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返回首页联系信箱留言飞语

反传统·反文化·反文明辨析



               ──否定主义哲学社会透视之九

                           吴炫

  在中国,持续了近一个世纪的“反传统”思潮,终于在20世纪末期减弱了势头。
尽管在市场经济──现代化的当代发展背景中,依然蕴含了一个告别传统文明的价
值取向,显示出这一思潮从“精神”向“物质”的现代转化,但显然,以国学为标
志的学术思潮,以宏扬传统文化为标志的意识形态,以对西学怀疑为特征的知识分
子心态,至少暴露出以“反传统”为旗帜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问题。尽管也有不少
人认为:市场经济条件下,由“物欲”产生的对以往全部精神文化的消解,本身就
蕴含着一种新的价值诞生的可能,并由此使“反传统”成为逐渐现实化的事情。但
毕竟,“沉湎物欲”与“对物欲形成区别于传统的看法”、进而诞生新的文化,终
于还是两回事。

  这种区别,是使得我们并不对市场经济本身就抱文化性的乐观态度的缘由。市
场经济或许可以给人们带来富裕,但并不一定能给人们带来新的心灵依托──心灵
的问题,永远只能靠心灵来解决,而物质越丰富,这个问题便也越突出。这样,心
灵依托,价值建设,精神状态的空虚性,就不仅与文化意义上的“反传统”休戚相
关,而且与我们在反传统中对“传统”的一种模糊性认识也密切相关。这种模糊,
一定程度上是持续了近一个世纪的、精神文化意义上的“反传统”必将陷入瘫痪的
重要缘由。

  其中,“反传统”与“反文化”的混淆,“反文化”与“反文明”的混淆,就
是一例。

  一、反什么传统?

  应该说,由于“传统”是一个包容范围很大、争议很大、因而也缺乏具体内容
指向的范畴,这就使我们在使用“反传统”这个概念时,更多具有直觉和情感的意
义,体现的是被压抑的生命复苏的状态。又由于中国文化在近代以降的落伍,直觉
和情感是我们面对这段历史的原生性反映,所以,“反传统”在表达我们对“传统”
的“不满”这一点上,是无可非议的。而五四新文化运动,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至
今显示出她的意义。问题在于:我们称之为“传统”的东西,并不是指生命本身的
状态如何,而是指历史上延续下来的由思想、道德、制度、风俗、艺术等体现出来
的关于生命、关于生活方式的总称。如果我们是靠着这一总称成为中国人,也是靠
着这一总称成为中国历史得以延续的中介,那么。疑问将首先提出:这个传统如何
反?这个传统凭什么要反?这个传统又如何能反得掉呢?

  也许有人说,作为稳定形态的传统,在其延续过程中总有变异。这种变异,正
好使传统成之为活的传统,或者说,传统干脆就是活的。在此意义上,传统是稳定
性和变异性的统一。诸如《四书五经》流传至今,但读《四书五经》的私塾教育方
式已被淘汰;私塾被淘汰,但私塾作为概念并未被淘汰,或许能说明传统本身就是
有她的消长性。这样,反传统这个提法,正是这一消长性的要求。但问题在于:“
传统”是稳定性和变异性的文化之总称,我们能否将那些可能克服的、或经过努力
可以克服的习俗、观念、生活方式称之为“传统”?就是一个尚未予以深究的问题。
准确地说:假如我们只能在传统中、将那些形成传统的素材作一些筛选性的工作,
那么这个工作,能否用外延性极大的“反传统”来称谓,便是一个疑问。无视这个
疑问,至少是导致肤浅的“全盘西化”行为的缘由之一。

