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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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在愤怒



                            周泽雄

    从网络上下载了《天涯》几篇文章,顺便读到张承志的散文《墨浓处惊无语》。
与他数年前出版的随笔集《荒芜英雄路》一样,张先生的文章依旧既慷慨沉痛,又
怒气冲冲,虽然他还不断强调自己正如何自抑着激情。他用迫使我们重新判断今夕
何夕的语言写道:“我不能想象就是这样的旧式文字(指张先生自称近来风格又有
点转变的文字),也要被今日中国的智识阶级所不容;居然连这样一点抚旧的抒发、
感受的自由,也要遭受政治告密式的批判。文化的抒情成了被诱导向恐怖的政治。
我被他们漫画成‘死不悔改的红卫兵’,我的宗教著作和文学散文,被说成是专制
主义、民族主义的煽动。在这样的卑鄙的导读之下,我必须考虑可能的文字狱。”
有这么严重吗?不知道。但张先生的话至少巩固了我这样一个感觉:我们的文坛日
益被江湖化了,一小部分作家热衷以斗士侠客自居,正恰切反映了他们视当代文坛
为杀伐之地的事实。

    张承志的话不可能全然无故,虽然我也暗觉好笑。读者不应忘记,抱怨者可是
一位自称“有节制谦虚的权利”的作家。“他们从来不引用我的原文,”张承志继
续写道,“哪怕一个完整的自然段。久违的莫须有,居然在强权专制之外的文学评
论中出现了。”我不是一个无聊文学评论的热情读者,但我凑巧读过一篇不避文抄
公之嫌的评论文章《点评张承志:自我感觉最好的作家》(张远山,深圳《街道》
96年第1 期),文中所有针对张承志的评论都直接“由张承志自己无偿提供”例证,
且作者无一不严格注明出处。那么又何来“从来不引用我的原文”一说呢?

    “从来,”这可是一个不留余地的词儿。

    “哪怕”更怪。不知张承志对区区“哪怕”又有何独到之见,我觉得它和“至
少”或“最起码”差不多。既然动用了“哪怕”,张承志就清晰不过地向当代批评
家发布了这样一条指示:要想评论我张承志乃何许人也,你至少应引用我一个“完
整的自然段”. 如果你还想提高批评素质,更需大段引用,最好全文照录。

    瞧,就这么点见识,居然不想着上哪儿躲一躲,还要发牢骚,还敢扬言“我是
一名从未向潮流投降的作家。我是一名至多两年就超越自己一次的作家”. 张承志
太愤怒了,看来他只想申诉“他们不容许我有表达关于信仰的建议的自由”,却一
点没考虑自己的文章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我清楚地记得,张承志对国人的咒骂,乃
是我在中国当代成名作家中见到的最凌厉凶悍的文字,如“我周围活得轻松如蝇的
军人思考吗?我周围写得纸腐墨臭的文人思考吗?”(见《荒芜英雄路·杭盖怀李
陵》)

    散文热持续有年了,少说也有十年吧?不过我也纳闷,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散文
高热中,作家们是否向时人奉献出了堪可传世的杰作?总体上看,今天的散文界,
无论在声势制造还是成就检验上,都有点像以甲A 甲B 为代表的中国足坛,区别在
于前者用手,后者用脚。我们那拨至今冲不出亚洲的足球队员,在围攻裁判、踹打
球迷上往往极具斗牛士风采;同样,我们那些在创造人物、抒发真情时往往乏善可
陈的作家,在谩骂国人、侮辱同行、自我臭美上倒又总是意态昂扬。反映在散文上,
便出现了大面积泛滥的无名怒气。张承志先生说得对,“如今的好文章如凤毛麟角,”
虽然如今的文章又多如牛毛。

    散文是何时愤怒起来的,我不清楚,始作俑者会不会来自“在水一方”的那块
宝岛上呢?记忆中八十年代中期最初接触到台湾李敖先生的文章,就发现他很愤怒,
竟至扬言老子文章五百年天下第一,好像写文章真地就是华山论剑。此前的柏杨先
生更不用说了,因为不管他本意如何,不管他如何譬解,他的大名得以在大陆骤然
发迹,毕竟靠的是《丑陋的中国人》一书,火烈鸟的本性,无以复加。近年行情看
涨的还有龙印台女士。龙女士不骂人时文章也写得好,书的销量也不坏,但一开骂
就是另一回事了,骂新加坡人,骂中国最骂不得的上海男人。龙卷风四处张扬,好
说歹说,遂把个声名闹腾得股票似的。

