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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之赋 特别感谢作者余世存先生寄来大作
余世存
1
慎之不可赋,赋之令人忧。
我的忧郁已不可言喻。
然而我的心这样忧伤。
但是现代化是删除、无视人的忧痛和悲哀的。在工业时代的电影之后,新的媒
体,视听、歌声、网络,几乎彻底地将痛苦逐出兴观群怨的领地。到处飞扬着快乐
和笑容。“大本营、“总动员”、“周末驿站”……是一群媚笑和搞笑的生物在晃
动,在制造,在舞蹈。
然而我的心这样忧伤,我听见“黄金在天上舞蹈”,牵动了我的思绪,倾听是
歌者的黄金,然而我的倾听是这样抑郁。也许是我有病,我已年迈。我不具备现代
性、后现代性。
因为思君令人老。
君是谁?我倾听和思者的是谁?现代化、后现代、人民、国家、华夏、自己、
生活、正义、快乐。
难道我不在君之中吗?
所有那些以为自己在君之中的人们,所有那些怜惜、无视、侮辱或损害我的人,
你们是有福的了。
但是,你们是有不知道的;但是,你们也应时生警惕之心。
但是,我也是有欢乐的。我的欢乐在静静地流泪,我的欢乐如同悲伤。
2
2000年前,我以京混(北京混混儿)之身混迹于北京街头的时候,有一天,在
清园斋前遇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年轻学者高,高先生很认真地对我说,你能不能
为我们,或我们一代人,写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做“为什么我们不快乐”,我摇头
拒绝了。虽然我正在为写作“2000年前的北京”而苦恼,但快乐,却是时时刻刻地
体验着的。只不过我的快乐不可言说,如同悲伤。
能表达的快乐随处可见。2000年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五十周年大庆的日
子里,据说就有不少快乐。媒体告诉我们,十几亿人都庆幸自己生逢盛世,到处是
“欢乐的海洋”。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确切地说,在那样一个夜晚,李慎之先生
写下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文字,《风雨苍黄五十年》。最美好的创世,当然其人生
也有着钧天大乐吧。但我知道,最美丽的最哀伤,一些永生的歌只是呜咽。李慎之
先生在这篇无法公开发表却在网上以光电速度传播的文章中表达的心情也是凄凉的,
凄凉而柔驯。这在我是有点儿出乎意料之外。在我与李先生不多的交往中,我知道
他是很有性格很有脾气的。他孤傲,也以此自傲,目高于顶。对于当代的读书人或
说知识分子,他是很有些看不上眼的。但我想,他并非学者,却能在中国的土壤上
为自由主义“破题”,成为自由主义的代表人物;他并非知识分子,却敢说我不能
在刺刀底下做官而辞去高官。这样大刚大勇的人是很有傲岸的资格的。因此,我只
是在腹诽他老先生太上忘情外,对他实在是敬而且佩的。
慎之先生的文章非常简单,他以自己的一生作为材料。“我们讲论我们所确知
的,我们见证我们所看见的”。由此,我们知道我们民族是如何擅长于宏大叙事的。
枭雄争战、民族进步的叙事无远弗届,每一个体卷入其中。多壮观的人生大剧。中
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时间开始了。“但在我的开始里写着我
的结束”。“‘你们独裁?’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说对了,我们正是这样。”土改,
镇反,三反,五反,肃反,……运动几乎没有间歇过。连歌唱“时间开始了”的胡
