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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求乞声明 特别感谢作者余世存先生寄来大作
余世存
我不知道如何向你们解释我此时的心理和生活状态。世界一天天地变得精彩、
如戏如剧,你们也从各个方向发现了我,你们要求我、给予我、帮助我、塑造我。
我都在心底里记下你们的名姓,永远地感谢你们。但是,我想要说的是,请求你们
放过我,让我自己过活吧。我郑重地请求你们,请你们帮我抵挡一切人情、诱惑、
合作、有为的事物。
因为你们,和你们的无形无意中的推荐,最近一段时间,我为各种势力邀请,
聊天,商谈,我难以推拒,难以应承。双方的时间、热情、精力都白白地耗掉了。
我觉得犯下了不少罪责。我觉得有必要声明我的想法,我活得很好,没有跳槽或成
就事业做事之类的想法儿。
我知道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不幸、穷窘之中,我多年来梦想
有“贵人相助”,但至今我仍负债在身。我出过两本书,还有几本书因为言禁和言
论自律而难见天日,而且我的文字难以在市场上卖出好价钱,文字传播获得的知音
者只是比我更为不幸。因此我至今也还在为生活挣扎。但是,请你们理解,我已不
需要改变我的状态。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时来运转的。我的一位朋友曾预言,我到社会上会饿死。
从大学毕业开始,我就似乎真的是命里流年,且年年相续,没有尽头,仿佛人生本
来如此,在坎坷、忧郁的日子里,我还是挣扎着为了自己活下来努力了十多年,虽
然生存的危机仍如达摩克利斯剑高悬,但不知不觉里我已经无所畏惧了,因为用舍
由时,生命在我。我就这样在近乎孤绝的状态里成就我自己。
我唯一永久地负罪的乃是我没能让我的父母获得慰藉,在家乡他们今天仍在整
日里奔波,一如我在京城睁眼即得劳作。不过我的父母比我更为不幸,他们原来在
集体里、在生产队里生活,虽然贫穷,可是日子是规定了的,无须他们多操心,他
们只是尽力安排好孩子们的生生活和前途即行。但是,土地承包以后,工人下岗以
后,大地上出现流民以后,农民劳动终年只能吃上饭以后,传统没有了,新的生活
方式、消费用品一天天地变着花样要求着他们,他们即陷入了无休止的恐惧里,他
们必须满足一大家人的生活,饥饿之神每时每刻都追逐着他们,他们劳累的心智无
法理清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不仅是我的父母的生活,也是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
不过对我来说,父母的生命状态更让我如芒在背,更让我清夜扪心难安。
我必须承认我的不孝。我无法更多地安慰我的父母,虽然他们对我所求不多,
他们只是希望我的生活安定下来,他们希望我有一个家――一所房子,一个姑娘,
可以有人说话。这种孝心我都没有满足。从其他方面讲,我又必须承认我远比我的
父母幸运,我经常会偷懒,我大把大把地丢弃了很多时间,我还可以从文字里获得
安慰……原因也许在于,我受过一个民族的教养和毒害。我曾经天真地祈福,“…
…痛苦也罢,困惑也好,就由我们这些受过这个民族教养的有一点儿知识也自认为
坚强的一代人来承受吧。让我们的父母安度晚年,至少让他们不再感到生活无着,
要为衣食发愁、奔波。”虽然,每个人的经验只能由每个人自己领受,但是让父母
不再为衣食所困却是我们能够做到的。
可是,就是这一点儿我也没有做好。我自己也生活在“崩溃的边缘”,十多年
来,我有过很多机会,我遇到过很多人物,可是我依然故我。并不是说我没有努力
过,我砍过树、看过大门,倒过,炒过,做过……但在各个方向失败了之后,一个
沉湎于内心生活的人,作为最初的原因和最终的完整才呈现出来。我知道了自己的
命。
就在这个时候,世界开始向我递出了橄榄枝。在商业时代、消费时代粉墨登场
以后,据说信息时代、知识经济时代来临了,那么,拥有知识者岂不是走路摔跤时
发了大财?在中国的暴富阶层曾因股票热、房地产热等让知识精英们心里别扭以后,
风水轮流转,知识精英们的好日子来了。电脑热、媒体热、网络热使得知识精英成
为我们时代的英雄。到处都有知识分子一不留神发财的故事,到处都有20来岁的小
伙子转眼有了天价的消息,比尔盖茨、杨致远、孙正义、李泽楷们不用说了,在他
