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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知识状况
（《知识分子立场》一书中删节部分）
余世存
本站按：时代文艺出版社《知识分子立场》一书收录了余世存先生《我们的知
识状况》一文。此举事先未征得作者同意，编者并作了有违作者本意的删改。本站
得到余世存先生授权，发表为 《知识分子立场》一书所删部分。据悉，余世存先
生已准备就有关问题提起诉讼。
我在电话的这一端深为你的沉重感动。也因为这些理由，我给你写这封信。我
觉得我们该说点儿什么了。我问过许多人，一些人坚定他们学者的立场，信守他们
做人的清白，对百年来中国问题及其当下发生的具体事件保持沉默（必要的张力？），
但我更认同王小波所说，伦理问题太过重要，已不容许我们顾及自身的清白，因为
中国问题（中国的现代化及其与世界文明的关系）在一百年来吸引了无数人的智慧，
中国发展在一百年来付出了难以计量的代价，中国至今在现代的边缘，中国仍在途
中。
中国已不能遗世独立，自外于“世界”。从这种角度上说，我们的学术研究当
然不能走“闭门造车”的老路，我们必须“与国际接轨”。但从实践层面上看，我
们的学术界与国际接轨少有“文化的自觉”，我们与国际学术界对话少有思其所思，
言其所言；反而多是一种“后殖民”的状态。因此之故，别人引用我们的学术成果，
多集中于转引史料，类似于当年殖民者仅从殖民地掠取原料，部分原因是他们无法
理解我们治学的心意所指；而我们对别人的学术成果，也是跟风而进，或者将其当
作史料，或者为其一知半解寻找中国的例证。在这方面，罗志田先生有精彩的表述。
真正的“文化自觉”，就是对中国社会的诊断与别人的中国研究接轨对话时，
要大致了解同时期或稍早别人的主流学术思潮，才能明了别人的中国研究关怀之所
在，与我们的有何不同。真正的“文化自觉”，还必须在与别人接轨的过程中，既
注意那最少民族认同的“主义”，如无政府主义、世界主义、社会主义；又注意那
最多民族冲突的一面，如种族至上、文明优越、文化竞争、国家主义、殖民主义等
等。近现代史上的中国的知识分子是有这个自觉的。你所梳理的严复、梁启超、章
太炎们是清楚这一点的。在你这篇文章里没有注意到这一方面。例如你说的章太炎
建立的临时性的个人主义和临时性的民族主义。章氏从庄子思想中总结出不齐为齐
的观念。实际上，这些观念是从中国在近代世界中已是居弱势者这一现实出发的。
晚清的思想家们（以太炎为代表）想要破除西方“文明”而中国“野蛮”的时代认
知这一努力并不成功。正如冯友兰在抗战时所说，以世界范围而言，中国已属于
“乡村”而西方则是世界的“城市”（60年代我们一度要把农村包围城市的理论推
广到世界以实现全球山河一片红，那一短暂的冲动所本的仍是同一观念；我也听说，
在科索沃战争中，有人倡言，美国已成为当今的“罗马”，而中国不过是其一个
“行省”）。从19世纪末开始，中西之区分正类城乡文野之别的观念在人们的心目
中已长期确立。你的文章里缺乏对这一事实的注意。晚清的“公理世界观”或“科
学世界观”若不在这一背景下观察，晚清思想家们的理性建构也就太理性太自觉了。
近代中国读书人一个共同的地方即是向往“超人超国学说”。近代中国民族主
义与众不同的一即是趋向于超越于民族认同。这也是罗志田指出的与近代中国的积
弱直接关联。在思想已西化而社会还处在前现代状态的中国，作为一个弱国国民的
读书人，要面对西强中弱的世界格局，其内心深处的紧张真有无数层次，而安身立
命的世界观问题和身份认同问题无疑题是最要紧的。所以他们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
对别人的思想观念，有意无意间总是选择最少民族认同的主义。但是，章太炎们幸
运地没有经受后来周作人、胡适们具有“世界民态度”的中国知识分子所经受的中
西不平等现实。后者从理想的大梦中终于认识到别人独特的甚至对我而言是残酷和
不公的一面。
遗憾的是，90年代的中国读书人连这种体验都已失去了。他们好像内心并无无
数层次的紧张。出于跻身于国际学术舞台的愿望，他们似乎不曾考虑过自己的身份
认同问题。从而放弃了对于中国问题的某种思考及其在现代世界中的应对。90年代
的汉语知识就这样少见对于中国人心的分析建构，少见对于中国人心秩序和社会秩
序的总体性解释。
我想，书生报世，当在文字和知识。但知识者的反省不应把自己摘出来，须知，
对于成就90年代的知识状况，我们都有一份。一些人或者指责新左派，或者指摘自
由主义。我以为这是有欠公允的。难道灭了自由主义或新左派，中国的天空就明亮
了吗？这种命名贴标簦的做法毒害了我们的知识界，使得我们知识界的分裂毫无意
义。知识的分科、专业化，思想的分歧乃至学术的与世隔绝都是正常的现象，都是
文化繁荣的前提，但我们却陷入非我族类必欲扑杀的诛心论战中了。学战（借罗志
田的说法儿，罗先生是用来表述中外学术竟争的）在我们这里变成了肉搏战。结局
于民族文化建设无任何助益，只是争口号是非了。
正是在这一情形里，我有幸让一些朋友猜评为“新左派”，虽然我并不太清楚
我所在门派的教义纲领。但是，说老实话，我并不赞成人们这样贴标签并攻之诛之。
我也感到你对自由派知识分子有一些误解。一些人也错以为中国知识界有一个主流，
这个主流在很大程度上为自由派知识分子把持着，他们应该对90年代中国的社会问
题负责，正是他们以一种轻薄的态度在诊断中国问题，使得90年代的知识状况呈现
