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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权及其“合理性”
曾德雄
中国历史上,朝代的更替不可谓不频繁,征服王朝的社会震荡不可谓不剧烈,
但惟有极权总是换汤不换药,稳居主宰地位。极权的这种历经风暴不倒、数千年一
以贯之的“稳定”,充分说明极权在中国确实有着某种自足的合理性。而且,我们
有理由相信,如果中国没有全面遭遇一种完全异质的文化,依然保有“国即天下”、
“中央之国”的观念,极权在中国仍将留存。梁启超说:“如每朝当鼎革之交,中
央政府权力坠地,群雄并起,若秦末、西汉末、东汉末、唐末、元末、明末之故事,
彼时所谓中央政府者,鞭垂所及,不能出帮畿千里外,民间若稍自树立者,一举而
得自由自治之幸福,抑非难也,而拒虎迎狼,莽莽千载也若彼,是其无政治能力之
证验一也。”(梁启超:《新民说·论政治能力》)难道历史上那些“创业垂统”
的开国之君不是来自民间吗?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稍自树立”“而得自由自治
之幸福”。 打下江山者自然要南面而君,就是那些江山还没有全部打下的“民间”
英雄,也要迫不及待地一尝皇帝滋味。这么多的人做上了皇帝,还有更多的人跃跃
欲试,想要做皇帝,我们实在不能说他们没有“政治能力”。
与极权的数千年一贯制恰成对照,从秦始皇开始,每一个朝代并没有象他们自
己所期望的那样千秋万代永葆基业,总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治乱循环
几成不二定律。中国人的心智最为发达的莫过于权术,而历朝的统治者念念在孜的
也都在于巩固自己的权力,可虽然如此,皇帝仍然总不免于被拉下马来。这似乎又
说明,极权又有着某种不合理性。
如果说极权不合理,可它在中国一直稳如泰山;如果说极权合理,可每一个朝代都
不会长久。极权的这种合理与不合理就这样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中国历史的奇特景
观。
实际上,关于君权统治的合理性,早在中国文明的早期就已经有了定论,这就
是“以德配天”的观念——统治者都是因为自己的德行而葆有天下。《说文解字》
中“德”字条的定义是“升”,就表示着“其德升,闻于天”的思想,只有达到了
最高德行的人,才可以为人君。这样的观念在中国世代相袭,没有改变,也没有受
到怀疑。直到几千年以后的清代,这种思想还在得到完整的表述。 雍正说:
“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怀保万民,恩如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协亿兆之欢心,
用能统一寰区,垂庥奕世。盖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为天下君。此天下一家,万物
一体,自古迄今,万世不易之常经。”(《大义觉迷录》)也就是说,君权的合理
性在于“得天下者”是有德者。
“得天下者”是不是就是有德者呢?余英时先生说:“清初吕留良曾大胆指出,
历史上所谓‘创业垂统’的英雄其实多是肆无忌惮的‘光棍’。 这个道理本是很
浅显的,无论士、农、工、商哪一行业中人,只要稍有所成,是很少肯去冒险‘打
天下’的。”(余英时:《论士衡史》,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出版。)一个朝代
衰败之时,总会有许多的“世路英雄”争相而起。根据刘邦和项羽的成败,可以说
最后的胜者一定是在肆无忌惮这方面做到了极至的人。只要稍有一点点“妇人之仁”,
就会象项羽那样,“竖子不可与谋”,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韦伯曾用卡里斯玛
(charisma)来形容杰出政治家的超人品质。卡里斯玛内涵颇丰,不容易细说,但
对于中国历史上的开国之君来说,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
段,而且无所不用其极。不具备这种品质而获得天下者,在中国的历史上还找不到
一个。也就是说,“得天下者”不仅不是有德者,反而是无德之大者。
如果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是一种“道”,那么现实中的“帝王宰制天下,
不独攘夺人民之子女玉帛,并圣智仁义之号,亦盗而取之”(易白沙:《帝王春秋
·序》),正可说明中国的情形恰恰是以势驭道,势不仅凌驾于道之上,而且为着
某种需要,可以任意利用道。《史记·儒林列传》记载汉景帝时辕固生与黄生关于
汤武受命合法性的争论,“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
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
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弊,必加于首;履
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
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
而何也?”
应该说,黄生的观点一本于中国传统君臣之道的逻辑,辕固生也依凭“有德者
得天下”的思想,至此两人都还不脱“道”的范围。但辕固生下面的一句话:“必
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相信令黄生无言以对,而经过汉景帝的
一番话以后,“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这可说是以势压道的典型例子。余
先生说:“两千年来君权问题是理性所不许施、议论所不敢到的领域。”(余英时:
《论士衡史》)势对于道的利用,更是层出不穷。朱熹说:“太宗……直以其能假
仁借义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智术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义之可借。是以
彼善于此而成其功耳。”(《朱文公文集》三十六卷,转引自余英时《论士衡史》。)
不独太宗一人如此,中国的统治者都不脱这样的套路。 出现以势驭道的情
形,首要的原因在于道本身。儒家宗奉三纲五常,其中的“君为臣纲”已使君处于
绝对独尊的地位。孔孟之道正在于论证人君地位独尊的合理性,它首先将“性善论”
本体论化,得出人性本身就是最高的德行这样的观念。又通过对尧、舜、禹、汤、
文武、周公这些旧时人君的道德化,得出只有人君才可以达到最高的德行。当“礼
崩乐坏”之时,“世路英雄”蜂起,为了建立自己的统治并使之合法化,最好的手
段莫过于通过强大的政治实力来获取最高德行的美誉,“历史上未见圣人变成皇帝,
只看到一个个皇帝都获得’圣人‘的称号”。 (余英时:《论士衡史》)
以势驭道导致成王败寇、以成败论是非成为理所当然。人们习惯于服从强权势
力,并视强权为当然,视对强权的服从为正道。同时,人们并不认为存在一个普遍
的理性(道)。朱熹的努力正在于救弊,他企图建立一个超越一切特别是势之上的
普遍理性,但由于他并没有丝毫改变道的实质内容,他的努力终归于失败。陈独秀
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了日本人的一段话:“彼等于个人眼前利益以外,决不喜为
之。政治上之抗争,宁目为产业上之绝大非行。政治之良否是非,一般人民,决不
闻问,彼等但屈从强有势力者而已。”对此,陈独秀说:“……惟其‘屈从强有势
力者’一言,国人其何以忍受?然征诸吾人根性,又何能强颜不承?”(陈独秀:
“抵抗力”,《青年杂志》第1 卷第3 号。)唯强有势力者是从,此正是奴性之本
根。
由于人们不认为存在有普遍的理性,且从来没有养成唯理性是从的品格,因此
势才成为统治者建立并维护其统治的最佳选择。这正可以解释极权在中国历史上的
长期存在。以势驭道标示着极权长久不易的外在的合理性,但极权本身的反社会特
质使之又存在着内在的不合理性。外在的合理性使极权在中国历史上稳如泰山,但
其内在的不合理性又使每一个朝代都不会持久。如果我们感觉到了极权之苦并企图
摆脱极权,我们就应该破除其外在的合理性,承认存在着普遍的理性,并且养成唯
理性是尊的人格和精神。
1999、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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