风也随后成为敌人。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清污,反自由化,89
年,……独裁带来了几千万人饿死,带来了遍及国中的冤狱,带来了一个民族更严
重的劣化沦落,以至于连邻居都不能容忍,“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井上靖给慎之先
生发电报说:镇压自己的人民的政府是不能称为人民政府的,开枪射杀赤手空拳的
学生的军队是不能称为人民军队的。
但是,现实中居然就有无耻地自称人民政府和人民军队来阻碍一个民族及其数
万万个体发展的事实存在。他们有着最好的目标,说辞。原来是梦,原来是戏,原
来是牺牲。“斯大林死了,希特勒死了。”李慎之先生希望能像其他民族交出斯大
林和希特勒一样,清算我们民族的真凶和死敌,使我们民族真正走出数千年演绎的
治乱循环。但是,历史的逻辑总是让小丑和戏子们来接管巨人的产业,仿佛不把人
性的全部丰富的丑恶暴露出来就不能真正地信仰,就不能作出真正人性的选择,历
史也就不能获得真正的进步。于是,喜剧,闹剧,锦被遮过。历史中的英雄们尚不
免加诸自己和他人进而加诸民族和人类的耻辱灾难,小丑们居然以为自己就能治平
天下,牧民,畜民,能以自己的智力代替亿万人的心智和生命力。偏见、自私、懑
憨,使世界成为僵硬、残酷,令人诅咒的无限的劣胜优汰,固执地和理想作对,挡
住了我们,使历史停在这里受苦。正因为如此,慎之先生来为民请命,为民族请命,
为历史请命。他告诉我们,在我们感觉良好的土地上,在我们五十年的历史里,在
快要衰亡的专制形态里,不是没有快乐、理想、希望,但更多地是耻辱、灾难、谎
言。
匪夷所思。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居然在文字世界里直指人心而让我们目瞪
口呆。假如说慎之先生的言行以前是面对着人群,他以孤傲掩饰了他对于我们时代
的看法和意见,掩饰了他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感受,那么这一次他背转身去面对历史
和自己的内心,无望地诉说他来到这个世界漫长岁月所感受到的希望、欢乐和伤痛。
所有那些名词、概念、主义、人民、文明,那些宏大的承诺、美好的包装都远去了,
只有历史,只有内心。现代、复杂、世界,剥去你们的伪装吧,剥去你们的脂粉和
油腻吧,让我看看你们是苦是乐,是幸福抑或悲哀。是的,赤脚走路,一身是胆。
是的,奸恶虚戏,何尝堵万世悠悠之口。是的,每一个人凭借正义而获享有存在的
自由。这是真正的大情怀,是中国传统的不忍之心,是置身于资本主义世界里的马
克思敏感世界有违人的良心而作出的反应……。我似乎明白了慎之先生何以忘情,
孤傲,白眼于世。横战,横战,……那里有着嵇康,阮籍,鲁迅……的身影。
3
书同文。我不知道在繁荣得让人厌倦的当代汉语写作里,还有没有慎之此文这
样牵系众多的目光。所有那些“重要讲话”,千禧之旅,那些规范,旧体诗词,那
些弑父宣言,那些新文言写作,那些俨然跻身于“世界”“大师”“不朽”行列里
的言说,每一个汉字我们都认识了,每一句言说我们却如风过耳。众声喧哗,却少
有让一个转型过渡的民族及其个体心灵获具历史感和现实感。在北京、贵州、纽约、
澳门、皇上、总理、自由、民主、专制、民工、明星之间,我们是不相识的,不相
涉的。我们有机器和制度却没有文明,我们有复杂的感情却没有皈依,我们有很多
的声音而没有真理,我们来自一个良心却如沙聚。
但在这里有,在这里在,在这里有着良心并没有藏起或遗弃,在这里缘定着我
们的前世、今生和未来。慎之先生把人心牵出来了,把我们早年具有而今已经忘却
的家国心思天人历史牵出来了,把我们早年习得而今学步忘却的东方红、三国、七
侠五义牵出来了。我们本来以为世界复杂人心不足以将其整合而任其破碎,就像我