们的成功热浪里,克林顿、江泽民、普京一流都黯然无光。而在北京、上海等中国
的大都市,此时,正有无数个网络的故事发生着。人才,正为贬值苦恼着的读书人,
一不小心全成了人才,到处都有人要争夺他们。以至于我的朋友,京城年轻的刘峻
对此时代无以名之,说是搞笑时代也。
我也曾经有做事之心,这点俗心让我与媒体有过接触,要知道,白手起家的读
书人在中国想做事千难万难,可我和几个朋友居然为做事不断地努力失败再努力过。
经常是,在深夜时我写着做事的方案而为自己感动,我们拿着方案跟人游说,我们
等待,我们陪着笑陪着时间,我们猜测别人的心理,我们时而快乐着,时而难受着。
也许这些经历为人所猎,在2000年的春天,确切地说,在最近的一个月里,先后有
熟悉的、陌生的朋友们来找我。一位找我去做网站的新闻总监,月薪1万元;一位
找我做一份报纸的主编,月收8000元;一位从美国回来的小伙子,拿着老美的投资
邀请我,“让我们共同来烧钱吧”;一个人才项目组找到我,我们合作做猎头公司
吧,当然,在我们的人才网站里,有四五个总监职位,年薪30万到50万,你自己愿
不愿加入,你自己提吧,做什么位置,要什么样的年薪;刘峻也为我推荐了好几处
职位。名满天下的汪丁丁……也都为我物色了位置,只要我有挪动的想法,他们就
会为我找一个极好的职位。
你们一定熟悉这样的情景。打电话、联系,约好时间,――你们不知道的是,
我这个人心里不能装事儿,一旦有这样的情境,我会在约定时间来到之前做不了任
何别的事物。在约定的时间里,你们向我讲述各类伟大的、美妙的、前途无限的故
事,怎么想的,我决定吧。然后有另外一个叙事,更多的叙事,纠缠着心灵……时
间耗掉了。每一次都激动人心,每一次都是对时间的极好的审美和征服。当我回到
自己的时候,我仅仅发现我作为工具已空洞无物,我作为消遣的对象被消遣了一次
又一次。虽然只要有所决定,我的生活就会变得明朗起来。据说,人挪活,树挪死。
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想到要跟你们作一次解释。怎么说呢?吾倦矣,我累
了。我拒绝与世界和解。我不会动了。我甘愿这么贫穷了。我就这么着了。君休来,
卿且去。汪丁丁念兹在兹的是“回家的路”,我也是,我要回家。我不愿这么流浪
了。所以,也请你们明白,你们的朋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胸无大志,不会
在新经济里,不会在知识信息时代里作一个弄潮儿。倘若你们的事业需要人手、人
才,请早日找寻合适的人吧。我不是,你们在我身上投资,是浪费了时间和金钱。
在知识精英们能够扬眉吐气的时代,我并不想作一个英雄。但我为你们祝福。我年
轻的时候曾经在“在孩子们中间”写诗说,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为网络、
为知识精英们,我已经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过了。现在我需要祝福我自己。
我承认我曾经受诱惑,矛盾万分。我在前面罗嗦地诉说我和我父母的处境,正
说明我是多么想要有所改善。但是,我最终知道了自己的生命。假若你们觉得我需
要帮助,假若你们还想着我,你们认为我确是一个人才,那么,请你们明白,我所
需要的只是个人内心的自由。你们说,我是个大腕,是个高手,是个重量级人物,
请到我,网络、网站、资源,等等就搞定了,只是需要我受点儿累。你们的说辞,
让我脸红,但你们说得那么自然,以至于我快听得自然了。只是在一次次地跟你们
费时间来研究“我们时代的事业”及将有何作为,及要求我来做什么事以后,我才
羞愧地想起我的前人庄子应对的坚定。楚王曾派了两位重量级人物去找庄子,说“
愿以境内累矣”,国家的管理大权都想交给庄子了,庄子正在濮水边钓鱼,“持竿
不顾”,两个大腕虽然罗嗦,但庄子很快让他们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他打比方说,
水田里的乌龟,它们是愿意到国王那里,让人用精致的物件装饰它,珍藏在宗庙里,
用死来换取“留骨而贵”呢,还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水里自由自在地活着呢?楚王
的两个大夫倒还有一点正常人的心智,说,“宁愿拖着尾巴在泥水中活着。”庄子
