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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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现代化


特别感谢作者余世存先生寄来大作

                          余世存

  我在今夜流泪。

  这已是今天数次流泪了,但现在,窗外,无边的夜在涌动着,北四外上的路灯
和车流显出涌动的都市,涌动的力量,因为远离而看出这异己的我们永远无从把握
的存在,这是什么世界呀,我读到了朋友高的来信,我的眼泪流出来了,我看着窗
外,我的悲伤已与这世界一体,我再一次看信,眼泪仍奔流于脸面,我不敢看信了,
我看着暗夜,我在寂静里流泪,无人知晓和闻问。

  我是在沉醉中被电话叫醒的。先一天到刘先生家吃饭,刘先生无双国士,而在
我们的社会里却只能慢慢地老去,在老去里,像我为餮餮所写的颂歌里所说的,还
不得不圆睁双目看着他所憎恨的在喜庆里的狂欢。刘先生就这样看着一个民族的现
代化在闹剧里穷斯滥也,而我们就这样看着刘先生在命运的悲凉底色里无可奈何。
在朋友请客或谈事外,都市里的饭往往吃得不明不白,那顿饭也是如此,为吃饭而
吃饭,作为食客的我们和作为主人的刘都感到了人生的重量。席间我只向刘先生请
教了一下减肥问题,刘嘲笑说是曾经饿极的胃口被撑得太大,一旦有机会放开量来
吃,不知道油水过多,于是改革的成果之一就是普通人都有了一个发膘一样的肚皮。
这样有趣的话题都说得沉重,我也再无问题可问。且尽樽前,游戏花边。我们在此
情形下都装作豪饮之士,真的为食而食,我们喝得痛快,我喝得烂醉。古来圣贤皆
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也许后来者会记起一个叫余世存的人是一个高阳酒徒,这
就足够,这就是人生之大幸福了。

  在醉梦中被朋友叫醒。醉汉们搭乘的是梦,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朋友的邀请。
朋友在乡下,让我今天去他家作客。好早就说过这事儿,朋友原来在城里,因为单
位迁到乡下,单位给了房子,就连家带工作带活动都迁到了乡下。

  我起来,稍事收拾,出门,虽然是上午十点多,但已经很热了,太阳照在身上,
沾湿,蒸热,粘乎乎的,先花一元钱坐两站车,车上更是空气凝滞,到站赶紧下来,
太阳的热威仍很严重,然而也只得忍受着一路走到亚运村358车站。四环路上的行
人很少,只有各种机动车和自行车,骑自行车的人们都急匆匆的,仿佛都要躲进自
己的私人空间里去。

  亚运村的马路跟街道已无区别,购物中心、邮电局、商店、饭馆、写字楼……
已使之成为热闹地带。我在路上走着,沿途的男女再一次让我生出了世界的美丽感,
是的,生活是美好的,你不能无视初夏里年轻男女的青春和长者们的活力,你不能
无视恋人们眼中荡漾的幸福。
  向一位老太太打听到车站的所在,还没有走几步,一辆中巴停在身边,我懒得
在太阳底下继续挤公共汽车,问到王府公寓多少钱,答说两块,就径直坐上去了。
车里已有了不少乘客,然而司机和售票者仍没有走的意思。售票员不停地叫喊“
358哎,两块钱哎”,北京人说话之油,几乎让人听得像是“两个钱哎”。坐一会
儿,热再一次来拥抱你,加上叫卖一样的声音,使人几乎窒息。一位清秀的学生求
着似地说“叔叔,走吧”“叔叔,开车吧”,司机和卖票的置若无闻。一辆358的
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走了。我们还在等着。真让人烦,我装作大大咧咧的腔调
不满似地说“干嘛呢,还不走”。

  车终于走了,满眼里的高楼、商铺招牌、行人流过。我们走过了繁华地区,走
过了城乡结合部,走过了高贵的楼宇和依傍着寄生的小商铺们:建材商店、美容美
发屋、小饭馆……眼前有了农田,乡野,从土地里钻出的无名的野草,更成风景自
然的成荫的树……

