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年前美国中情局在西藏的秘密战争
《明报》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五日
� 1999 年四月十九日出版的当期《新闻周刊》，以「西藏：中国的科索沃？」为题，独家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当年如何吸收藏人，协助达赖和中国打一场「浪漫的」秘密战争。
达赖迄今对中情局这个让藏人付出惨痛代价的计划，仍耿耿於怀。他说：「开始时只是单纯的西藏抗暴运动，但到中情局手中却变了质，让中国很容易称之为『西方帝国主义活动』。而且美国人的帮助非常有限……」中国於一九五八年进入西藏时，达赖喇嘛还在西藏掌权。那时就是达赖说他头一次听到美国中央情报局正逐渐介入西藏的时候。达赖的助理带来两名受过中情局训练的西藏游击队员，请他们示范战技。两名游击队员拿出火箭筒发射，然后花了十五分钟重装火箭后再发射。达赖微笑着回忆说：「我说：『你可不可以发射一次然后叫敌人等你十五分钟？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他的助理很热心，并且说，这些自由战士已经在与中国作战，而且他们与中情局有直接的无线电联络。达赖摇着头对《新闻周刊》说：「他们给我的印象是只要我到了印度就会受到美国大力支持。这真是一个很悲惨的故事。」对许多西藏人而言，真得很悲惨。被他们奉若神明的达赖四十年前就这样骑上马，装成一个又病又累的随从，逃往印度。可是中情局在西藏打的秘密战争那时才刚开始，达赖的信徒如何被中情局吸收，在世界屋脊上展开秘密作战，是西方情报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轶闻。其中有些细节到现在才开始慢慢从退休特工出版的回忆录和头发花白的游击战士口述中真相大白於世。
1956 六人建游击队中情局的内部文件把这段在西藏打秘密战争的过去称为该局的「秘密行动中最浪漫的计划」，但是热爱和平的达赖却为这个故事的黑暗面神伤不已。血迹斑斑的往事不断提醒他西藏和他自己如何被推进一个必须付出很高代价的冷战情节。他说：「开始时是单纯的西藏抗暴运动，到了中情局手中就变了质，让中国很容易称之为『西方帝国主义活动』。而且美国人的帮助非常有限。所以我对这件事到今天还耿耿於怀。」达赖口中的悲惨故事於半个世纪前开始。西藏在以前的朝代中断断续续地都是中国的属地，但自一九一九年起开始享有事实上的独立。
一九五一年，中国军队扛着巨大的毛泽东肖像进入拉萨和平解放西藏时，藏人就有点忐忑不安。华盛顿承诺向达赖和在西藏内部的游击队各种援助。於一九五八到一九六五年间处理西藏事务的中情局特工柯纳斯说：「那可不是中情局的黑箱作业，那件事整个美国政府都支持。」一九五六年，达赖与中国原本多摩擦的关系更加恶化。中国把西藏纳入四川和青海两省，并且进入西藏大肆搜刮寺庙、没收贵族的土地和财产。然后中国要藏人缴枪。当时在当喇嘛的艾他诺布说：「那些都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枪，我们当然不缴。於是我们就在当年元月开始作战。」有一次，解放军战机轰炸了一所有数千藏人在内的寺庙。藏人需要援助。他们向新德里求援，新德里置之不理；向台北求援，台北送武器；於是他们找上达赖二哥兼拉萨的特务头子嘉乐敦珠。艾他诺布说：「他说他能直接找美国人。我们根本就不懂这些事。我们只知道汉人在杀我们的同胞，虐待我们的喇嘛，摧毁我们寺庙。我们的想法反正是死路一条，不如战死，免得像羊一样被人杀死。」嘉乐敦珠把艾他诺布介绍给中情局的特工。华盛顿同意发动一个先导计划画，在塞班和琉球训练六名藏人，然后让他们空投回西藏，收集情报。美国官员对西藏很感兴趣，很多藏人都戴着达赖的肖像，相信达赖能保护他们不挨子弹。柯纳斯说，中情局把藏人视为「敢死队」，「我们把他们浪漫化，把他们想成需要被收养的孤儿」。
