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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或说明:我们的真理和方法
——应《方法》之邀为《方法》将遭查禁致编辑部书
《方法》编辑部:获悉我的一篇小文(“唐逸作《反暴利税法》记”)给你们
带来了麻烦,内心极为不安。倘若《方法》真因此停办,那么我就是一个难以救赎
的罪人了。
我是一个懦弱的文人,从未想过自己能肩负什么,从未想过自己要与外界一较
短长。我所有的无非是我个人此时此在的眼光和心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一
无所知,一无所是。我很少写文章,所写者,几乎都是个人感受性的文字。这样的
文字,是勉强可算人们所说的“审美性叙事”,而非“历史性叙事”或“科学性叙
事”,是瞿秋白先生曾沉痛转述过“一为文人,便无足观”的极端个人体验。它不
表达历史进程的善恶、集体的经验、记忆,更不表达党派的真理或意识形态。
但我没有想到,我这样的人和我那篇小文要担当一个知名杂志的兴亡命运。实
在说,我有点儿诚惶诚恐。实在说,我感到滑稽,我感到悲哀,我更感到一种作为
中国人的羞耻的愤怒。我的那篇小文是我发表的有数的几篇文字中较差的一篇,它
极不周密,没有逻辑,行文取巧,不沉实,不完整,完全是个人一时的情绪而已。
那篇文章蕴含有作者的社会感受(而非政治感受),没有任何具体的政治指涉,它
只是对一个大的历史时段作了自己的表述。文章没有提及邓小平先生及其倡导的改
革的历史功绩,我愿意指出,我个人像一切爱国的有识之士一样是极为看重这一点
的,今天我们不必再在每一言行里先强调这一点,先对这一点感恩,我们可以直接
了当地指出我们社会还存在的缺点,尽一个公民的责任推进社会的发展……这些恰
恰都反映出邓小平及其开创的历史时代的伟大进步性。而检查官先生们的存在倒是
给这一进步抹黑,倒是历史进程的反动。我为我们社会里还存在一个统一的书刊审
查制度而感到羞愤。
即使在书刊审查制度还存在的情况下,我愿意指出,把我那样一篇读后感之类
的文字作政治化处理,也是检查官先生们的误读。这是滑稽、“历史的误会”。这
让我想起了中国共产党人曾对其早期领袖瞿秋白先生《多余的话》的误读。我愿意
说,如同瞿秋白不曾背叛他的事业一样,我也没有背叛我的社会。相反,在我和瞿
秋白极为文人书生的表白里,我们都表达了一个人的赤诚和肝胆。这样的文字如果
有罪,这样的人如果是异端,那么,文字和人的价值、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还记得中国共产党的早期领袖陈独秀先生曾针对口口声声爱国、把爱国挂在
嘴边的人们说:“此残民之国家,爱之何居?”人们因此指责陈独秀卖国、叛国,
惟有李大钊先生惺惺相惜,他说读陈独秀之文,令人伤心无已。为什么伤心?因为
“有国如此,深思挚爱之士,苟一自反,莫不情智俱穷”。为什么伤心?因为在沙
聚之国,一个人体现了一个国民应有的责任、担当和热情。试问检查官先生,在你
们以文字判人生死,冷漠抽象地审断人间之时,你们有人的热血、情感和道义吗?
检查官先生们指责我歪曲改革。不错,我对改革有自己的看法。但我是否歪曲
了改革不是由一检查官先生能检验出来的,因为改革不是一个整体,有理想的、计
划的、思维世界的改革,有现实的、活生生的、遭到歪曲的改革,从后者活生生的
历史进程来看,歪曲改革正是俗世的权力,也是人的权务。谈论改革、要求改革并
不是口含“天宪”者的独家专利,而是千千万万人的正当权利。如果检查官先生认
为我歪曲了改革,如果他要捍怀改革,他尽可以把歪曲了的东西再歪曲过去。他不
能以强制的手段命令一个人缄口,须知那将导致“腹诽”、更可怕的后果。在这方
面,共产党的祖师爷马克思也以文人的笔质问过:“你们赞美大自然悦人心目的千
变万化和变化无穷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同样的芳香,但
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试问检
查官先生,你们是如何贯彻落实马克思的教诲呢?
今年是伟大的真理标准讨论20周年。什么是真理?我们知道,共产党人是看重
实践的。在共产党人的哲学里,真理是全体,真理是展开的过程。我虽不是共产党
人,但我愿意指出,检查官先生是违背了邓小平以及其他先进的中国共产党人对真
理的理解的。我们今天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言论是不能因为他是否说出
了真理而决定禁止与否的,正如共产党人的哲学把握,真理是一件重大的事,它不
是结果,不是标准;它是实践,是过程,是要(受)经验的生命本身。一个人要言
论自由并不是他要言论出真理,而是他要自由地言论这一真理本身,追求言论自由
正是追求真理。在真理标准讨论以来,我们的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而且正在
完成质的飞跃,在社会气氛日益宽松和谐、新闻出版即将跨入“自由的秩序”的今
天,因为一篇文章而要查禁一家杂志,我不得不指出,这是倒行逆施,是我们全体
中国人的悲哀和耻辱。
编辑部诸君,我作上述认识绝非不愿为贵刊的前途考虑。倘若我“深刻检讨”
可以挽回《方法》停刊的命运,我倒愿违心一次,说“谎”、认“错”。事实不然。
如上所说可知,以我的小文为理由整治贵刊,实在是只能说明检查官们“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说明他们没有水平,他们不可理喻。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寡妇主义”
一套,唯天下报刊不动、不言、不笑、不议才好,而对一份言论刊物,对贵刊这样
的缤纷灿烂却嫉恨在心,必欲扑灭而快意,而觉天下太平。因此,我在此向贵刊表
达我个人的歉意和不安外,也祝祷我们早日度过这荒唐而耻辱的岁月。
再次致意。
余世存
1998年12月21日写于皂君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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