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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日作诈骗犯记


特别感谢作者余世存先生寄来大作

                            余世存

  各位朋友:现向你们报告我今日的奇遇。

  上午居然没有睡懒觉,八点半跳下床,两分钟时间洗漱,三分钟时间打开电脑。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是没事做的日子是无聊而寂寞呵。我
想起来香港一位朋友的信没有看,有一篇关于王力雄先生的书评可以翻译着消磨时
间,就这样打开了电脑,虽然电脑较慢。

  到十点半的时候,我已经翻译了一两千字的样子,中间已有人打扰了几次,其
中一位是中学同学,周先勇?呼机上写着周先友,我不知道是谁,回了电话。让我
猜,我猜不出。对方很失望,说是我的高中同学,十四年没有见面了,现在家乡,
好不容易跟我联系上,说是下岗了,在做生意,混日子。又说起其他的同学,多在
混日;只有一两位,在银行的,日子是混得最好。这样的说话,虽然很亲切,是家
乡的话,我却已经陌生,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我忘记了言语、声调、姿态,只能
支支吾吾地。最后周说要到北京来,要来麻烦我,行不行?当然行啊。只有这样的
需要表态性的话,我知道答案、言语,我不说出正确的答案不行。放下电话,想起
自己的惨样儿,负债累累,不就是想逃离一切熟悉的、亲切的、乡邻的,不就是想
像传说中的受伤的狼一样只愿孤独地自护自舔伤口,……然而我从来没有逃离他们
的视野,他们的跟随。也许在他们的眼里,我已经到了“科学”、“现代”“后现
代”“都市”“西方”那里,但不要紧,他们仍会赶来,虽然他们也会自觉不识时
务,但他们需要我,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榜样,我们中的人不也多以为我们是他们
的明天、目标、榜样,我跟他们曾为一体,如今在先与后、今天与明天等问题上不
也一样属于一个体系里?       

  我的翻译工作显然已松驰下来,我希望有别的事把我从自己的单调的生活里解
救一次。我想跟朋友们联系,只是为了听到他们的声音,我给汪丁丁打电话,不在;
我希望有什么事发生。就在十点半的时候,办公室的人打电话来,说是老板找我,
又说总裁办找过我。我像当作大事一样,先跟老板联系,有一个月没有听到老板的
声音了吧,老板却显得很亲切,虽然也顺口说起你不在办公室啊之类的话,马上问
起你是不是丢过身份证。是啊,是啊,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丢过两次,还是三次,
记不清了,一次是丢了,一次是被偷了……对了,你怎么知道的?老板笑了,有人
冒你的形象,拿着你的身份证,到银行里骗汇,领走了一万多美金……什么什么,
还有这样的事?老板说话并没有停顿,总裁办可能会找你,你要配合一下。电话结
束,我简直兴奋起来,居然有这样的事,居然与我有关。过一会儿,总裁办主任打
电话来,说现在朝阳区刑警队,我说怎么了,骗了多少钱,总裁办主任嘿嘿地笑不
作答而说有人要跟你说话,你等着啊。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来,你是※※※吗?
是啊,案情严重吗?你怎么知道的?电话里的声音并不警惕,只是冷漠,我一下子
明白自己多嘴,是、是、是同事简单说了点儿。陌生男人不再追问,自称是一队的
吕栎,让我到他们那儿去一下。地址说得很详细,但我没有概念,说了半天,我说
我到了附近慢慢找吧。这样说定了时间、地点。

  朋友的电话来,我说我得马上走,我现在是诈骗犯,得去配合公安局办案,是
吗,是吗,朋友以为我在讲故事,待我说起身份证之类的事,他才相信我这个从未
撒过谎的人仍值得信任。

  出门,十一点多了,我打了一辆车,在车上一路想,会把我怎么样,唉,要是
骗走的美元能给我一点该有多好。不知道诈骗的钱是什么人的钱。这拨儿坏蛋,做
事也不打一个招呼,就盗用我的名义,让我这样子受惊受吓受累。钱,钱,钱,我
也想钱啊,可现在我还得浪费时间精力去平息我的冤屈和嫌疑。眼光空茫地看着外
面,偶尔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已是春天,绿色、花朵已经开放,而昨天的世界还是
一片黄沙、大风,少有的沙尘暴,――看这满园的欲望开得美丽。我错过了什么吗,
我失去了什么吗?