们在地铁里习惯了贱民一样的乡下人跟我们坐在一起(我们从来无视也不知道他们
在想什么),我们忘记了我们逃避的那些东西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哪怕我们推翻
掉它们,我们逃到都市里,我们逃到现代,逃到西方,当我们以为技术、资本、文
明乃至后现代大师是我们生命的最重要的内容,我们忘记了千年历史中的丈夫、学
士、忠奸、侠客、大儒才是我们生命不变的底色。
不同的人都在称赞慎之的勇气,称赞这由智慧、阅历、学识凝聚的人心之作。
左的、右的、自由的、退役的、党员、军人、青少年,中国文化传统中的妇孺皆知,
童子解吟,胡儿能唱,一时弦诵,洛阳纸贵(与今天的明星者流所体现出的西方文
化中的轰动,注意力经济是怎样不同啊)都来到了这里,都在这里依稀看见了千年
万年的根。因此,说慎之文章是中国文化传统的当代形式,虽不中亦必不远吧。
4
应该向慎之先生表示敬意,祝贺。
在我们这个共同体里,由于强制,由于庸福,我们已经“四世同堂”了。除了
大家族的压抑、言禁、自由欢乐的丧失,我们想象不出那据说曾出生入死,立过汗
马功劳的人何以那样卑怯、自私,何以满口仁义道德,以诗书传家久长自居。事实
上,我们谁也没理谁,我们生活在这里等于没有生活,我们存在在这里是因为我们
没有法子,因为我们不得不忍受他们。我们观看着他们哩。
“时之不详,神降以观其恶”。
他们背负了革命时代的荣誉,今天在百年千年的民族沉重里,他们也背负着对
一个民族犯罪的名声,他们背负着作为一个人的罪恶和耻辱。他们是使一个民族发
展为今天这样僵尸、木乃伊一样的人格形式,他们选择的他们必须承担,他们种下
的他们必须获得。
尽管如许多朋友所说,这篇文章只能由慎之先生来写,他人是不可仿效的。但
是,那些慎之的同时代人呢?那些同样“德高望重”者们,那些革命家一样的秀才,
和秀才优伶一样的革命家们呢?他们居然以为演戏就能混得功成身退,就能吸引十
几亿人的智力和想象跟着翩翩起舞?他们竟没有想过,保持一致,克隆出无数个失
去心智头脑的团结在自己周围的自己,安稳是安稳了,快乐是快乐了,但是一群傻
子,戏子,骗子,无赖的混合断送了共同体和人的生存可能。这是怎样的民族,这
又是怎样的文明?
当然可以说,慎之一文庶几为他们一代人作了某种交待。的确也可以说,这是
在净洗某些人(如果不能说一代人的话)的罪。
但是,无论慎之先生自己还是识者怎样解读此文的传统的一面,士或知识分子
的勇气,报国尽忠之类,等等。我仍愿意与朋友们讨论该文在对当代汉语写作方面
的意义。就是说,现当代汉语写作,借助于世界知识(西方知识)的进入而参照发
展起来的关于汉民族的现当代经验及其意识,在持续的世界历史变迁和压抑的民族
历史轮徊里,在知识的生产传播流布里,也存在着一个知识的有效性和知识的含量
问题。每个人都在抢着发言,每个人都援借外力(官,洋,集团,市场,金钱)宣
布自己的写作和知识活动的权威合法。我们见过太多的现当代汉语写作,只在前提
界定的情形下才具有意义,因为他们每有言说,都是以外来的知识为认识工具和目
标价值,这种海市蜃楼般的言说活动虽然也繁复,滞重,但总体上飘逸、轻灵极了。
另一方面,仍坚守新旧传统的汉语写作,多半沦为官学的附庸(哪怕是对立的立场)
。在这些写作中,只见到写作本身,见不到人、历史和生活,只见到诞言、妄言、
大言,既不表达我们的个人经验也不能包容我们的超验体验,既不能连续我们的过
去也不能指明我们的未来。当代汉语写作多以词语为承载物,而少有担当自身和生
活。因而,无论用语构词如何富丽,这类写作不具有知识含量,这类知识无效,对
当代社会无意义。50年、100年的现代化史之于2000年的中国、5000年的文明算什
么呢?后之视今,也许犹如我们看待秦隋、魏晋、晚明,看待古罗马。那么,今天
那些无以数计的立言者们,那些炎炎大言者们安在?