    渐渐地在国内,我们开始读到越来越多愤怒的文章,是那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愤
怒,惟恐不把别人眉毛屁股烫伤燎破的文章,甚至,惟恐不能引来诉讼的愤怒。时
而“二王”互争,时而“三王”群殴,城头这就变幻起大王旗来。与之相应,有人
开始辗转提到自己有魏晋名士风度起来,有人把心一横开始扬言本人的文章中国仅
一人可比起来,有人鬼头鬼脑地暗示自己不一定非要做鲁迅式的文豪起来……结果
便出现了一个不成体统的规律:一位作家如果经常在文章里发脾气,十有八九,他
也会同样经常地在大作中以知勇近乎耻的劲头自吹自擂,好像仓颉先生当年造那么
多优美的方块字,就为了让他派这用场。

    如果从当代作家写散文的心态上着眼,从当代散文家的构成上入手,也许更能
帮助我们看清这样三个问题:为什么热得发烫的散文实际上却年年歉收?为什么那
么多作家会不约而同地借助“大愤出散文”的方式写作?为什么他们大多不愿真诚
地赞美素不相识的同行,却总是义无反顾地直起嗓子歌颂自身?

    我的看法是这样:这些作家基本上都不是诚实的散文家,他们中相当数量的人
甚至没把散文当回事。散文只是他们的社交文体,他们写散文往往属不得已而为之
(没见散文正流行着么),他们中个别人甚至还会这样告诉读者,散文只是我的副
业,要了解我的真本事,你得读我的小说、诗歌或学术专著去。

    于是我们发现,今日中国一方面几乎每个舞文弄墨的人都在弄散文,一方面谁
都不愿老实承认自己仅仅是个散文家,仿佛散文家是个丢脸的三流角色。王蒙和已
故作家王小波都能写不错的散文,但两人都希望读者别误会,都热衷于向读者传递
这样的信息:小说才是我的当行本色。余秋雨的散文如果被人指责有所谓“硬伤”
的话,他习惯于旋转笔尖,说那不是自己的主攻方向,那只是自己的闲情偶寄,较
量学问,你得找我的专著去。这话其实耳熟得很,阿瑟·柯南道尔爵士也曾向读者
反复声明自己当眼科大夫更在行,尽管读者们只领他作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创造
者的情。我们不必贸然揣测余秋雨话语的潜在动机,但从尊重市场理性的角度着手,
余教授优雅的抢白仍属多余。如果让读者投票的话,余秋雨散文成就远高于他的学
术成就,乃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为什么余秋雨在散文上倾注了那么多心力,却不愿
承担起一位散文家的责任呢?再来看看以诗人身份客串写散文的例子。我们知道八
十年代初,受朦胧诗的启蒙和熏陶,大学校园里曾诞生了一大批颇具才华的诗人。
然时格势禁,随着诗道的日益逼仄,他们中除极个别外,现在大多不得不操起散文
的营生,其中也有主攻小说兼营散文的。不必怀疑,他们中几乎没人愿意放弃诗人
这一荣誉,即使他们暂时除了散文什么也不写。

    除了上面这些不愿承认自己是散文家的作者(对,你得管他们叫小说家、学者
或诗人),当代散文作者群里还另有一批具有五四遗风的老学者。许是年事已高,
再去登攀学术高峰已不切实际,本着活到老,工作到老的可敬人生观,他们遂也在
散文这一轻泼文体中找到发挥余热的岗位。姑以张中行老先生为例吧,因为说起来
此老的文章也是很有可观之处的。“此老素以出租司机绕远道式的开头著称”,曾
听人这么评论,语颇锐利,然言之在理。张老先生独特文风的构成法似乎在于,他
习惯于将命笔前的思考,将谋篇布局的本末次第,简而言之,将那些本来属于冰山
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给读者过目。由于绝大多数作家都倾向于认为文章不该这么写,
老先生的倔犟出头便乍然算得一大特色了。还可以顺笔一提老先生构词法的特色:
他追求一种针脚绵密的语言风格,视任何跳跃为行文大忌,为此不惜让每个句子都
能左右逢源、上下钩连,换言之,所谓行文的起承转合,在张老先生那里甚至被贯
彻到句与句之间。这不,一种接近失传的修辞格“顶针格”,便在老人家笔下异彩
大放起来。关于顶针格,我记得中学语文老师举过一个例子:“猪多肥多,肥多粮
多,粮多猪多。”……有等身的学术著作在,这群可敬的先生当然不屑再以散文家
自命,就像他们一般也不愿把散文写得仿佛要烧起来。愤怒的散文,据我观察,仅
仅属于建国后成名的作家,即使他们中个别人堪堪也已有了“德高望重”的前辈意
识。