  到了大致的地点,出租司机说不知道地方,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也没有见到门
牌号之类的。只记得吕栎说他们没有挂牌,只有门牌号。我也懒得找,先进一家小
馆叫一碗蛋炒饭和一个榨菜肉丝汤,叫完问小二,知道※※号在哪儿吗,小二说我
们这一带都是,我低下头。你要找什么地儿?刑警队。啊――,就在我们后面,你
出了门,向右拐,走20米,黑大门,没有挂牌子的就是。我轻松下来,吃完饭,还
有时间,就沿着街道无目的地走着,一切路上的行人啊,他们都是无目的的吗?我
记得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光,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

  走到一处大酒店,我在周围看了看,没有什么书店,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下
歇脚了,就堂皇地进了酒店,在一楼大厅里坐下,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浮生如
梦、浮生难得半日闲……我定了定神,看看提包里有什么,里面还有一本唐逸先生
前不久送的《荣木谭》,拿出来看,读“生命的两难处境”,读唐译巴斯卡尔的随
想录,……但都无所驻心。到时间了,我出酒店――这应该是很好的阅读地方啊,
我走到黑色的大门口,进去。

  全是平房,类似军营,又有不少市井的随意,男宿舍、女宿舍、技术科、政秘
科、卫生责任区,南6米,西2米,刑警一队,二队,……比军营拥挤一些,在一排
平房尽头是一个小食堂,碗筷、菜味、佐料味交互感染眼目和味觉……吕栎不在。
一队的房子里只有一个人在看电视,里面是一间大会议桌,两张办公桌,贴墙的是
地图、柜子,简单,简单的饰物只是几样男爷儿们的标记,烟头、烟灰、烟缸、茶
杯……一张办公桌上有一副镣铐……熟悉然而确实陌生。我的写字楼、我的后现代、
我的福柯、我的美国与中国……连同我的穷困都与这多不一样啊。偶而有一两个人
走动,但看我一眼,并不说什么,我就坐在会议桌边。怡性安神。

  又进来一个人,叫嚷铐子不够,打电话,叫人,看我一眼,接电话,啊,吕栎
啊,人家在这儿呢,好啊。又看我眼,你等着吧,吕栎在路上。又忙忙一阵儿,又
进来一个人,走吧,屋子里人起身,关电视,也不跟我说什么,一起走了。我坐着,
我的头脑无思,我的心游移着,看着屋外,太阳、阴影,我是不是穿多了,我感觉
到热和面对年轻的自惭衰老,四月,四月是残忍的季节,一日长于百年。

  吕栎来了,让你等了,冷冷地。很英俊的小伙子,比我有力多了,精力,风行,
杀伐,决断,我都惭愧。一通电话,坐下,抽烟,取纸,拿笔,问话,写字,流线
型,运动型,主角跳舞,我是什么,配角也不是,我是观众,还是嫌疑人,还是合
作公民。我很想交朋友,争取权利,活跃气氛。忙吧。忙。你们忙什么呢?是经济
案件多,还是凶杀之类的多。财产盗窃,抢劫的多。头也不抬。我无力进行我的对
话。只好听他问话。仍是头也不抬,我看着询问记录纸上飞快滑动的字,总是“问”
“答”上下一起写后,才在“问”“答”的后面分别写上问答结果。干嘛这么死板,
这明明不是认真,而是文牍,明明知道简单的事实。还要问一些明明不起作用的问
题。六七年丢的身份证,我怎么能回忆细节,什么时候丢的,丢的有哪些东西……
当时怎么没有人管,我记得一个冬天我被人抢劫,到月坛派出所报案,他们嘲笑我,
这点儿事,怎么管。那么现在问身份证丢失的细节又有什么用,我只能报以不正确
性应付询问。在我们这里,人确实没有沉默的权利。那么,我能冷漠吗,可以的,
但我又不愿失去这样一个体验的机会。又进来一个人,吕栎的同事,长得高大,只
是胖胖的脸像是后来吹起来的。唯一不显酷的人,但也无北京的胖子们心宽体胖的
样子。什么事啊?上午那案子。啊,身份证啊,看我一眼。不说话。