  我注意到E ·希尔斯在他的《Tradition 》(1 )一书中,提出了“实质性传
统”和“积极的传统”(2 )两个范畴。大意是指:“实质性传统”与人类的一些
原始心理需要密切相关,诸如敬重权威、怀旧、恋乡、渴盼家庭温情、道德感等(
影片《克莱默夫妇》、《雨人》便是揭示了这种传统)。由于这种传统在中西方文
化中普遍存在,而且在任何时代都普遍存在,所以也可以称之为一种“人类的传统”
。这一类传统,体现着人类对神圣性、确定性、规范性的内容追求的一面。“积极
的传统”则相反。她是与反规范、虚无主义、原创性、个体性、科学主义相关的一
种“反传统的传统”。这种传统在史前是通过“创世神话”等本源性神话体现的,
在近现代则是通过个人性的创造、发明、立说来体现对稳定性的传统的反叛的。“
实质性传统”构成了传统的稳定性的一面,“积极的传统”构成了传统变异性的一
面。于是,加上我们近一个世纪的“反传统”,主要是指已经僵化了的儒家思想传
统、以道德治国的社会传统、和专制化的封建制度传统,“传统”在“代代相传”
的意义上,至少有以下三种完全不一样的内容构成:1 ·“人类的传统”由于具有
超文化的特性,所以它不仅与人的本性相通,而且也与人的动物本性相通,这层意
义上的传统,应该视之为人的宿命,而与“反传统”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猴子对
长者的尊重,使得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尊老”只是人类的传统,狮王的权威感和威
严感,也使得我们不能简单否决动物界没有权威意识,燕子飞去又飞来,也使得我
们不能简单地说这只是气候使然,而没有恋乡怀旧的情结……如果这一类传统,接
近所有的生命之“本能”,是一种永恒的生命现象,而不独属于人的文化性现象,
那么,这一类传统,不仅不应该“反”,而且也是“反”不掉的。西方近代启蒙学
者,因为“怀乡情结”、“家庭感情”等无法被经验科学所证实,而对其采取否决
的态度,其结果,是证明了科学的无力或失败。而中国的反传统者,或者将“娜拉
的出走”扩大为对家庭的反叛,或者因为反对专制性的权威而倡导绝对的“反权威”
,或者将个人的孤独建立在可以舍弃友情和亲情之上……其实都体现为“反传统”
问题上的情绪性和盲目性,其结果,也自然是以偃旗息鼓告终。换句话说,由于我
们没有将对生命的解放与生命本身对安定感的寻求,都作为生命本身的要求来看,
结果,我们就“反”了不应该被反的传统,也“反”了永远也反不掉的传统──作
为一种逆反,我们还很可能对目的在于生命解放的“反传统”本身产生怀疑,复古
主义和保守主义思潮,便最容易在此时泛起。这种在人类普遍的生命性情感内部制
造“反”的现象,曲解了人和动物既具有向往温情和秩序的生命本能,也有喜欢差
异冲破牢笼的生命本能,因此,当我们用一种本能来“反”另一种本能──诸如将
西方文化解释为寻求差异的本能,东方文化解释为向往稳定的本能,由此产生一个
所谓的“反文化”问题,便也同样是一种曲解。反过来,当我们将“反传统”特指
对儒家束缚生命欲望的伦理的批判时,只不过是说:儒家思想作为一种文明,已经
侵犯了由生命的丰富欲求所形成的传统,并已经构成了对这一传统的“反”和“违
背”。这样,批判儒家思想所形成的伦理束缚,只不过是对儒家“反传统”的拨乱
反正而已。

