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资本·社会

特别感谢作者余世存先生寄来大作

　　                       余世存

　　对社会主义、资本主义的认识说到底是对人类自身和文明社会的认识。遗憾的
是，运动世界里的事件；我指的是苏东事变和冷战的终结代替了人的精神活动，一
跃而成为一个“精神事件”，在其不可思议的启示下，人类对自身的认识、爱的关
怀、足够的信心已荡然无存。

　　人类社会失去了原生创造的主体意欲。人类日益沦为浅近细碎的生物，文明在
局部、细微的事物上下功夫。这样一种生存方式的社会可称为繁烦的人类文明文明
社会。

　　例如“化学人”一说。在经济动物、物理人、单向度的人之后人类日益把自己
变为“化学人”。生物学领域的成就已使人类不仅能驱除疾病，免除痛苦，而且能
获得“幸福”、“愉悦”、“青春”的感受。换句话说，你遭遇的痛苦、烦恼，你
追求的幸福、欢乐，你经历的爱情、友谊，都可简约为若干组高分子的表达。

　　例如“电脑”。在电子革命、信息革命的光辉下，人类日益把自己变成与农耕
社会不同又相似的马铃薯一样的居民个体。人类足不出户，可以工作、生活，随心
随欲。这就是说，人作为一个物种获取外界能量（？）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物质文明的成就就像一个敬业的技师，小心翼翼地护卫修理他的机器。这机器
不是别的，是人，个体的人。精致一点儿，精致一点儿，再精致一点儿；是女人的
脸，靓丽一点儿，再靓丽一点儿，并且永葆青春靓丽。

　　这可能是资本主义最好的东西了。即在修修补补中、在对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中
人类社会成为“水晶球’哪样光亮可爱的事物。一方面，物质生活日益变得舒适，
另一方面，个体间的关系日益平等而孤立。“政治正确性”就是这样实践着自由、
平等、博爱、公正的观念。当然，观念的“正确性”与行为的隔膜是共存的。

　　明显的，社会的激进运动，即各种绿色和平、女权运动等属于修修补补的范围。
技术的进步，也只是提供人的享乐的技术的能力的提高。

　　但也就在社会里，有着社会主义新生的可能。

　　人类文明能绵延向前，因为它能自我较正、自我调适，在这一过程中，一些文
明及社会规则被证明是不正确的，而被自然和人类社会淘汰掉。例如：等级观念，
封建制等等。

　　人类文明的过程，它的历史发展就是不断使其本身更文明化，即更合理、更合
乎人性。

　　一些非人的、野蛮的、病态的、褊狭的事物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暴露其不正确、
不文明，人类因其压制了人的进步要求而思变革、改变由它作为主导因素的社会秩
序。

　　什么是社会主义？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人类因反抗联结成为一个整体。
个体因反抗的人类使命而获得人的社会性。这可能是社会主义的本质。

　　因而，尽管社会主义的概念的提出是相当晚近的事，对其内涵、一种学说、一
种理想目标、一种运动设定得极为具体，但就其发展和人类文明的运动过程本身而
言，社会主义是与人类相伴而行的。

　　虽然各种历史观念从不同的领域里回答了我们，但人类仍渴望将时间的历史一
以贯之，将各个部分组合成整体联结概念。社会主义可算是一个好的证明，也可能
只是一个尝试。据此，按学者们农耕社会、工业社会、后工业社会的历史划分，社
会主义也存在着农耕式的社会主义、工业社会主义和后工业社会主义的多种形式。

　　正是在农耕社会里，反抗压迫、剥削，社会主义运动使马铃薯一样的农民联结
起来。在工业社会里，反抗资本、剩余价值，社会主义使无产阶级的工人们成为兄
弟。

　　社会主义对于人类的意义，就在于这形形色色的反抗中，提升了人类的生存，
人类趋向纯洁、健康、神性。在这现象和体现了人类生命力的普遍波动中，人类文
明跨越了一个又一个阶段，人类对自然和自身的认识日渐丰富，人类由部族的生存
演变成一个全球社会的生存。

　　值得注意的是，在工业社会里，人类的生产方式发生了质变，一种称之为资本
主义的扩张逻辑对自然和人类自身的认识达到了一个高度，同时对自然和人类自身
的剥夺、占有也达到了一个高度。