  话问完了,吕栎仍一点儿也没有松气,扬扬纸,先让你看看录相,你辩认一下,
有没有你认识的人,这记录待会儿也要让你看的。拿录相带。进来一对中年夫妇,
像是进京打工者。倒并不怕人,只是黄土似的脸像经年累月地缺少活动。胖子问,
你们哪儿的,什么事啊。通县的,我们的孩子失踪了。吕栎示意我跟着他走,出一
队门,进技术科。好几个人在。干嘛呢?让人看看录相,我们在开会呢?就十来分
钟。待会儿吧。你怎么老用我们这儿啊。你们不是有录相机吗?你们这儿不也有吗?
吕栎把录相带塞进去,我们先出去吧。等会儿再来看。又返回去。胖子已经记录上
了。原来是中年夫妇的20岁的闺女丢了。男的不怎么能说话,女的能叙述,但答不
能跟胖子的问路相接,胖子边问边记,也是不管答者说什么,只是按自己的思路来
问来记。坐在一边细听,似乎觉得已经听懂,而胖子要问清楚起码得问到第三页纸
去。中年夫妇从密云搬到通县来住,系石城乡石塘路村人,他们的老大,即女儿任
东梅,职高毕业后没做什么事,在朋友邓春静的撺掇下于去年11月到北京城里打工,
在朝阳阿甘酒家作配菜的,春节回过家,带了一个安徽的叫小胡的男孩子,但说不
是朋友关系,节后再到城里来就跟家里很少联系了。3月24日,他们凌晨一点多接
到女儿的电话,只在电话时哭着叫了两声妈,就挂了,他们的心悬着,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跟邓春静联系,说是没事,任东梅还在她那儿,干得好着呢?又过了几天,
才知道不是,找小邓,找派出所,进城找阿甘酒家……事情千头万绪,中年夫妇凌
乱地相互讲述,在酒家跟人口角了,跟小胡一起租房子住,是跟小胡一起跑的,酒
家的经理把他们的身份证号码都记着呢,有一个身份证查过了,还是假的呢?……
我看着那位男的,男的什么呢?同志,同胞,农夫……他痛苦吗?他愤怒吗?他黄
土似的脸上写着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儿也看不见?

  胖子吃力地记着。又进来一个人,拿着卷宗。站着看着胖子,胖子立即停下手
中的活儿,什么事啊?我是大屯派出所的,我们的所长让我来送材料。打开卷宗,
是一些表格记录,我瞅一眼,拐卖、走失人口登记表,一个女孩儿,很清秀的,贴
在那上面。胖子看完,吕栎看完,找不着,但也不能立即做结论,只能找到什么了
才能做结论。胖子说。这等于没有说,我心里想着,也想着这有形象的女孩和身边
的中年夫妇。你知道在中国人有多少人的命运最惨吗?问这个问题的是有名的京城
名嘴学者周孝正,他曾多次说,这个数字是50多万人,即是那些孩子丢失三年仍未
放弃寻找希望的母亲。……那么,这眼前的妇女,她的命运并不是最悲惨的。

  吕栎叫我跟他出去,我们到技术科,看录相,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录下来的,
虽然模糊一点,仍看得清人的相貌。银行的柜台处,有许多人,在完成自己的来此
的目的。你注意那个穿红色李宁服的。那个男青年,大约25-35岁的样子,在左顾
右盼。你注意看他的脸,他用你的身份证遮住自己,但没有关系,过会儿会有一个
完全的样子,看着看着,身份证递进去了,银行小姐登记身份证号码。这帮人,照
片跟人也不对照一下。很快,砖头一样的钱递出窗口,男子装进了他的背包里,转
身,走过来,看见了吗?看见了,不过不认识。再看一遍,仍不认识。抽出录相带,
我以为完了,嘴里很干,我干笑着说,有点像香港的黑社会的老大老二嘛。吕栎没
有吱声,我看他一眼,发觉他长得很像张国荣。吕栎又放一盘带子,你这次注意看
银行外面。原来有三个人,团伙作业。交头结耳。又进入银行。又一个长得清瘦的
小伙子进来了,你看看他,认识吗?不认识……

  完了。我们一起站起来,我跟班一样跟着吕栎,到一队。胖子和中年夫妇已经
不在,在场的是中午的那两三个人和更多的人,站着,坐着,说着话。我一眼看见
会议桌底下蹲着一个人,双手反在背后。这是中午那叫嚷铐子的战果。他犯了什么
罪?那样蹲着一定是人所不能忍受的吧?

  吕栎让我看记录,我看了禁不住觉得好笑。问:你有身份证吗?答:是的,我
的身份证号码是……问:你知道我们叫你来的目的吗?答:知道,积极配合你们办
案。问:你知道具体情况吗?答:不知道。问:你最近有没有把身份证借给别人?
答:没有。问:你的朋友中有没有做外汇交易的?答:没有。……问:请你看一段
录相,录相里有你所认识的人?答:没有。他早知道我不认识录相里的人,他早就
代我填写好了。我也没有说,在两张纸都签上我的大名。

  没事了。你走吧。若回忆起什么来,就跟我们联系。但却不给我联系方法。我
很不甘心,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呢?就是那么回事,拿你的身份证诈骗,“张国荣”
好像懒得说,我一看屋子都站着坐着的人,还有桌子底像打断脊梁骨的狗一样的蹲
伏的人,只好出门。

  出门,春天的阳光正足,我的心却飘忽着。这叫什么事儿啊。但我也只好回来。
离开了他们,像离开了一个世界,我又回到了我的王国。“我的王国不在这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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