  2 ·“原创性”和“个体性”一直是作为“反传统”因素来对待的,而没有作
为“传统”的一个重要方面、甚至是“传统”之根来对待,这是迄今为止我们在“
反传统”问题上的一个最大的盲点。因为我们是将那些可以看见、触摸的代代相传
之物作为“传统”的,所以,看不见的“原创性”自然不在我们的关注之例;因为
我们是在稳定性、群体性、固体性意义上来理解“传统”的,所以我们总是对还未
被社会接受的“个体性”有所忽略。这就使得一方面我们解释不了那些看得见的传
统是怎么来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解释不了制度、观念等稳定性的传统是否应该变化、
如何变化、象新儒学那样的变化是不是我们所需要的变化等问题。于是,尴尬的情
况就出现了:我们反对儒道释这些思想性的传统,但由于我们不会创造思想,所以
便只能移植西方思想来作为我们的“新传统”──一旦发现西方思想并不适应我们,
我们除了再次认同儒道释以外,便似乎一下子没有了传统。不仅如此,没有了传统
的我们,还会为这种没有传统的自我现实辩护:诸如不是我们没有创造力,而是我
们对传统了解、知识积累的太少,好像“博学”自然会带来创造力似的;诸如不是
我们对待传统的思维方式和观念有问题,而是我们缺乏一种信念来和传统作持续性
的对抗,于是,情感性地坚持五四激进的文化批判立场,遮蔽了五四激进的文化批
判所暴露的理论上的问题。在根本上来说,传统的稳定性一面,是以其生命力和有
效性自然而然地显示其稳定性的,根本不需要人为性地去宏扬;就象孔子“克己复
礼”也无法挽救传统的命运一样,被人为宏扬的传统内容,已经证明了这个传统的
问题,再宏扬也是无济于事的。因此新儒学的历史,就是儒学逐渐衰亡的历史。反
过来,传统变异性的一面,倒是在传统的无力性的基础上,需要人发扬自己的原创
性去努力的。尤其是在如何变化、变化成什么样这一点上,是需要我们去努力的。
而这也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教训所在:儒道释传统是中国人原创精神的产物,而
五四以西学为参照进行传统的变革,丧失的正是这种原创。其结果,也必然是今天
的文明的碎片、思想的拼盘,以及国人心灵上的空虚感,并由此宣告在整体上依托
西学的流产。她从反面说明传统的延续,需要我们激发起另一种被遗忘了的传统─
─那种使稳定性、可见性的传统诞生的人的“原创性”之传统。

  3 ·于是,真正需要我们今天“反”的“传统”,便是制约着我们思维方式、
行为方式、生活方式的儒道释思想,以及建立在这种思想之上的制度、习俗、规范。
但“反”在这里,并不是如五四时期那样采取“打倒孔家店”的推翻性态度,而是
说,我们必须诉诸原创性产生新的思想体系,将儒道释化为这个体现内部的材料,
并改变儒道释思想的性质和功能,才能使传统得以延续。按照斯宾格勒的说法,任
何文明都要经历人的生长、成熟、衰老的过程,而创造性的否定(本体性否定)正
是激活这个文明赖以生存的土壤──文化──的唯一有效的方式。正如西方的近代
理性主义文明,是通过改变上帝的内涵、现实的内涵及其关系,变对教会的膜拜为
对人的膜拜,变对生命现实的约束为对生命现实(诸如人的情感、欲望等)的尊重,
变两者的家长制关系为平等式的关系来实现的一样,中国文化要在20和21世纪被重
新激活,也同样需要在“天与人”、“义和利”等问题上,建立区别于儒道释的思
想体系,进而诞生新的文明,才能够实现。

  问题在于,我们应该注意到:中国儒道释文明、西方近代理性文明的诞生,并
不是以其它文化的其它文明为价值参照的,而是通过激发起自己的原创性才得以成
功的──即依赖于自己的看不见的、生成性的传统,“反传统”才能成功。而延续
至今的五四“反传统”暴露的“问题”,一是在学术上从未产生过“如何反传统”
的理论,多的是直接的“拿来主义”,从而使新文化的内容不可能是创造性的;二
是以救国代替思想的变革,或思想的变革以救国为尺度,这样,能救国的策略(如
农村包围城市,如新的焚书坑儒──文革)不一定是创造性的,而非创造性的策略,
也就不一定能真正救国(中国的历史始终在“抗洪救灾”,就是明证);三是以传
统的方式来反传统,其结果,必然是有气无力的(如以“重义轻利”来批判时下的
“重利轻义”)。其中原因就在于:“重义轻利“和”重利轻义“是传统的两极性
循环的组成部分,因而也不可能体现出”反传统“的功能。
   