一九五七年十月，头两名受过中情局训练的藏人从达卡附近的老旧草地机场起飞。他们乘坐一架所有标帜都被清除的 B 十七飞机。这两个人是艾他诺布和洛则，配备着牛肉乾、无线电、小镜子和折柄冲锋枪，降落在预定地点，距拉萨不到一百公里，并且立刻和当地游击队领袖贡博锡搭上线。贡博是成功的贸易商，他所领导的部队已经和中国战斗了好几年。游击队和中国打的是殊死战。一九五八年时，许多游击队员被配有炮兵的约一千名共军包围。一名幸存的队员说：「我们所有的领袖都受伤了，包括贡博在内。我们一直希望中情局能空投一些武器来，但是他们一直没来。我十五天没吃过东西，连皮鞋都变成美味。」 1958 美秘训三百人一九五八年时，有三十名西藏人在科罗拉多州开始受训。那时总共已有约三百名藏人在接受秘密训练，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英文名字，所受的训练包括破坏、布雷、间谍摄影和摩斯电码等。队员丹增索南说：「我们去美国以前都怀壮志，以为美国人也许会给我们一颗原子弹让我们带回去。」英国去年曾播出访问他和另外一名队员瑞都萨润的纪录片。训练在极机密情≮下进行。美国官员杜撰了一套最高机密的核子研究故事，基地卫兵都奉命对闯入者格杀勿论。一九六一年时，有四十多名美国百姓无意间目睹十五名亚洲人穿着迷彩野战服登上一架机窗都关死的运输机，因而被在枪口下扣留了一段时间。当时的美国国防部长麦克纳玛拉曾亲自介入，说服《纽约时报》不要刊登这条新闻。据格胜丁雷回忆，受训的西藏队员在到达之前，都只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在山里头的一个有大树和花朵的地方」，而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在美国。他们后来与美国的教官培养很好的感情。教官要求很严格，让他们在山间上上下下。如果藏人抗议，他就答应回基地犒赏他们，而犒赏都是一样的，请大家看场电影。一九五九年时，西藏人愈来愈不安。中国邀请达赖到拉萨参观一场表演，但是不准带保镳。藏人担心达赖会被捕。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表演那一天天刚拂晓，约三万名藏人包围达赖的官邸以保护他。炮弹落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使达赖决定逃走。三月十七日，他易容在亲友陪伴下逃走。这个星夜出奔引发谍报界一些最离谱的故事，其中一个说是中情局将详细的逃脱路线交给达赖。事实上，中情局当时只与达赖透过一个无线电讯而已。三月十九日，中情局的加尔各答站报回达赖已经逃离消息。第二天，西藏问题专家葛林尼奉命向局长社勒斯报告。葛林尼对《新闻周刊》说，杜勒斯吸着他的烟斗开始说：「让我看看，西藏在那里。」他们两个站在一个大皮沙发上看一幅挂在墙上的大地图，杜勒斯随手拿着烟斗指向东欧一个地方说「那是西藏吧？」葛林尼回答说：「不是，西藏在这里，在喜马拉雅山边。」两天之后，艾他诺布和洛则追上达赖一行，开始每天传电报给华盛顿。葛林尼把密码拿给一名谙英语的喇嘛，一起破解。葛林尼说：「那位喇嘛说：『我觉得是这个意思』。」其中一通重要的电报要美国要求印度给达赖一行三十七人政治庇护，中情局新德里站直接把这个要求向尼赫鲁提起，尼赫鲁一口答应，省了很多事，达赖於三月三十一日抵达。一名受过中情局训练的藏人沿途还拍了电影。 1959 美国扩大援藏从泰国空投游击队进西藏，结果几乎全被抓到或自尽。达赖的流亡促使艾森豪政府扩大秘密援助西藏的计划。
一九五九年七月，中情局开始从泰国的秘密基地空投武器、军火和受过美国训练的藏人进入西藏。在一九五七到一九六○年间，四十次的任务一共空投了四百吨的人员和器材。送回西藏的游击队员中十之八九不是被中国抓到，就是在走投无路下服毒自尽。有一名队员说，这些任务好像「送肉入虎口」。后来空投喊停。一名美国 U 二飞行员於一九六○年五月被前苏联击落。艾森豪下令停止入侵共产国家领空，这包括西藏在内。后来甘尼迪政府时恢复一些空投，但已接近尾声。秘密行动转向不丹。刚开始时很艰苦，中情局的援助非常少。许多游击队员在过头一个冬天时就因没有食物和住所而饿死。现年八十二岁、当时领导不丹行动的巴巴叶许说：「我们煮动物的皮吃。」不过他们还是勇敢出击，从不丹数度对西藏进行游击作战。美国人教西藏人不只是要打击中国，而且要收集情报。在六○年代初期一次出击中，有三十多名藏人深入西藏，躲在路旁，当中国车队路过时就开火，把所有士兵和一名军官打死。他们在驾驶座找到很多文件，把这批重达七十公斤、染满血迹的文件和一大堆战利品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