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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诗作六首
◎听说读写:世纪末你有何留言
――答北京文学李静问
余世存
一
天地不仁,我欲无言。我就在你们中间
当资本挟带世纪的新奇
越过时间的海洋把这片土地占据
你们所有的作为我都看见
那难言的是我,是难,是大,也是反
是逝者,是道路。你们却杀掉时间
背叛了我,你们把我放逐
让我习惯自己的一生凄惶如丧家之犬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大苦无言
我沉默,一如这不舍昼夜的沉默
一如你们这些水族,无知于水一样的黑暗
知我罪我,我笔削的春秋已山花烂漫
二
如果有人知道你们,如果你们知道
有人知道你们。你们确实为人所知
如果我已经从遥远的极地来到你们心里
你们能否张扬更高的,因为活着确实任重道远
你看,事物的生长就像寓言
在流变里化为苍狗云烟
谁规定时间的刻度?谁又懂得它规定的
和那不确定的缤纷灿烂
因为文明的旅行已走到这重要的一步
多少宏大的叙事在这里发生,在这里摆脱自然
人要成为整体,但你们过犹不及
你们的施与占取冲毁了生命的堤岸
三
忏悔吧,每天给你们自己一点儿空间
如果你们还有心,就对着你们的心忏悔
你说我写,你读我听。凡能说出的
就让它实现,让天地的大德得以重建
为让生命不为这里或那时占有或放弃
生命的延续不是缘于技术或文明的表面
我甘愿承受你们的罪错,奔走四方
为你们祝福,敦促你们一心向善
谁感觉着痛?谁以为活着的快乐是苦
我要揩去所有心中和脸上的泪水
语言不能应验的,还有药,铁与火
还有木船,我乘着它听凭泪海的审判浮泛
1999年6月北京
◎毛泽东
余世存
文治武功,皇帝的精华
我比所有的共产党员
更崇敬你
吃完了红烧肉,再为农民哭
我穿越水晶棺的努力
没有成功
从少年出发的道路
在中途是深渊
在墓地是虚无
数亿人在你眼里猴耍、狂欢
我是你温良恭俭让后
诞生的少年
请客吃饭时我问
毛泽东在哪里
不是基督的血肉,吃罢
你说,在光荣和罪恶时
人在哪里。穷困的冬天
我请你吃饭
1992年12月
◎甘地
余世存
1
一样的苦老,心影,圆颅方趾
甘地,他看见了并把十字架竖起
起点终止于暴力,成功不是他的
一个早熟的儿童嘲笑着,也感叹过
如今我感叹自己,是我的错
2
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奔波
多么奢华的居家,穹形的屋顶
平滑的四周是佛本生的壁画
没有门窗,屋前三级的汉白玉
一块石碑刻着我们文明的标志
3
他比我老,却已经走出了坟墓
我曾经含笑想起他当年的演出
一架纺车,流浪,一个饥饿的印度
如今含泪想着我们的苦难和寂寞
他骄傲的灵魂站得最低,失败是不肯放弃
4
他抓住了中心,甘地把自己交给主
他把生命变成一个屈辱,向印度求乞
生活变为争取生活,一生的代价
铺一条路,印度有了旅程
趔趄着,古老的民族却不再能安宁
5
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明
积久了孱弱。甘地,他勇敢地前行
只寻求痛苦,把错误暴露
教受难的人们忏悔,他们有罪
教真相显形,要从芬芳的死地走出
6
不要抵抗,不要合作,也不要哭
因为被压迫的自己就是帮凶,甘地只有行动
把自己投给至善的火焰,我嘲笑过的生命
悲剧却得以表现,走过印度的城市村庄
甘地,他无尽的追求凝固了人的形象
7
你墙壁围成的孤独,古文化的东方
是无声音的声音,无信仰的信仰
一个世纪的空间,藏着血泪和罪恶
救赎奴隶,甘地下跪表达爱的愿望
印度失而复得,向现代唱自己的歌
8
那情感丰富的地带,我和我久违了的灵魂
是亦剑亦箫的士,洁净的知识分子
在甘地的照耀下只是粪土
一个民族的激情,写满欺骗和罪恶
错了,错了,主呵,我在唱自己的歌
1993年10月
◎在孩子们中间
余世存
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
是深宫里的至真至纯,伊甸园里的歌
人给出了自己,不朽的作品
你们何幸,你们何欢乐
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
那条蛇婉蜒着一条路跟踪
人生就为你们窥见的半真理利用
你们何辜,你们何苦
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
生命在生命之初,运动
不是缘自一种希望,静止
也非它自己的绝望,与自然相恋
一切都是花开,是舞蹈
你们何美,你们何自然
1994年3月
◎文钊的父亲死了
余世存
在残忍的冬季里
死神清点着一冬的帐簿
他不拒绝艳遇
把春天的意外也算作收获
当文钊的父亲在四川,一个偏远的地方
翻盖三间大瓦房,将一生的帐簿清点
偶然地,竟走到死神的面前
正是春夏,在中国
欲望的嫩芽破土而出
方生方死,城里人
在集会的广场上茫然四顾
没头的苍蝇撞到财富上
农民却在地里干活
文钊的父亲死了
文钊讲述他父亲的事迹
讲述一个中国农民标准的生活
死去的农民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受苦
新来的人重复他一生的劳作
勤奋,坚忍。为追赶温饱的马车
奔跑一生的路
活着,老了,因为小小的事故
死了,走了,离开了
一个朋友的父亲的死,乡村农民的死
不过是几个字:他活得很苦
死了,走了,离开了,解脱了
我们在叹息以外,无话可说
时间里的新鲜抓住了我们
如同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照出我们心上的阴影
我们的心已和叶片一起化作平静
1993年
◎末人的悲哀
余世存
世纪末的最先叛乱
寻找通向罗马的道路
兄长们在异国他乡
我们不知道的未来
知道剩下末人的悲哀
风景变换,解释权在谁手里
司法长官问前朝的遗老
遗老们的争论渺不可闻
我们在幸福的年龄等待
狼孩,空洞是异族的内容
那伟大的老人专列南巡
那里阳光富足,海滨明丽
他曾经让我们抛洒鲜血
如今又掉转枪口对准他的兄弟
声音响起,语言里是一片沉默
没有欢乐,也没有审判
他游行的成功带来了混乱
这里就是罗马,就在这里生活
我们发现自己是末日来临前
已被审判的人类祖先
199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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