  二、文化不可“反”

  多数人已承认,文化是一条河。一方面我们不可能在河岸上谈论文化(将文化
作为一个外在对象谈论),也不可能上岸进入另一条河(全盘西化),更难以逆反
性回归到流逝过的地方(企图用传统伦理来维持当代秩序)。在一般的情况下,这
样说并无不可。但由于河流属于自然性运动,而文化和文明都属于人的创造性之产
物,这就使得文化、文明的延续和变迁,不可能用任何自然之物和自然性运动来进
行准确的比喻。另一方面,如果传统真的划分为人的生物性传统(如乡情、亲情)、
人的原创性传统、人的文化性传统(元理解)、人的文明性传统(再理解)这几个
不同的层面,而如上所说,“反传统”又只能是反可进行再理解的“文明”(即反
文明),那么,与含混的“反传统”相比较,同样延续近一个世纪的“反文化”之
概念,则是不成立的。

  在多数情况下,当文化和文明都是“传统”的代名词时,人们总是将“反文化”
与“反文明”混同使用,却无形中忽略了这样一个情况:文化是不可改变的,而文
明是可以改变的。先不谈文化和文明的各种定义,只要我们注意到西方文化无论怎
样发展,都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圣经》血统,东方文化无论再怎么现代化,都不可
能脱离自己的《易经》血缘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说:文化作为人对自然世界产生的
第一次“元理解”,因为以后的不再可能纯粹的面对自然,而不再重复──即不可
能产生第二次“元理解”和重大更改。《圣经》作为西方文化的“元理解”,以宗
教文本特有的丰富性、神密性和价值的彼在性,被以后的各种哲学家和不同的文明
做过不同的阐发,形成所谓的古代文明、近代文明和现代文明,就是明证。或者说,
我们所看见西方的古代文明、近代文明和现代文明,无论在思想内涵上有多大差异,
其实都是对《圣经》的不同诠释──理性代替上帝,艺术代替理性,但都没有取消
价值的彼在性;而在彼在性消失的后现代,现代西方人的茫然和无聊,不正是在充
分说明彼在性不在场之后的问题么?或不是在呼吁新的彼在性的诞生么?如果说西
方人不可能产生不同于《圣经》的《圣经》,那也就是说西方人永远不可能在文化
血脉上接受东方的《易经》文化精髓。如此一来,为西方人欣赏东方的“天人合一”
而欣喜,就象指责中国人为什么没有“彼在”意识一样荒唐。

  ──如果中西方文化的比较,只是得出中国人缺乏西方式的“彼在”意识,或
者大团圆式的希望中西方文化“合壁”,依我看,这样的“比较文学”没有也罢。
因为这样的“比较”和“批判”,正是建立在文化之间可以彼此取代、或可以融汇
成一个没有缺陷、没有差异的“文化乌托邦”基础之上,而在根柢上,也正是文化
可以“反”的意识在作祟。当然,我更愿意将其原因,看作是将文化与文明混淆的
结果。这种混淆体现在:我们没有将《易经》与儒家思想,看作是一个“元理解”
和“再理解”的不同性关系。即:如果《易传》是对《易经》的一种诠释,那么《
易传》就不可能是对《易经》的唯一解释,在文明转型的今天,我们也就可以建立
不同于《易传》的对《易经》的新的解释。当我们说“反文化”时,其实在根本上
并不是要反对《易经》文化,而是要对以《易传》为基础的儒家经典、以及建立在
此基础之上的封建伦理和古代文明,进行批判而已。但因为我们没有对文化与文明
的区别意识,没有对“反文化”之不可能与“反文明”之可能的理论阐述,所以我
们用“反文化”的立场来“反文明”,当然也就不仅反不掉什么,