说,“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是的,你们走吧,我正是这样选择的。我想起庄
子的这个故事,惭愧的是我比不上庄子那么清醒明净,而你们也比不上楚王的两位
大夫那样还有正常人的感觉。你们总是劝我,富贵如何好,有帕萨特还不够,有高
楼还不够,钱不嫌其多,事不嫌其烦,这是一个做事的时代啊……你们很少想过我
自己是怎么想的,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庄子也并不是不需要发家致富,他曾
经穷得一度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知道他借得起还不起,找了一个借口拒绝了。当
庄子的一个老乡暴发了来看他时,庄子已在饥饿的生活里颈子干枯,面黄肌瘦,但
庄子仍坚持了内心的某种广大
假若你们对我真有一种急公好义式的热情,你们关心我,愿意让我好,那么,
请你们明白,我对高薪的要求远远大于做事的要求,你们那里若真有一笔钱,我倒
是建议你们可以一次性给我,而不必要求我,放任我自我生活吧,让我自由地发展
自己吧。我甚至不羞于承认,我曾经这么乞求过。乞食。对了,我像陶渊明那样乞
食过。“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当然,我们一样地没有成功。陶是贫穷地死
去,我好像还在坚持着。只是我希望像陶一样地拥有自己的生活了。是的。已焉哉,
算了吧。请息交以绝游。我已经在不同的场合里表达过我对知识经济的看法,虽然
我们都承认,这确实可以使一些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的生活得以改善;但我们也必须
承认,能够发财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读书人在我们的社会里依然贫穷,请你们明
白,我愿意站在大多数一边。据说文革初期,混世魔王毛泽东看到社会上流传的“
百丑图”――他的战友,大多数的中央委员们都被丑画在其中时,曾生气地要求把
他也画进去,他也想跟大多数站在一起,但他似乎是矫情。我不是有情可矫,而是
实实在在地觉得跟少数人一起能体验、感受名利的“幸福”是一种耻辱。更重要的
是,网络的机会并没有改变吾人的社会经济结构本质,如汪丁丁所说,知识的运用
从来也不曾改变过政治社会文化背景所决定的生产关系的本质,后者与人类状况的
关系由生产的目的决定,只要生产的目的仍然是生存性的,就必定存在着劳动从而
人的异化。新经济并没有改变我们民族的读书人那种上下无着的无根处境,吾族之
读书人仍未有谋生处世的有力的制度结构保障。因此,以网络和知识经济来重组我
们社会的想法如果不是天真,就是怀有私心他图,在这样一个大潮里,无论你们说
得如何天花乱坠,我不愿去。
你们也许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也许会说我想这么多曲里拐弯的事做什
么,太迂了,而且对父母不孝。但请你们理解,我的疼痛难以言喻,我的焦灼难以
言喻。正像家国难以两全一样,个人与集体的心理也时常是冲突着的。我担心的只
是,时间和生命白白地耗掉了,我却什么也没有做过。以前你们因为我无望的爱情
而指责我白白地浪费了最好的年华,那么,你们更应该明白,我整天陷在做局、讲
故事、网站,为随时冒起的泡沫希望和缤纷五彩所役而游移心思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们说,顺应世界可以脱贫啊,可是你们忘了,有些生命的体现形式本来就是贫穷,
人类的大多数至今在贫穷之中。君子亦有穷乎?庄子、陶渊明、杜甫、曹雪芹……
都是潦倒终生的。只不过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说实话,我受外界的诱惑,到
处梦想发财就属于“穷斯滥矣”,属于穷折腾。我们的社会也好像有点穷折腾的劲
儿。结果,我们大家今天也没有真正折腾好,心也没有安妥踏实。
你们也许会可怜我,但请不要这样。因为我并不以为自苦和可怜,因为我命定
是要作“饥饿”的体现者,这既是命运,也是出自人的良知。何况你们也知道,今
天的我比起我的前人来说,境遇已大大地改善了。虽然我们都是失败者。我记得卡
夫卡晚年看自己写的《饥饿的艺术家》时,潸然泪下。但正如本雅明所说过的,“
如果我们要公正地评价卡夫卡……我们不能忘记一样东西:它是失败的纯粹性,失
