浑沌系统的初值敏感性和局部轨道完全是决定论的而 整体行为完全不可预测,等等。在这轰轰烈烈的商品化、现代化进程中,吴国盛就 是那种驻足者,公众视野中的孤独者,正统话语中的叛逆者。他说,“现代化总使 我想到吸毒”;“伪科学正是科学的逻辑外展和逻辑补充”;“旅游并不像表面看 起来是一种个人的自主选择”;“技术时代事物本身隐而不见,而那与人照面的就 成了实在”;“真理就是去掉遮蔽”;“中华传统文明被迫加入现代化潮流,应该 被视为生态上的一个悲剧”;“发展只是循环的一个部分,它从属于循环这个宇宙 间的大道理。把发展夸大起来,一味地线性推进,超越了循环为它规定的度,则将 对整个循环事业构成威胁”。这类句子在《现代化之忧思》(三联书店“读书文丛” 之一,1999年)中随处可见。这部小小的文集收入了国盛近期发表的一些优美杂文, 有些篇目在首次刊出时就引起强烈反响,如“落后就该挨打?”、“气功的真理”、 “旅游断想”、“地外文明”等。依我个人谬见,《现代化之忧思》中的杂文代表 了国盛作为一个年轻学者的最高水平。正是通过散文这种体裁,作者的思想张开了 翅膀,得以充分展开,言辞所及入木三分、掷地有声。私下里我一向批评国盛的观 点,将他的个别思想斥为“反科学”和“文化相对主义”,但也仅是就其观点而言。 也许观点和结论是末节,怀疑精神、思考方式和“多情”态度是最首要的。   吴国盛曾一度是个科学主义者。他在北京大学读本科时学的是空间物理,毕业 后读自然辩证法硕士,思考和论证方式始终有科学烙印。早期的文章有较强的科学 主义味道,他曾试图用科学的思维方式解决若干哲学争论。在研读哲学和科学史著 作过程中,特别是经过攻读西方哲学博士,他的观念一点一点发生变化。以《自然 本体化之误》为标志,他变成了人文主义者,开始对科学的思考方式持怀疑态度, 有时是善意的批评态度。《科学的历程》是以人文的宽广视角审视科学史的一个产 品,此书亦给他带来诸多荣誉。但无可否认,此书也隐匿了许多动机和观点。《科 学的历程》是折衷的结果,惟其如此,它的写作既有突破又得到各行专家的认可, 甚至包括官方认可。《自然的退隐》和《追思自然》两部书,及目前的文集《现代 化之忧思》基本上能代表他的真实思想。   吴国盛的一个基本思路是借用现象学、存在主义及后现代文化批判的技巧,全 方位审视中国的现代化过程。在忙于奔跑的人群中,他猛然停下来,驻足片刻,俯 视四周。时尔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对存在若有所思。   他把现代化比作吸毒,“就其最初的目标以及实际的效果而言,现代化本身的 确很具有诱感性,也给人类带来了实际的福利”,但是现代化使人们过分追逐物欲 并“使人沉溺于其中而不能自拔”。“吸毒之所以令人痛恨,不仅在于损害身体, 而且在于使人生的意义单一化,即只为持续得到毒品,为此目的不择任何手段,不 计一切后果”。对于整个人类而言,现代化造成了类似的效应,吸毒造成个人身体 的损害,现代化造成地球生态系统的破坏,还有人类文化的单一性。世界各国由于 被迫走向现代化,多样性的人类文化将遭到根本性的破坏。这是人人能够理解的可 怕事实和趋势。但很少有人为此思索以至为此做点什么。现代化进程人们别无选择, 只能走向单一?生产力的迅速发展和全球网络化,将把全人类带向一个“无性”时 代,一个无差别的热力学平衡态?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美国中部伊利诺和印第安那州的“阿美西人”,他们至今 过着简朴的自给自足的农村生活,生产力大致停在上一世纪的水平。今年春天我们 有幸参观了一个阿美西社区,阿美西人抵制外部诱惑的勇气以及美国政府给予他们 的关照都令大家思考良久。后来,在为一学年的访问交流撰写的英文报告中,我专 门谈了对阿美西社区的印象和思索。阿美西人故乡远在欧洲,由于宗教的原因被迫 迁于美国,一百多年来他们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文化和习俗。男子都蓄须戴黑礼帽, 女子都围头巾或配仕女帽。他们在家里通常说德语,对《圣经》仍作严格字面理解, 于是不能随便给阿美西人拍照片,据说这可能摄走人的灵魂。他们不用电,准确说 不用远程传输的交流电,电池还是用的。他们认为输电的结果是使阿美西社区与外 界联系起来,令其丧失独立性。他们家庭中的冰箱、照明以及其他动力来源都是液 化气,当然冰箱是通用电气公司特制的。每个家庭都饲养了许多马、牛、羊、猪、 鸡、狗等,地下室放满了自制的蔬菜和水果罐头。家家草料场旁都高高立着一架用 于从地下汲水用的风车(美国中部地区风很大)。阿美西人外出并不用汽车,而是 驾四轮带黑篷的马车。更不思议的是,孩子并不读大学,十几岁就到木工作坊中做 学徒(美国联邦法律特许)。他们从不看电视,也很少读全国性报纸。可能为了节 俭,社区也没有独立的教堂,宗教活动是轮留在各个家庭里进行的。然而,阿美西 人看起来生活得相当舒适、幸福。他们不需要我们的许多知识、科学及生产力。他 们真的活得很好。   这是可能的吗?这种隔离能持续多久?前者我们见到了,答案是“可能”。后 者我们不断问阿美西人,回答是,“情况也在变化,只是十分缓慢罢了”。也有一 些年轻人离开社区,甚至娶了外面的老婆或嫁给外面的人,但按当地的规矩,与异 族人通婚必须搬离阿美西社区。现在中国不假思索地走向现代化道路,赶得急啊! 这是一条不归路,也许明天真的很美好,但如国盛书中所言,现在的一些做法是“ 豁出生存搞发展”,发展成了独立于所有其他标准的至上教条。我们真的愿意豁出 土地,豁出环境,豁出肉体,豁出子孙后代的利益吗?当“发展”脱离语境和与境, 就忘记了目的,就势必危害文明。现代化洪流中青年人不是没有理想,可怕的是大 家只有一种理想(发财或者出国?),失去了多样性。这种理想并不高远,而是太 太实际,实际到很难称得上为理想,只是手段而已。   倾听驻足者的低呤,虽然我们知道驻足者也只是稍稍留步,车流终将推着驻足 者前进。而人生从来不就是与死亡的命运抗争吗?别问结局,于个体,结果都一样。 思想家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的视线总是超乎个体,因而也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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