出败局。我想，给掌握着话语权力的人贴上自由主义标簦，若非有意，也是不负责
任的作法，更是视而不见自由主义的真义。倘若真是自由主义分子成为了90年代中
国的清流，一言能为天下法，发论而轰然相传。那么，我们应该有理由像批评伪现
代派一样揭露那些伪自由派对于中国社会的不负责任，而不必逶过于自由主义和自
由派知识分子。
正如我们看到的，90年代中国社会经历了世俗化、商业主义、拜金主义、消费
主义、与国际惯例接轨的国际主义、市场主义、制度创新主义、说不的民族主义和
民粹主义……自由主义何曾在其中兴风作浪过，只是在说不的民族主义之后，也就
是97年后自由主义才开始在中国破题，但也很快在民族主义的声势下喑哑下来了。
鲁迅曾说，中国何曾有这派那主义，只不过是做戏的虚无党罢了。是的，是的，我
也听说在真理标准讨论的纪念活动中，活跃的人物居然都是以前的凡是一流的角色，
而为真理奋斗过的人早已不知在什么样的生存边缘的角落里看戏了。孙立平们生动
地把中国特色的这一权势群体称为“不落空”阶级，正说明权势话语无论怎样演化，
学术舞台上的血统是难以更换的。如此一来，我们有什么真知主义呢？我们的学术
建设和现代化建设有什么实质进展呢？对90年代中国最大的变化，为什么就没有人
像皇帝新衣里的那个孩子说出真话，这不是市场经济？为什么人人都以为我们已经
置身于市场里了，而且只要入关后、接轨后，我们就更是万事俱备了呢？关心市场
缺陷的人们为什么不敢大声指出我们的社会还处在前市场的阶段？一旦我们的社会
出现了“陷阱”，一旦我们在现代文明世界里自处和与其他诸文明相处发生问题，
为什么就异口同声地栽赃于自由主义和自由派知识分子呢？不错，自由派知识分子
有这样那样的缺陷，自由主义要溶于中国的土壤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但是中国
知识界的风向、中国社会的时代心理绝非由还未生长起来的自由主义来担当什么不
是的。要说担当，应该由一切还具有民族关怀和社会关怀的知识分子们共同承担。
正是他们的软骨使得90年代的汉语知识出现了令人难堪和令人蒙羞的状况。科索沃
战争只是如此直接了当地把这一状况提醒给了全体中国人。但我担心知识界和中国
社会会很快忘记这一切。
什么是中国特色的自由主义？王小波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王小波太超前了，
他是属于发达的中国都市和成熟的都市文化的，他没能顾及到中国社会更深广的地
层。尽管有人如李慎之先生认为鲁迅不是自由主义者，但我个人以为鲁迅才是中国
自由主义的典范。争自由、争独立、争人的生活……鲁迅把这些人的抽象的观念与
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和生活环境牢牢地纠结到一起，这不是自由主义又是什么？假如
只盯着自由主义的几条经义，当然会把一个都不宽恕的鲁迅逐出自由主义的行列，
当然不会理解毛泽东在清除胡适一派西化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同时，也会把鲁迅
的门生弟子和追随者们扫除干净。胡适一路的自由主义有理念的虽然不无迂远而且
解决不了现实问题的感召，鲁迅一路的自由主义对中国社会却始终保持怀疑和距离，
这都是自由主义，都应该在中国社会里生存并能够与时俱进。我以为有些人对近年
来的中国自由主义不满，大概他们是近于胡适一路，所思所言与现实有些迂远了。
有一个证据就是，在王小波死后，听说有些人决心“不再沉默”，但那以后，我们
也仍没有听到他们有什么关于我们时代重大问题的论说，他们与王小波和鲁迅还是
不同啊。你是研究过鲁迅的，不知道你是否同意我的这些看法。
你很早指出了中国社会与国际资本合流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可惜
很多人都以为你语言晦涩河汉不知所云，没有能围绕你的思路展开讨论。因此，我
觉得中国知识界在很多方面需要反思。不知道你对此有何想法？文化山上的学者虽
然重要，但他们不能依学卖学，言不及义，话不及物吧。目前的中国的知识界需要
大群的思想文化战士，用鲁迅的话说，早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该有几个凶猛的
闯将。因为我们的社会尚未进步到到上街作摇滚歌手、回书斋高谈阔论的地步。而
事实上，我们的学术界正是如此表现自己的。听说在五八事件中，很多学者都愤怒
了，要求上街游行。但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五八过去不到半个月，时光
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我们骨子里究竟有什么毛病，使我们如此轻贱，也许追
问到最后，我们只能归咎于人的自私、怯懦了，只能归咎于民族的低劣和道义水准
了。夫复何言。吾人惟沉思也夫，吾人亦惟沉思而也夫。
1999/5/23
http://go.163.com/~culturechina/shiye/main/knowledge%20status.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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