  而且对“反”本身也会慢慢十分反感了。而在我看来,对“反”的反感,与对
“反文化”和“反文明”的不加辨析,是如出一辙的。因为对“反”反感的人,一
旦重新“反”起来,还是会将“反文化”与“反文明”搅和到一起,结果还是什么
也反不了。

  另一方面,将“文化”理解为偏向于精神形态,“文明”理解为偏向于物质形
态,则是较为普遍的文化观和文明观。而当精神优于物质的时候,文化作为大于和
优于文明的概念,又是自然的推理。于是,伴随着物质文明的进步,是精神文化的
衰退,则又是推理中的推理。这种人为制造出的分裂性的文化观和文明观,其谬误
一是在于: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只有精神形态而没有物质形态的“文
化”,也从来没有只有物质形态而没有精神形态的“文明”──用精神和物质的两
分法,不仅说明不了“文化”,也说明不了“文明”。一方面我们看见,人类的思
想和艺术这些精神产生,不仅离不开其物质符号来表现,而且这物质符号本身也是
有变化的。纸张替代竹简,画布替代青铜,行为艺术替代博物馆艺术……但我们不
能将这种变化叫做进步,叫做与原始相对立的文明。另一方面,机械化时代替代手
工化时代,电子时代替代机械时代──如果我们不能指称哪个时代是“文明”、哪
个时代不是“文明时代”,我们也就没有理由说“野蛮时代”不是一种“文明”,
顶多只能说:那是一种和今天不同的“文明”;即便我们说,原始、手工、机械、
电子的更替,是一个越来越“文明”的历程,那么我们也没有权利说,原始时代不
是文明,我们顶多只能说,那只能是较低程度的文明,但仍然是文明。这样我们就
不能说:文明时代是与人类的野蛮时代相“对立”。“两分法”的谬误其二在于,
如果说机械化时代有近代人文主义思想相伴随,今天的物质丰裕的信息化时代,在
西方有多元化的后现代思想相伴随,那么我们不仅没有理由说,在今天的所谓的“
物质文明”时代“精神文化”已经衰退,而且也不能轻易地说,后现代的精神文化,
已经不如前现代的精神文化。因为当我们说“精神衰退”这个词时,显然是以价值
中心主义时代、精神有其凝聚力为尺度的,但人类的历史表明:人类的精神形态,
也可以有非中心化时期,原始社会就是明证。即:我们可以指陈当代人精神物欲化
这个问题,但我们不能批评当代人精神形态的非中心化、多元化;尤其我们需要搞
清楚,当代人精神物欲化的问题,本质上是来源于传统的“克欲”化的精神形态,
因此,问题并不出现在当代人身上,而出在传统的精神形态的内核上。既如此,我
们就可以将当代人的精神物欲化、茫然化,看作是建立不同于传统精神文化的一种
新的精神形态,也就不能得出当代“精神文化衰退”这个命题。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精神性文化和物质性文化,如果我们
不能指称某个时代是精神性文化、某个时代是物质性文化,那么,“文化”便只能
分成两种──那种再怎么变也依然是中国人的文化、和中国人在价值、思维等方面
可以改变的文化。不可改变的文化既包括精神性内容、也包括物质性内容,可改变
的文化也既包括精神性内容、也包括物质性内容。诸如中国人喜欢吃,喜欢用筷子,
喜欢喝茶,喜欢团聚,这些都是属于不可改变的文化,与此相应的价值和精神形态
则是:中国人注重世俗和感官快乐体验,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价值观念,倒是反衬出
道家“简朴”的生活规范和儒家的“吃喝玩乐”的道德性指责的粗暴性和非现代性。
或者说,儒道释是对中国人生存快乐的一种文化性规范,而这种规范在今天显然是
应该改变的,因此她属于可改变的文化。

