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化”冥想


                             叶昌金

    一句“画虎画皮难画骨”，似乎就足以让人揣想到画虎的难了。不过，愈是难
为之事，便愈能成就人，也便愈是趋涌者众。

    有位画家，以画虎见长，尤爱画展现虎气生生的“虎啸山林”. 只是，他所画
的“虎啸山林”总让人觉得象动物园里的老虎，温驯有余而凶猛不足。后据证实，
画家本人平时着实只是去动物园里写生。

    以动物园里老虎为范本，则难以画出引吭长啸的老虎，这之间是否就是一种必
然的逻辑关系，姑且搁置不论，但动物园里的老虎虎气不足却已是不算太短的事实，
且关注者众。这种情势之下，想方设法地复原其虎气便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
“野化”训练即为一法。

    前不久，在电视里看到“野化”训练——就是饲养员用车把老虎运到圈定好了
的山林里“放风”. 可惜的是，那只被关得太久了的老虎，已经不识归家的路了。
只见他在草丛上胡乱转悠，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不时回望一下车上的笼子。看他
那副眷顾依依的神情，仿佛他生生世世再也离不开笼子了，而山林则似乎成了他的
小憩之所。

    也许，这是一只原本生活在山林里的老虎，因不慎落入人手而被送入了动物园。
在长期远离家园的笼子里，他也许曾经怒吼咆哮过，甚至以命绝食过，但一切的努
力都是徒劳。生活在被人圈定牢固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有的本性被
岁月的刻刀一片片地剥落至无，以致徒有其形了。

    也许，这是一只在动物园里诞生的老虎，连山林是什么样的，压根儿都不知道。
如果没有父辈们满怀伤悲地述叙，他可能还以为那只笼子就是他的“山林”——家，
而山林则是让他憎恶的笼子了。没有漫山遍野觅食的艰难，也没有谋食争斗的危险，
饭来张口，寒来生炉。生活在舒适的情境之中，谁还记得有什么山林，谁个又愿意
重回那危机四伏的山林？

    看到那只已不知山林为己家的老虎，在人工精心布设的草丛上茫然无措的样子 ，
一股无言的感伤顿时弥漫了我的心。“虎啸风生，龙腾云起”，这是何等的气度与
雄风呵，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看那动物园里的老虎，更多的是趴在笼子里
睡觉或打盹，总是给人一副懒洋洋睡眠不足的神态，偶或起来转悠，也温顺得象个
孩子。就是有人拿块石子砸他，他也一副极有涵养地打不还手，充其量只是抬起来
看你一眼，敢怒不敢吼，——不，连怒都不敢。总之，那个让我们“谈虎色变”的
年代已成为遥远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了。

    但感伤归感伤，毕竟老虎的悲剧并非他们自己制造的，而恰是享有“万物之灵”
美誉的人类。他们为了自己的满足，扼杀虎性，再为了自己的满足，又竭力去复原
已逝的虎性。在这不断的扼杀与复原之中，人类所展现的，是他们将一切玩弄于股
掌，役万物游刃有余的“伟力”. 其实，不独于虎，熊猫的命运也是这样。近年来
熊猫的“生存危机”日渐加重，不少人以为是因为熊猫繁殖能力差。这其实是个错
觉。据专家介绍，熊猫的繁殖能力极强，有的一生能生下几十个。现在人们之所以
不以为此，那是因为他们所见的都是动物园里的熊猫，而动物园里的熊猫的爱情与
婚姻，是由饲养员一手“包办”的“拉郎配”，而非熊猫自由恋爱，所以繁殖力不
高，且不时有人来观看打扰也是影响其繁殖能力的因素之一。想想也是，没有自由
的生活场景，又岂能有自由性情的挥洒？既不想给一个自由的土壤，却又企想自由
花开，正如不想放虎归山，却又以为将虎带到人工布设的野地里踩几根野草闻几鼻
野风就奢望能还复其野性，实在是可笑。虽然如此，但仍有不少人津然其中且乐此
不疲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