  我是到乡下串亲戚哩。

  车飞起来了。若是公共汽车,倒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了。车里的人都有着飚车的
感觉。这种野性又哪里是都市里年轻人飙车所能享受到的,又哪里是现代化里中规
中矩的文明样式所能开展的。窗开着,司机提速前行,一下子感受到风的爽意。端
庄地站立在阳光里该有多好,惊风地飘散在风中该有多好。我想起年轻时作的诗来。
我是在车里,虽然身心不能与风同化,却也风飘白日,亲近了阳光、凉风、土地、
自然。

  舟摇摇以轻漾,风飘飘而吹衣。我默默地看着窗外飞来又飞去的树木和沟渠,
我看着远处不变的田野和天上的白云,我的心被自然风物奇异地充满。我清楚地意
识到我远离了都市。

  你是否看见农人在地里就默默地流泪?你是否听见春雷在天空响动就暗中赞美?
你是否尝到阳光和雨水渗进了禾苗也会献出你的活水?

  这是在北京。四环内外的暴发气、污浊气、乞求气没有了。四环内外的欲向现
代化挣扎的没出息和不长进没有了。一切是树、花草、清新的空气、蓝天白云。我
的语言就此纷纷凋谢,我在都市收获的沉重的伤痛和俗气就此纷纷凋谢。我只是用
眼,满眼地饮尽一切飞走的美丽。

  但是,仍有我们时代的印迹。路上不时会有一两个商店,提醒你我们是在一片
什么样的土地上。不过,倒像是外省无名的县区,仍有目标和方向,现代化是明显
的。就在北京市里,在这样的地方,更清纯的在要求着污染,以实现现代化更替。
一个加油站,油污渗进了土里;一个购物中心,城里的彩带装饰着反而有了乡下的
大红大绿的效果;一个个的日杂商店和一个个的美发屋,并不是我们眼前的不变的
风景而是有所欲求和期待的道路,它们饥渴的胃口通向哪里呢?一个没有记住名字
的乡,在路边的房屋顶上大书:你已到了亚运村和昌平县的结合地带,欢迎你来到
……也像我们这大地上无数的招商引资的县镇一样。

  到了朋友所说的王府公寓,新鲜的气象出现了,眼前有了数不尽的漂亮的房屋
建筑。原来这里是九十年代房地产商和暴发户们(允许一部分先富起来中先富起来
的人们)共谋的生活空间。名流花园、西湖新村、王府花园、园中园别墅……全是
一栋栋给你颜色看的欧式日式的别墅。车停下,我下车,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迎面
立住,问我要车吗?我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有不少开着摩的――一种用摩托车改装成
的可以运载一两位客人的出租工具――的人瞅着我们的车。揽活儿这么低下,我就
随口问多少钱,说是两块,我说行。那汉子就小跑着去开他的摩的过来。太阳老高
老高的,没有了中巴的快速凉爽。站在路边,杂乱的人声和机器声,眼前的房屋和
十几辆等活儿的摩的,让人感觉到热气蒸腾。

  我坐在摩的上,再一次观看眼里流走的景物。别墅成群,路的一边也有着泛着
黄色的稻子――我已不辨菽麦了,因为到朋友家聊起来才知道北方的麦子此时成熟。
我也再一次感受到了农民的思维,在一个家庭农场入口处,写着欢迎北京市领导光
临指导的标语。这是我们大地上无数的城市和乡村惯常的风景。在这里,在已经实
现了现代化的大款们的别墅旁边,在他们空闲得要把务农作为生活的调剂的家庭农
场,也仍有这样有意思的标语。

