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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哪里寻?
曾德雄
邓晓芒教授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了一个概念:“要字句”。他说:“所谓‘要
字句’,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要……’的句式,有时不一定包含‘我们’,
常常连‘要’字也省掉了,但意思每个中国人都懂。”“《论语》是中国传统官样
文章中泛滥成灾的‘要字句’的始作俑者。”“在‘要字句’中,‘为什么要’是
不能问的,一问你就成了异端,……因此是一种权力话语。”“一介儒生,权力从
何而来?来自道德上的制高点,而道德制高点又是基于自己情感上的自信,即相信
自己的情感合乎自然情理(天道)。”(邓晓芒:“孔子与苏格拉底言说方式的比
较”,《开放时代》2000年三月号。)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人就是“圣人”,圣人因为他的
“道德制高点”而使他说“要字句”成为合法。圣人是些什么人呢?最初的圣人是
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诸人。孟子说:“当尧之时,天下尤未平,洪水
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
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
疏九河,沦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
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
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
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
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之,圣人之忧民如此。”
(《孟子·滕文公章句上》)这就是“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作为“君”,
圣人要“制民以产”;作为“师”,他要“趋而之善”。不管是“君”还是“师”,
他都体现出最高的德行。他的言行、思想,或者说,精神,被称作是圣道,而圣道
就是天道,就是人人都应当遵循的定理、法则。
圣道被认为代代相续。韩愈说:“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
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
焉。”(韩愈:“原道”,《昌黎先生集》卷十一。)比较之下,从尧到周公,既
为“君”,也为“师”。而孔孟则并不为“君”,只为“师”。所以韩愈说:“由
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同上文)
孔孟之所以为圣,在于他们宣讲、传播了圣道(其说长),真正的圣人是从尧到周
公这些人。孔孟,或者说,儒家言说的全部合法性就在于对从尧到周公这些人作为
圣人的事实性肯定。所以,与其说“《论语》是中国传统官样文章中泛滥成灾的
‘要字句’的始作俑者”,还不如说,对人世间有圣人存在的肯定导致了类似“要
字句”这样的权力话语的产生。儒生的“权力”并不主要来自他本身的“道德制高
点”,而来自于他自认他是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圣人之道的传承者。儒生言说
的前提是在他之先有圣人存在。 前面说过,圣人被认为是拥有最高德行的人,这
样的人应该是,也必然是“王”。《中庸》说:“故大德必得其位,……大德者必
受命。”荀子说:“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非圣人莫之能王。”
(《荀子·正论篇》)拥有最高德行的圣人必定成王的观念,一直存在于中国人的
传统思想当中。为了证明其合理性,人们往往举出尧舜诸人以为例证。而为了使这
样的观念更加自足、完满,从没有做过“王”的孔子也被封位“素王”。尧舜诸人
是不是圣人,实际上已不可考,何况与“圣人”先后出现的,也还有像桀纣这样的
“独夫”。其实对于生活在现时代的我们来说,这些问题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习染
并长养于其中的文化,实际上肇始并成型于春秋及其以后。这样的一个历史时期,
其实际的情形如何呢?余英时先生说:“圣王的理想自有其令人永远向往之处,但
可惜历史上未见圣人变成皇帝,只看到一个个皇帝都获得了‘圣人’的称号。”
(余英时:“‘君尊臣卑’下的君权与相权”,载氏著:《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
释》,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圣人应当成王,但实际的情形是,皇帝一方面并
不是圣人,另一方面又要取得圣人的称号。正如有人说的:“帝王宰制天下,不独
攘夺人民之子女玉帛,并圣智仁义之号,亦盗而取之。”(易白沙:《帝王春秋》,
湖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攘夺人民之子女玉帛”,正见出皇帝决不是圣人,他
的盗取“圣智仁义之号”,却可使他“攘夺人民子女玉帛”变得合理、合法。皇帝
要获得圣人的称号,其目的也正在于“假仁借义以济其私欲耳”。朱熹说:“有道
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称其德之大小;天下无道,人不修德,则但以力相役而已。”
(朱熹:《孟子离娄章句注》)这样看来,中国的历史,基本上是无道之世,中国
历史上的每一个朝代最终总免不了要灭亡,也正说明了它的无道。
圣人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过,或许也并不妨碍我们像先辈们那样对圣人始终抱有
热切的期盼。但著名学者张灏先生的“幽暗意识”,正可以启发我们反省对圣人的
期盼是否合理。根据幽暗意识的观点,“人性中的阴暗面是无法根除,永远潜伏的。”
社会要进步,只有“一方面正视人性与人世的阴暗面,另一方面本着人的理想性与
道德意识,对这阴暗面加以疏导、围堵与制衡,去逐渐改善人类社会”。(张灏:
“《学思之旅》序”,《开放时代》2000年一月号。)从这方面说,圣人根本就不
可能存在,我们的先辈们永远地期盼着圣人,带来的却是永远的苦难,也正说明了
此点。
所以,圣人并不曾出现,也不可能出现。以肯定圣人的存在为言说前提的权力
话语——“要字句”——也就没有任何合法性了。
2000、3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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