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乌纱始为真？


                             叶昌金

    “现在退下来了，我要讲真话。”这是几年前就耳闻一位卸任官人的肺腑之言。
不曾想，这种现象竟非官场个别。前不久，又看到有人退居后，撰文反思：沉浮几
十年，其实还不怎么学会说话……并非说自己说的话让不听不懂，而是说把光阴花
在学套话、官话、空话上太多，而群众爱听的，愿听的话却越来越说不利落，很少
能说出可以说到群众心坎上的上的那种话。忏悔之余，告诫自己：再不能这样了。
我还听说某地有位相当级别的人，在位时谨小慎微前怕狼后怕虎，退下来后竟然写
起了杂文，据称是为了“针贬时弊”. 他们的行为自然赢得了一片赞和。善良与宽
恕，是我们素以自豪的美德。所以，一个人哪怕有什么过失也往往并不招人憎恨，
可恨的是他不忏悔。虽说不忏悔与假意的忏悔本无二致，但在大众的眼里则迥若冰
炭，并常常以此是否抛弃前嫌的前提。想想那些一肚子坏水却平易谦和不摆架子的
人总能赚取“好人”的声名，而满腹经伦但个性鲜明不谙脸色行事者则往往落入这
样那样的窘境，原因即在这里。

    按说，一个人的思想观念的形成并非一朝一日，却要待到脱下乌纱始为“真”，
这不管怎么说，都要算得上是咱们的“特色”了。但我却因此常常想起  “人之将
死，其言也善”的情境。为什么一个人只有到了将死的时候，才肯说出些许善言真
语？这是因为行将瞑目之际说出真话，不仅于己无妨，于人也是有益的。——哦，
原来，一个说真话做真事，是有条件的哩。所谓说与不说，哪些当说哪些不当说，
其实是要看场景而论的了。

    由此，我也明白了一个人何以只有脱掉官帽退下官袍，胆子才会“大”起来，
说话才会“真”起来，这全是因为此时此境乃无官一身轻，不用看上司的脸色，不
用理旁人的态度，——更重要的是，此时已船到码头车到站，仕进之途划上休止符。
上司和旁人的态度对自己也无关重要了，即或看重与在乎也无补于仕进。这种情境
下的人，走出得失之患，当然是最没有包袱和顾虑的了。

    而对于那些曾有过错失者，身退之际无疑也成了最好的忏悔之时。一则，“干
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得到的也都得到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现在退下来了，说
一两句忏悔的话，于自己的既得利益其实是秋毫无损，而且还可以泯去以前许多难
消的仇怨；二则，中国人不在乎你心里真的怎么想背后真的怎么做，最看重的是你
面上是怎么做的。让大家“看”得舒服过得去，这是最重要的。这也是为什么那些
或真或假的“真话”  、半真半假的“鼓与呼”一样能赢得人们的敬重与原谅的原
因。此所谓：说不说可是个“态度问题”呀，至于说的是真是假则是退居其次了，
充其量只是个认识水平的问题。我们总是不知不觉且安于为这种表演所蒙蔽。

    一个人只有到了临死的当口，才吐“善言”，只有待到除却乌纱之后，方始
“真行”，尚不论其言行是否“全真”，但所展示于人的却是谙于保身的处世之精
要：居庙堂之高，则三缄其口，不逆于上；处江湖之远，则“率真而为”，以悦于
众。任何时境都让自己处于“被喜爱”的角色位置，这其实是许多人孜孜以求的人
生场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