  我到了朋友的报社。很气派的所在,圈了五六十亩的土地,盖着围墙,正门是
大铁门,在路边即能感受到里面装修得精致、现代:所有中国大地上县市下面稍有
钱的单位都是备极精致,或舒适,或豪华,都像一个个的宾馆,里面的道路、树、
花草都修整得养眼极了,甚至会有小花园,假山,喷水池塘。我们的现代化基本上
都是用钱装饰来感受到的。这单位再缩微,即是我们每一个家庭,一旦有了自己的
房子,也总是用钱装修得如同宾馆,精致而富有想象力,人们无限丰富的想象力也
只有在这里才尽性地发挥了一次。房子里会有花草、鱼缸、鸟笼、山水、天南海北
的风物陈列在一起的陈列柜……就在房门外,跟邻居公用的过道,楼梯或电梯口,
脏得让人不愿多停留,墙上总被划得如同一个人的脸受伤得不忍多看,像是有无数
调皮的孩子住在这里,或者是我们的居民永远有童心不愿长大。这现象再扩大,即
是我们每一个单位,由大理石、运来的花草、假山、铁栅栏……组成的现代环境外,
是公共道路的肮乱和被破坏,是臭水沟,是远未进入现代而“我们一直在努力”的
路人、房屋、风景……

  眼前即有一条污水沟,沟的那边是农田,这边是朋友的报社。报社创办不久,
才几年的功夫即挣钱无数,于是领导就像家长一样,富而思安,要工作,也要生活
啊,就花钱在里买了一块地,连办公楼带职工的房子一起解决。据说是大手笔,我
也早就想见识了。

  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拦住我,问我找谁,看小伙子,大概刚告别农活儿不久,
脸上、手臂上还是农民的状态。他要我登记。我规规矩矩地登记,然而被允许进入。
我于是欣赏起这单位的格局了。

  报社的办公楼横坐着,挡住了外面马路上所有好奇的目光。这是我们根深蒂固
的建筑思维,展示自己的王者心态,是地头蛇也好,是强龙也好,是土财主也好,
都如此迎宾,据说是好客的表示,看目前到处都为招商引资而求外人来“剥削压迫”
的口号似乎真的是好客。办公楼的大门也比地面陡然高了几个台阶。我们的现代化
总是迎而又拒,口惠而实不至,冷冰冰地摆出高人一等的样子。我懒得理它,它的
两边有路,从一边过去,即到了楼后,视野一下子宽敞了许多,真的有一个园林式
的空地,有一个水池,就像北海公园那有名的皇家园林一样,不过简单了、规模小
了,但小有小的美处,各有胜场。即使正午正热,我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我散步般地踱过去,真好啊,风景一样的树,不规则的小路,翠绿的小草,因为我
完全不识这花草虫鱼的名字。水池里养着金鱼。我看着鱼游来游去,子非鱼,安知
予之乐也。

  为什么我要悲伤?

  我穿过这庭院式的地方,我意识到朋友就住在那两栋楼房里。果然,朋友在楼
上一个窗台上招呼。我得参观朋友的新居了。我忽然想到家乡小县城无数的机关单
位,连我们乡政府也是如此结构。办公楼、住宅楼就在一起,里面有自成风景的庭
院、园林。但我回头看报社的三层办公楼时,日本下关市的市政府也就是这么一栋
楼,我参观那儿时,下关市的所有市政机关都在那一栋楼里“办公”,我知道了不
仅日本而且别人多是如此的机关。它本叫马关的,我们拜会了副市长后就去参观了
有名的李鸿章签署马关条约的地方。

  为什么我要悲伤?

  虽然朋友说过他分了一套不错的房子,但我仍震惊于房子的气派,150多平方
米的地方,四个卧室,两个客厅,两个卫生间,除进门外,其他三面都有铝合金窗
外吸纳这乡野的空气、光线和风景。这要在我住的地方,需要花100多万才能买下
来。一个人除非做生意,投身于外资或“代表先进生产力”的新经济里,否则一辈
子也别指望。朋友把两个卧室都变成书房,我看见了中国读书人梦想而不得的大书
房,是的,在三个代表里,也惟有他们有资格“代表先进文化”。朋友是知足的,
是的,人生的奋斗至此有了一个结果。我们梦想的现代化在这里不正有了物质的表
现形式?我看见了现代化。

  朋友让我看最新的一份材料,是他从互联网上荡下的北大学生的一篇文章。我
的年轻的校友在文章里悲愤地诉说前不久一位北大女生遇难后方方面面的表现,你
从他的文字里知道他的热血、面对漫天大网无可如何的悲伤,他的文字简单、质朴,
他控诉学校当局的卑怯,人们的麻木,环境的败坏,对于生命的不尊重,他还写了
一首诗,我读着他稚嫩而有力的诗,我的眼泪差点溢出来了。

  为什么我要悲伤?