  同样,筷子和团圆作为中国人的物质生存形态,则象征着中国人注重“平衡”、
注重“完整”的世界观意义上的文化,是渊源流长的,但对“平衡”和“完整”的
理解,不同的时代可以是不同的。象两根分开而平行的筷子,当然首先区别于西方
人对天的不平衡关系或优越性关系;但“平衡”,可以做利益均衡的平均主义之解
释(这种解释,与小生产者构成的农业文明息息相关),也可以做用专制之手所控
制的“摆平”、“稳定”之解释(这种解释,与儒家文明息息相关),自然也可以
做“天人合一”、“心静自然凉”的道家、禅宗和谐论美学之解释。在今天,在“
否定本体论”中,当然也可以做“天人分立”、“义利分立”、“快感和美感分立”
、“生存世界与存在世界分立”的新的解释。在此意义上,我将习俗意义上的、或
者民间性文化,理解为“本根”意义上的文化或可供再解释的文化,而将制度性文
化、思想性文化、道德性文化、学术性文化,理解为可再建立性文化──前者因为
其意义的朦胧性、混杂性、原始性和抽象性,需要后者予以再阐释,才具有时代性、
现实性和规范性。因此,所谓“反文化”,不可能是反对前一种原初性文化,而只
能反对可进行再解释性文化。具体说来,就是儒道释价值观念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
各种精神规范、行为规范。这样一来,诸如所谓的“吃”的文化,就不一定必然导
向“民以食为天”、“好吃懒做”这些儒家性的解释,还可以导向新的解释。比如
“民以食为天”可改成“人以食为天”,“人以食为天”可改成“人不可或缺的一
种世界”,但意思已经明显区别于“民以食为天”;又比如好吃者必然在体力行为
上懒,但在智力上并不一定“懒做”,即便是“好吃懒做”,只要不妨碍和伤害他
人,作为各人的喜好,也不必要进行道德性指责;既如此,“好吃懒做”作为一个
贬意词,也就没有必要存在。

  这样,在“否定本体论”中,我将不可“反”的文化称之为“文化”,而将可
“反”的文化,称之为“文明”。

  三、文明:错误的反与正确的反

  本世纪初,自“新戏”被称作“文明戏”开始,中国人所理解的“文明”,在
被等同于新生事物的时候,便一方面与“落后”相对立,儒道释文明、中国传统戏
曲不是被作为“另一种文明和文明戏”去理解,而是象文言文一样,被作为陈腐的
事物来抛弃,从而暴露出“反”的观念上的错误;另一方面,当“新生事物”与“
中国现代文明”这两个有重大差异的范畴被混为一谈、接纳新生事物便是建立新文
明时,便又暴露出“反”的方法性错误。于是,这就注定我们要踏上一条充满误区
的、注定要失败的破旧立新的征途,也注定中国知识分子要在这条征途的世纪之末,
喟然兴叹新文化建设的无力、茫然和不甘。

  当中国人喜欢用“新与旧”来理解社会变革和价值变革的问题(如新社会、新
时期)时,西方人则喜欢用“进步论”来描述人类历史的形成和发展,而其在“否
定”问题上的共同“局限”,那就是:今天比过去要好,新的比旧的要好。既然如
此,旧的和过去的就应该被淘汰、克服和消灭。也因为这种共同性,“进步论”便
成为一个容易被中国人接受的范畴,用现代的观念来表达传统心态中就有的“喜新
厌旧”心理。只不过,传统心态中就有的“喜新厌旧”是在传统文明内部、事物之
间的变化(如体制不变朝代变),而五四时期的“喜新厌旧”,则是对传统文明及
其价值体系的厌倦。但这种厌倦的起因,并不直接来自国人对文明转型的自觉,而
是来自国力的衰弱。这自然导致五四先知对文明转型理论研究的忽略。如此一来,
因体现西方强盛的西方文明的一切事物,因为其陌生化而具有新的含义、好的含义、
乃至美的含义。而中国传统文明中的一些事物(如旗袍和长袍、京剧和戏曲),也
因为体现出国力的衰弱及其传统价值观念,从而具有了贬义。这样,当新文化运动
的代表者鲁迅,不仅仅是从个人兴趣爱好来对京剧颇有微词时,就更加将这个问题
突出了出来。