败的美。导致这种失败的环境是多种多样的……”我也记起了,卡内蒂的“上帝的
吃者与饿者”,曼杰施塔姆的“诗歌是饥饿的事业”,波齐亚的“我的贫困还没有
完成:它需要我”……我们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孤独。我们蒙受着时代的羞辱,
但是,我们无意加恨于世界,因为“贫穷”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因为我们注定要成
为某种生命的体现者,我们不可设想改变这种命运。
因此,我不得不写这篇文字,我想请你们理解。要知道,比起外界的什么消息、
新潮、事件来,我更关注我自己。例如,你们不知道的是,我对我目前说话只有少
数人明白(就像这篇文字,很多人,我的父母,民众,朋友们多难以听懂)这件事
实有一种难言的焦虑;我对自己手拿着手机、呼机而不是书本、风景和世界有一种
难言的屈辱,对我现在说话写字的油滑和圆熟有一种透骨的恐惧、羞耻和悲愤。因
此,我愿意乞求于你们,假若你们要跟我联系,我希望你们跟我谈论商业、挣钱、
做事、抱效社会、为了中国以外的事物,我宁愿你们跟我谈论你们的内心,你们是
幸福抑或不幸,你们的感受,你们是快乐抑或悲苦,你们的追求,你们最近有什么
收获,你们是读了一篇好文章,一首诗还是体验了人间的爱情,你们是旅行获见了
奇异的风景还是成长的内心又有了新的进境……谈谈这些该多好啊。否则,我们大
家都很难受,我不会像庄子那样令你们难堪,但结果只是耗掉了我们大家的生命。
我曾经谈论我们今天的生活状态:“……有的走入朝廷,有的走向市场,有的
走进山林,有的拥抱传统或国际江湖……并不存在一个五四运动那样的时代精神,
只是说,我们一起成长,一起经受了一个20年改革的狂欢,终于,到今天,有的高
升,有的退隐,有的叛卖……虽然外在世界如此热闹,都市如此繁荣,经济如此过
剩……但是最初的,青春的,高洁的,美好的东西是没有了。我站在这里,又如此
清楚确定地知道我不属于这里,但我又能怎样呢?我活着又有什么任务吗?似乎没
有。因此,回首过去的时候,可以说,我是起步于一块空白的,真正可怕地荒凉的
地方,我只是凭着直觉,致力于当代汉语的表达和经验,再造它与过去和未来连续
的效果,重建它的形式和内容,用我自己的新的,在我看来是当代的内容来填充它
幸存的为数不多的,而且常常是遭到破坏的形式。
“本来,还有另外的道路,例如,学问的道路,作家的道路,这些道路在当代
中国都市里是非常宽广的,在当代文化江湖和国际江湖里都有一席之地,甚至在当
局那里,更不用说在社会大众和年青学子那里有一席之地,那些牛角尖一样的学问,
那些考验人的智力和耐心的学问,那些市井小说,那些抽象派,先锋派,那些窒息
呼吸的诗,那些轻灵的诗,……但是我抵制了这些道路,它不符合我的天性,它不
是我的选择。”
的确如此。我今天也这么看。只是我遗憾自己没有做好。我本来可以提供更好
的文本、更好的生命情境,可是我已经耗费了时间。正像我遇到过一些朋友真诚地
感叹自己比不上哈总(哈耶克)、爱总(爱因斯坦)、马总(马克思)等人一样。
今天,连费孝通先生都很自信地说,他的书在五十年之内还管用。这是了不起的。
但不也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吗?真的,那些伟大生命的热度、深度、高度、密度本
来是我们可望可即的。但事实是,十几亿之众的民族少有成就伟大的生命个体,有
的只是佚名的、合群的自大者、群氓、奴才和主子。对我来说,此生的抱负无非是
做一个人,用我的朋友毛喻原先生的话,这已经是最伟大的事业。那么,我就应该
让我的话是人的话。如果言语有足够的内涵,文字有足够的担当,言语和文字就会
比说出言语之口与写出文字之手存在得更长久。这不正是我这个无用之人生在当世
对这个社会还算有点作用的证明吗?
那么,还用我再说些什么吗?祝福吧,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在你们的道路上一
帆风顺;也祝福我自己。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
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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