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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荒年



                           张闳

  对于当代中国诗歌而言,海子之死是一个象征性的事件。这个抒情王子以其青
春的肉身与冰冷坚硬的现代物质机器(现代化的象征?)接触,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照亮了晦暗窒闷的诗歌与时代,同时,也宣告了一个时代——一个浪漫抒情的时代
——的终结。接下来有更多的青春生命(从政治学意义上)证明了这一点。几年之
后,另一位更极端的抒情诗人则以更令人恐怖的方式,对此作出了更具说服力的补
充说明。

  这种补充的说明太多了、而且往往太残忍了。

  海子之死使我们看到,抒情的黎明是如此之短暂,它紧接着就是黄昏。过于早
熟的麦子迅速倒伏,使抒情的农业歉收。

  在今天,我们的抒情确实遇到了难处。曾经积蓄了太多的激情,最终在“行为
艺术”的广场上达到了令人晕眩的高潮,旋即又跌入了寒冷而又恐怖的深谷。这一
切几乎耗尽了我们的全部的元阳。另一方面,在90年代的消费文化的浪潮中,进一
步使残存无几的诗意的激情耗散一空。更多的人靠吃海子的余粮度日。他们夸下海
口,让更多的精神的“西北风”从口腔呼啸而出。所剩无几的“麦子”被高扬到了
“神话”的高度。这些扬场的好把式,应该打发他们到打麦场去劳动。

  “非非”的“晒谷场” 在“非非”的“晒谷场”上,麦芒与蝗虫一齐飞扬。
激情的唾沫横飞,遍播“造反”的种子。面积广大,但产量不高。收上来的是“后
现代”的稗子,及时地供奉到德里达的餐桌上,让这个洋人尝到了东方的鲜味。唉,
贫瘠的年成,让我们寅吃卯粮。

  “非非”们的热情不可谓不高。他们的写作是一种“热”的写作。语言发着高
热,神志谵妄。而依靠他们特有的高热语言,可以煮熟任何食物。在“非非”的诗
学“菜单”上,“造反哲学”、罗兰·巴尔特和“语录体”的词句是必备的原料,
烹调出来的是一批又一批的理论口诀,就像是巫师的咒语。这些诗歌“巫师”不停
地发出过多的唇齿音,咝咝作响,听上去使人觉得鬼气拂拂。一方面是语言的狂热,
另一方面,情感却早已降至冰点。寒热交替,诗歌一病不起。

  “口语”的“餐桌” “口语派”的写作与其说是抒情,不如说是对于抒情的
反动。“口语”产生于现实生活,而我们的现实生活又有何情可抒?“口语派”在
日常生活中发现了无聊和荒诞,也发现了其戏剧性。“口语派”宁愿浸泡在日常生
活的琐屑之中,宁愿关注厨房和餐桌上的事物。它使得高蹈派的沙龙式的优雅变得
滑稽可笑,抒情的神话沦为空虚。而对于“非非派”的空洞的热情也不啻当头一瓢
冷水。“口语派”在“他们”的餐桌上念着自己的“绕口令”。但末世的温度使他
们的诗歌变成了“冷盘”——冷漠的“即事诗”。一种“冷”的写作。这使得那些
在火锅桌旁泡大的四川籍诗人感到大为不满。他们之间的争吵正在激烈地进行。他
们彼此冷嘲,或者热讽。

  “知识分子”的“粮仓” 知识分子的胃口从来都很小,而且总是像仓老鼠一
样善于精打细算。因此,即使是在计划经济的配给制的年代,他们也不会饿死。知
识分子食不厌精,他们的口粮有着十分合理的营养成分,仿佛是依照科学的营养配
方而制成的,观赏性也很强,甚至有“巴洛克风格”。但口感不佳,没有粮食的香
气,就像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淀粉和蛋白质的混合物。知识分子吃着这种“中性”的
食粮,致使他们的体质很轻。他们轻而易举地登上“玄学”的舷梯。“玄学”的直
升机在现实的上空盘旋,忙于收割天上的荞麦——一种象征性的作物,而地上的食
粮却无人收割。

  知识分子十分清楚热情的分量和危险,他们总是能够及时而有效地加以必要的
节制,使之有一定的热度,但不至于过分。一种“温”的写作。真正说来,这确是
一种真正的抒情的“艺术”。但过于“艺术化”的抒情,却总使得其情感变得很可
疑。

  哦,抒情的荒年!抒情者依靠秕谷来歌唱,他们饥肠辘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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