慎之先生的文字就在于具有的穿透力,因而成为具有普遍可传达的不朽文献。
它以自身和生活为起点连接了我们的过去和未来,如果说知识是格物的,是测度历
史和繁复的民族社会的,那么,慎之先生比大多数当代史或关于当代的说辞更清晰
有力地刻划了我们的生存状态。因而,它是有效的,它增加了当代知识,由于它的
出现,模糊的卑怯的当代汉语秩序发生了改变,那就是,由司马迁、曹雪芹、鲁迅
荣耀过的血性人格见识的表达有了新的内容。如果说慎之先生为某些人洗了罪,那
么他也在为汉语恢复名誉。即,当代汉语,不是政客们的重要讲话,也不是贪官污
吏们的冠冕的说辞,不是地摊上用来堆砌明星、歌手、社会成功人士的垃圾,慎之
先生明确了,学高于一切,文学是人学。写作、知识不仅是工具、手段,它还是人
最好的朋友,坚定地看守了人的存在的边界和内容。
5
这是请求,呼吁。“我呼吁”“我请求”,是如伟大的冰心先生那样纯良至善
人性的体现。
这是抗议,控诉。“我抗议”“我控诉”,如左拉所说,人民忍受了太多太长
久的苦难,人民有权利要求个人的幸福。
这是教训,呵斥。“你改悔罢”,如托尔斯泰所写。
这是审判。任何人世间的荣耀和威权,必须经过人心的审判。李慎之先生教训
了中国的精英,中国的统治阶层。因为本来官学、意识形态、利益集团是须受一个
文明共同体的实在之源来裁决的。其实在之源外化为学术共同体,当一个迈向新生
的险恶之旅的民族在现代化转型中迟迟不能建立起自己的知识共同体时,当其知识
学术受雇于官于商,仰息于洋于书本之时,实在之源就直接降临世间,那就是活生
生的人,脱去任何伪装的人。是的,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不错,在
一个婴儿的泪水里,上帝的名誉都打折扣。所有那些世间的核心、中心、集体、主
权,又算得了什么呢?而在我们民族的历史里,很少有人回到根本,我们的实在之
源,“去以自己的火点燃别人的火,去以心发现心。”这是慎之先生对当代汉语知
识的有效性和知识含量所作的贡献。
正因为如此,慎之先生受到了来自各类既得利益集团的敌意和冷漠,甚至受到
了政治小痞子和还未入围的精英者流的嘲笑,受到了丧家的走狗们的狂吠。更值得
注意的还在于,慎之先生受到了当代汉语的拒斥。当代汉语知识生产和流布在群雄
逐鹿和划分范围的状态里,已成为了不同认识、立场和符号工具的混战又确定的集
合。这一集合里可以找到利益、名声、荣誉、明星、大师、掌门人、黑马,就是很
少找到真实而健康的性情。因为这一集合是排斥后者的。所有那些求名求利求仁求
义者都可以归纳并购投降进这一集合。这一集合可以让人求名得名,求仁得仁,唯
有面对具体的真实的人生及表达,它失去了把握,因而理所当然地沉默,封杀,拒
绝让后者作为经验的材料和知识的成果参与共同体知识的生产演进。如果我们还记
得,王小波先生生前也曾受过这一礼遇,我们就不难明白这一集合的模样和委曲,
也不难明白慎之先生何以在集团之外,在千千万万的个体那里获得了广泛的共鸣和
回应。
6
慎之不可赋,赋则背负百年千年忧。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忧如何?求又如何?
也许我们只能慢慢地着急。是的,慢慢地着急。TO MAKE HAST SLOWLY。
7
为写这篇小文历时半年,数易其稿,每起首而中断,意未尽而欲结篇,其间仿
佛向秀作思旧赋,家国万端,生机变乱,不可胜说。然而郁结者,欲说还休,休又
难止。以中国之大,文明之久之远,而经验和表达如此艰难!所谓热爱生命和生活
者,可察衷心志意吗?可怜的人,我们离生活这么远,而离中国这么近!中国在我
心中,中国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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