  应该说,文明史的本质便是思想史,思想的重大变革常常是文明转型的决定性
因素。因此,当以爱因斯坦、尼采为代表的现代思想,对以牛顿、黑格尔为代表的
近代思想予以批判时,历史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是我们应该予以追问的。这种追
问一方面是指:爱因斯坦和尼采对西方整个传统科学和价值观念发难,究竟是指以
牛顿和黑格尔为代表的传统观念不行了、落后了,还是指现代人应该开辟一个不同
于以往的价值世界来依托自己的心灵?这种开辟是指从此可以顶替传统的价值观,
还是指随着这种开辟,人类的生活越来越成为一种有历史、有多种时空的生活,而
传统文明的价值观念,只不过是在“非依托性”的领域中,发挥着他的影响力?从
今天的情况来看,我们已经可以说:处在19世纪末期的西方人,是因为近代理性主
义不能有效解释二次大战的爆发后的现实世界,进而被怀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近
代理性主义不能解释人的理性层面上的生活(如法律和社会规范),也不意味着牛
顿的绝对时空观,在今天多元化的世界中不再起着某种作用(如当代人对科学的崇
拜)。说近代理性主义应该被批判,是指当他以理性万能的态度面对世界时,人的
潜在的、反规范的生命世界,必然是其盲区和局限。因此当人的这个非理性之世界
被激发起来之后,理性主义文明必然不能成为人的心灵依托。这一点,首先决定了
“反文明”应该是对既定文明“局限性”的批判,而不是对既定文明本身的批判;
既然是批判既定文明之局限(由于任何文明都有其长处和短处),这种批判就不是
取消既定文明的价值观,而是诞生一种能弥补这种局限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使两种
有重大差异的世界观、价值观不同而并立──现代文明的价值观解决人的心灵上的
可能性、多元性和个人性,而近代文明的价值观解决人的生存世界(这个世界本质
上是无序的)的法规性和普遍性问题。这样,生存世界和心灵世界也就不可相混淆。
西方的“进步论”世界观之所以是有问题的,正在于他将现代文明对近代文明“局
限”的弥补,在整体上看作是比近代文明优越,而忽略了近代文明的长处(形而上、
爱、秩序等),本身也反衬出现代文明之短处(世俗、唯我胆尊、无序等)。

  由此,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反对传统文明之问题,便昭然若揭:由新与旧的思维,
不仅衍化出激烈的反传统行为──所谓全盘“否定”传统文明,而且,在一个世纪
的反封建思潮中,我们也不能够处理好西方近代文明和现代文明这两种文明的关系。
于是,多种文明交织冲撞,必然产生力的抵销,甚至导致对“反文明”的“反”。
就前者而言,“全盘否定”在理论资源上或许有尼采的“重估一切价值”作为支撑,
但尼采的“重估”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意思,已被无形中忽略了。“全盘否定”
当然也注意到“文明”的整体性问题,不相信西方文明和中国古代文明可以整合成
一个活生生的新文明来,但总体上说,“全盘否定”诉诸于换一个新文明的思维方
式,却是建立在对传统文明的取消基础之上的。而当实践的效果,证明我们实际上
不可能取消传统文明的什么、取消传统文明的做法无异于破坏的时候,作为一种逆
反,它还会导致以所谓“学术”的姿态来积累和捍卫传统文明的当代性立场,从而
产生对“反文明”的“反”的效果。就后者而言,由于“取消论”依赖于“新旧论”
,所以,一方面我们会认为西方的现代文明优于近代文明,近代文明优于古代文明,
从而错误地理解了西方文明更替的实质性内容,另一方面,当西方近、现代文明在
20世纪的中国同时登场时,西方近、现代思想在中国的纠缠(如主体论过时之争,
“Pass北岛”之争,现代和后现代之争)所耗费的精力,几乎已超过中国知识分子
共同的批判儒道释文明的努力。在这种纠缠中,中国古代文明的转型抑或现代化问
题,已经从“什么是中国的现代化”,转变为以西方文明为参照的“什么是最现代”
问题的讨论,即是象西方那样的按部就班、还是可以跨阶段的讨论。其结果,也就
必然使“反文明”,在中国成了吸取西方哪种“新文明”的伪问题。