　　由于资本主义在其早期向全球扩张的过程中，时时暴露出一副殖民主义的丑恶
嘴脸，由于资本对产业工人的剥削在其早期的简单再生产中张狂而无人道，起而反
抗的社会主义

　　因此有了理论深度和人类、世界意义。社会主义不再只是理想、运动，而且它
要求成为一种生产方式，以使人类社会更合理、更文明，实现人类的梦想，即人的
自由、平等、公正至上的要求。

　　在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反抗中，资本主义得以净化、新生。资本主义的自我调
适使人类社会进入到一种“丰饶角”的状态，同时又是前文所说的社会。

　　问题在于，资本主义作为一种人类生存状态，它的诸多原则，它将全世界、全
人类统率到现代化进程里的部分现代性质，虽然为全人类所认同，但它的整体模式，
它的现代性，仍未得到证明，即证明它们是正确的。它发展了人作为个体的欲望，
生产了人的享乐，却没能整理人作为整体的存在方式，没有建立人作为性灵的生活
常态。

　　社会主义虽然批判、反抗了资本主义丑恶、血腥的一面，它自身却陷入一种简
单的状态里，它倡导的生产方式缺乏资本主义那样自我否定的机制。面对自我否定
后的资本主义，面对资本主义的扩张法则，社会主义没能作出任何改变。在所谓的
“和平竞赛”里社会主义失败了。因为社会主义面临的挑战只能是资本主义的扩张，
包括生产方式的、知识的、产业和阶级结构的。在这些现代性的挑战面前，社会主
义几乎没作出任何解答，更不用说实践上呼应人类的文明要求。

　　显然，失败的仅仅是社会主义的生产方式，社会主义的一些原则已由资本主义
吸纳实践，社会主义作为一种反抗压制的理想、运动也并没有失败。

　　在后工业社会，存在着什么压迫呢？技术对人的压迫，人类对自然的压迫，社
会生产力和生产方式不平等之间的压迫。在资本主义的母体上诞生的社会主义虽然
暂时遭受挫折，虽然其生产方式失败了，但在这些复杂的充满对抗、压迫的社会现
象里，仍然需要社会主义作出应对，并在这种种现象之上，形成一整套人类文明社
会新的模式。

　　社会主义对资本主义的创新超越由此展开。资本主义的成就，现代化的成功虽
然不能证明现代性的正确。社会主义却应该解决有关现代性的争议。一切以维护人
的思想、价值、权利为出发点的运动，都丰富了社会主义的内容。

　　正如前说，运动事件成为人的精神事件，历史和社会主义都似乎终结了。资本
主义使人类文明以资本的形式表现出来，权力资本、货币资本、符号（文化）资本
及其相互转化组合成为统治社会秩序的文明形式。有关社会主义的理论思维、人类
的至善，求知和信仰就失去了应有的启示意义，而被资本同化了。

　　历史被资本化后使人丧失了历史感。历史当然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将其
当作耻辱过时落后而唾弃和当作光荣作爱国教育都成为资本的阴谋，人就在资本的
平面的流动中，越来越快地变成一个追逐享受和简单拥有的怪物，变成一个“能量”
和“高分子”越来越快地运动的物质运动者，据说这种人，这种缺乏精神资源、缺
乏灵魂涵养的物种属于“新人类”。

　　一方面，人类社会里发生的压迫，技术对人的压迫，生产力布局不平等的压迫
并没有使社会主义成长壮大，反而使人类再次相互孤立，成为失去同情心的污泥里
的猪一样自由的个体生存者。另一方面，人类对自然的压迫也使社会主义运动缺乏
足够的动力，寻找一种更文明的方式。也许必须等到自然起而反抗，危及到人类整
体的生存时，人类才有可能将契约贯彻到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并且体悟到“己所不
欲、勿施于人”的道德黄金律是文明的最坚固的基础。

　　因为缺少革命性的突破，符号（文化）资本的生产和再生产就只不过具有巩固
资本主义现存秩序的意义。符号远不能越出资本的限制，成为人类文明新生的隐喻。

　　在这种世界知识的生产体系里，更可笑的是一些地方知识的生产拒绝世界市场
知识，拒绝进入世界市场以切磋、砥砺、竞争、存活。他们的“鸵鸟”般的思维僵
化得只能使一个种族失去活力，他们系统的知识谱系偏见比单纯的无知更可怕，他
们津津乐道的符号（文化）资本不过陈旧话语结构组合的简单再生产，一种自足的
手工作坊里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