  朋友跟我同龄。我祝贺朋友迁居之喜。我说虽然路远了一点儿,但今天有这么
一个机会来看看,真是收获匪浅。我其实是想说沿途的风景的美好。好几个朋友从
城里赶来了,大家都夸饰地使用着语言,感叹这单位和朋友的新居。朋友们都说朋
友实现了现代化。朋友说了一些情况,他们单位还要办食堂。我说这不又是单位办
社会的模式吗?朋友说,反正后勤的人掌握着情况,据说还要办一个幼儿园哩。我
大笑。

  朋友要在外面饭馆里吃饭。他打电话给饭馆,说是要吃饭,快派车过来。放下
电话,朋友解释说这里有几个饭馆不错,愿意开车接客。我难以想见这是市场竞争
的结果,还是做生意头脑灵活的现象。一辆奥拓、一辆皇冠开过来,把我们接到两
里路外的饭馆里。他们是怎么想的,还有那开摩的的汉子是怎么在生活?据说这里
并不太平,我的北大校友就在这里遇害,据说开摩的也提心吊胆,生怕被抢劫,朋
友的朋友就曾遇到一位开摩的汉子被绑着扔到麦子地里。他们那样揽活儿,每次只
能挣两元钱,他们怎么看待这个世界呢?他们的世界我们理解吗?正如富人们的世
界我们能沟通吗?沿途看别墅,那么多城里的富人在这里买下了房子,他们逃离北
京市内的都市气,他们有车,随时可以去任何地方,他们挤到这里来,在这里,他
们把生活装点得现代、富丽堂皇,他们的感觉好吗?他们又怎样理解这个世界的?
朋友们开朋友的玩笑,你是住在富人区啊。朋友感慨富人之多,但看见那么多别墅
密密麻麻地挨连着,我再一次大笑。

  我们到了饭馆,居然是像宾馆一样的地方,也用围墙圈着。进门是一面墙壁,
大理石作面吧,光滑可鉴。还有三杆旗杆立在前面,没有挂旗帜。影壁上有一行大
字:祝你们事业兴旺发达。下题小字为“摘自一九九六年二月一日《北京日报》”。
我们一行都笑了起来。

  为什么我要悲伤?

  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我看到了朋友们给我发来的信,张健只写了一行字:给
你打气,从来少谈心曲的高则讲述了自己沮丧感,与白天读到的北大校友的文字相
似,不过高讲述得更沉痛。我读着朋友们的信,眼泪奔涌而出。

  而我是不能够流泪的。我不能流泪。如果我能够,我愿意拥抱每一个人,我愿
意以一切拥抱,虽然我已经失去了拥抱的安慰,因为我是不能给以幸福的,痛哭吧,
让我痛哭吧。但我只能静静地流泪,如同欢乐。

  我看见了现代化。

  这本来是我在日本参观半个月后想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我想讲述去日本的感受。
据我所知,邓小平在七十年代末到美国访问,期间几乎不说话――他的语言也曾凋
谢?回来后对他的政治局同事们只说了一句话:我看见了现代化。

  我最终拒绝把文章写出来,自1840年起,到过发达国家的读书人何其多也,我
又能写出什么呢?“现代化情绪综合症”吗?就像我们“敬爱的邓小平同志”,他
只说了一句话,他要求行动,他说,“要快干啊,几千年了,该发达起来了,穷了
几千年了,要发达了”。

  我离开日本的前一天晚上与日本的官员饮酒大醉,据同行的人说我跟日本官员
完全变成了酒棍,他们说我醉话连篇,看见邻桌的日本小女孩,没征得人家父母同
意,就把小女孩抱过来,我亲着她的小脸蛋,连声说,我爱你,我们在座的大家都
爱你。最后是刘峻和杨学军两位把我几乎是架着拖进了宾馆。刘峻把他房里的毛巾
全用上了,据他们两位说我折腾了整整一夜,我在醉中大哭,据说我哭着只重复着
一句话:中国人太可怜了。

  2000年6月3日夜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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