  于是,中国的“反文明”究竟意味着什么,便成了学术界迄今未回答好的问题。

  自然,由于中国从未真正完成过“反文明”,参照西方文明变迁的经验是自然
的。但参照西方文明变迁的“什么经验”,则又是未深究的。在我看来,西方文明
变迁的首要经验,无论是古代文明、近代文明还是现代文明,都是在没有其它现成
的文明的参照下诞生的,或者说,西方各个阶段的文明,是西方人根据自己文明内
部的要求,由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这就象中国儒道释文明,是中国古人自己创
造出来的一样。这意味着,一种文明的底蕴是一种思想或一组内含相近的思想奠定
的,而任何一种成之为思想的思想,都不可能是参照、融汇、整合前人思想而成的。
正象尼采的思想不是整合任何前人的思想而成的一样,我们也不能说以儒家思想为
底蕴、整合佛学的“宋明理学”,是一种区别于儒道释的独特的思想。否则,宋代
就会建立起自己的文明,而不仅仅是一个“宋朝”。这也意味着,一种能称之为“
独特”的思想,必须在“世界观”和“价值观”上与前人和异域的思想构成根本的
区别,因此,能支撑起一种文明的思想,必须全方位的对一切既定的思想进行批判,
并在这种批判中诞生自己的思想。古希腊文明的支柱──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是这
样,西方近代文明的支柱──康德和黑格尔是这样,中国古代文明的支柱──孔子
和老子也是这样。或者说,我们可以在这些思想家的思想中找到前人思想的“材料”
,但使这些思想家真正成为自身的,却无疑是他们自己的思想之创造。在此意义上
也可以说,一切能移植的都是“技术”,而“文明”却只能是创造的结晶。因此,
文明=\= 技术,现代文明=\= 高科技。

  反过来,由于我们一直是将新文明等同于新事物,而新的事物却并不一定是创
造性事物──一个世纪以来,我们所说的新事物,其实就是指我们没有见过的西方
现成的事物──其状态、其性质,和刘姥姥进大观园是一样的,这就使我们一个世
纪的“反文明”,从来没有指向真正的文明之创造。而目的不是在于创造文明的“
反文明”,其结果,必然是各种新旧事物堆积的“碎片”:这种碎片状态,就既不
是古代文明,也不是现代文明,甚至什么文明也不是。具体说来,任何新的、现成
的事物,一旦被我们所熟悉和占有,就会成为旧的事物,新与旧是可以循环的。20
世纪西方各种思潮在中国的迭起、转换和重复,五四启蒙思潮在80年代的复兴,就
是一例。而文明的性质由于是建立在“自己的思想”之上,所以就不存在“新与旧”
的问题。“自己的思想”让一个人或一群人“心安”,而陌生化的异域思想只能让
一个人或一群人“新奇”:“心安”是独立的,所以不是激进与保守所能解释的,
而“驱新”和“保守”的人,由于均存在“自己的思想”之空缺,所以内心深处肯
定是不充实的。在此意义上,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由于有儒道释思想作为支撑,所以
他们是心安的,而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由于没有自己对世界的思想,所以必定是不安
的。这种不安,不是标志着五四新文化运动始终未完成,而是标志着参照西方既定
的、新的事物来“反文明”的批判行为的破产。这种破产,不应该理解为中国当代
知识分子的悲剧,而是处在思想贫困状态下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必然结局。相对于我
们从此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反文明”,这种破产应该是幸事。

  注释:(1 )《论传统》(Tradition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2 )同上,第315 页。
       

©2000-2001 All Rights Reserved思想的境界
转贴传播请保持文章完整并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