    结果,表面上是大家都在写散文,实际上是谁都不愿对散文负责,谁都只想趁
着这股热闹劲儿暖暖身子,练练把式,捎带着为自己在读者群里抢下一些属于名声
的份额。散文界不折不扣地成了文坛的名利场。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为了使自己不
因写散文而掉价,作家遂与编辑和出版商合谋,挖空心思地在文体名目上加以标新,
以求最大限度地与散文保持疏离。最常见的名目是随笔,当随笔不再时髦的时候,
则通过给随笔加定语的方式(如学术随笔、学者随笔、思辨随笔等)加以区别,此
外还有美文一说。给散文加定语的方式也不妨一试,最方便的做法是加一个“大”
字,以示不同凡响。

    既然作者写散文只是为了表白自己作为小说家、学者和诗人是如何了不起,既
然他压根儿没想过应该对这一文体承担应有的职责,散文变得愤怒便是不可避免的
事了。所谓“功夫在诗外”,这一“诗外”恰在散文里。非常遗憾,散文看起来日
益成了作家们集体做秀的地方。作家的做秀当然应该与明星有所区别,明星通过媚
眼,作家借助怒吼。最近就有一个例子,小说家王朔突然凶神恶煞般单挑起金庸来,
借助的正是散文。挑就挑吧,但前提是你得多少读过些金庸的大作(通读三部,应
该不算苛求),你得多少讲出些道道出来,不能因为自己性喜放言无羁,像个被宠
坏的孩子,就一个劲地胡来,一点规矩都不懂。有些判断之蛮横荒唐,简直让人不
知所措,如说金庸“一个那么大岁数的人,混了一辈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莫非写武侠就可以这么乱来”之类,好像真不知道金庸先生二十年前就封刀不写了,
那时岁数并不大,写《书剑恩仇录》时更比此刻的老王还年轻几岁。若批评文章可
以照此逻辑撰写,我们也完全可以不管他王朔今年贵庚几何,只以他小时曾尿过床
为例,说一句“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了,要说前列腺有点毛病倒还太早,凭什么老是
把娘昨天刚洗的床单今早就尿湿一片”. ──考虑到王朔在中国文坛以聪明著称,
所以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便难免多存一念,即这家伙会不会故意露点马脚,匹似旧
小说中的“拖刀计”,以便为下一步寻衅找茬寻找借口呢?倘是这样,则正好为本
文提供了一个论据:散文,就是专供有些人发泄的。(附带提一下,金庸先生的小
说我都读过,王朔的小说则一概不看,理由与他指摘金庸的差不多。可以补充的是:
没有一个大作家是靠耍嘴皮子取胜的,那是弄臣行的规矩)。

    愤怒的散文也有写得不坏的,如王小波。他嬉笑怒骂的文字里,分明潜伏着对
国民劣根性的强烈愤懑。但区别是,王小波从没有在文章里浪言自己才华如何出众,
受到批评时也不会不光彩地躲闪,或像无能的拳击手那样,为使自己少挨揍,反而
全身心地扑向对方怀抱。当有人指责他辞职在家写小说是脱离生活时,王小波便老
老实实地和你摆事实讲道理,甚至并不在乎你是否同意他的观点。

    这便提供了一个参考:王小波是有幽默感的作家,他的幽默感既高明又维系着
生命的本源,后面还有坚实的自由主义人格支撑着。一位有这种幽默感的作家,会
对任何撒野耍泼的文风本能地躲得远远。反过来我们当然也就看出,那些愤怒的散
文家,撇开别的不谈,他们的幽默感要么浅白做作,要么根本没有。比如,写小说
时的王朔据说颇为幽默(备不注只是痞气),而一旦愤怒地写起散文,就立刻显出
拙穷相,动不动就给读者牵头猪出来遛遛。幼而失学,其文不远,所以只能以类似
当众脱裤子的方式谋取轰动,与王小波的行文风范,高下过于悬殊,比较一下都是
罪过,正如我在这里提他一提都觉得晦气。

    妨碍王小波散文成就的,可能是他的一些观点。即他的观点大多通脱爽利,读
后有解气之效,但细想之下又会发现那本来算不得多么深刻的思想,至少一个欧洲
人读后会大不以为然,会纳闷“这也值得一说”. 这其实是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
即我感到,中国不少有正义感的作家,他们犀利的言辞往往只表达了一个非常普通
的道理,有的简直就是常识,如作家应该学者化,学者应该作家化。这是不能怪罪
于他们的,这只能说明我们国民启蒙教育还远远不够。这类文章迟迟不能如鲁迅先
生期待的那样“速朽”,却反而使愤怒的散文多出一个分支,也只能成为文章的遗
憾了。

    文章自有它的命运,书籍也有它自身的物候。世纪之交的中国,也许的确更适
合带刺的东西。但愿这带刺的东西是玫瑰,而不是刺猬。

    1999/7/16 初稿,1999/11/9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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