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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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诛心



                             周泽雄

    最近分了分神,留意了一下王朔向金庸叫阵,一边以看客的心情瞧热闹,一边
又觉得不对劲起来。

    关于王朔,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在笔下提到他,我没有读过他的小说,当
然无从置喙。大致看法有一些,但不涉及具体评价。即我认为王朔能代小民立言,
顶不济也能给小民带来些阅读快感,这样的人物中国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他代表
着经济基础中某一阶层的良心、智力和趣味,他能向自己具有同伙性质的读者群传
达出喜怒哀乐来,他的小说不必拿架子,因为那本来就是哥们间的体己话,犯不着
硬往崇高这条窄道上挤。然而我不是他的读者,不是说本人不属于小民,而是——
套用王朔评金庸的句法——不是那种小法;也不是层次问题,而是我感觉自己不是
他的哥们,他也不是我的哥们。我们各自的哥们标准,正是“两股道上跑的车”. 
我读卡夫卡或曹雪芹,当然也不意味着两位大师会视我为哥们,我自己更不好意思
往上高攀。但问题是,卡、曹二位的作品本来就不是专为哥们写的,他们的精神世
界高度开放,不同层次、年龄、性别、修养的读者都不妨各取所需,各有所得。王
朔就不同了,如果“说教”可以是一个中性词的话,我觉得王朔的作品(我顺眼瞄
过据他小说改编的电影和电视连续剧)比谁都说教,其教义的核心内容是教人如何
当一个“顽主”. 这恰巧是我不感兴趣的。所以,事实上我宁可把王朔当明星看
(歌星、丑星或球星,随便什么),也不愿把他看成文学上的同行或领跑者。我的
文学世界里没有王朔,这既不是高抬他,也不是贬低他,我只是有此一念罢了。

    回头再说金庸先生。金先生的小说十五年前我基本上全读过了,觉得好,挺棒。
当然也不是卡夫卡或曹雪芹意义上的棒,我何必只有一个阅读标准呢?他又没强迫
我成为“哥们”. 我认为小说家可以有很多种(王朔也不妨是其中一种),不同性
质、不同追求的作家,判断标准也应有所不同,读者得灵活点才是。我认为金庸的
小说就是给人逗乐的(王朔也差不离,只是我不乐罢了),没必要拿托尔斯泰或巴
尔扎克的标准去瞎套。他致力于描写一个虚构的象征世界,致力于对人性作极限化
处理,这没什么不好,除非世上小说都这么写,我才会受不了。我认为金庸真正具
有大师气质的手笔,体现在结构的庞大和完整上,因为这正是中国小说家最缺少的
一种能耐(连古典四大名著都这样,基本上头重脚轻)。武侠小说本来就是通俗文
学,既然是通俗文学,小说宣扬正义,也就顺理成章了,好莱坞不都是这么拍的?
相反,热衷写武侠的金庸先生如果一定要在小说里搀杂些孤独、空虚或荒诞意味来,
反会不伦不类。

    现在来看看王朔是如何向金庸叫阵的。真是有趣,这个看来被宠坏的人,对于
批评之道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他好像知道自己不管怎么胡扯,全中国人民都会原
谅他,因为他是孩子,有资格童言无忌,由着性子来。说实话我不知道如何评论他
的奇文,其中在理的话一句没有。他告诉我们:自己根本没怎么读过金庸的作品,
读的最多的《天龙八部》,也只是读了七分之一。他确实和孩子一样,宁可看电视
也不愿读书,所以他也不管据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与金庸本人到底有几分相
干,就急吼吼地嘲字当头,大加棒喝了,说话的口气,只有把金庸全集反复读过多
遍的人才敢用,使的比喻,多数还和一种家畜(猪)有关,这一点正好说明了他的
教养。我们知道,街上泼妇骂街,如果想找个比喻,一般就是这种家畜。再瞧瞧下
面这句话(那是祖国语言淌下的鼻涕):“一个那么大岁数的人,混了一辈子,没
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莫非写武侠就可以这么乱来”. 它包含这样两个判断:一、
写小说越老越好,因为那时候作家不仅见过猪跑,还吃过猪肉了;二、金庸的小说
都是“那么大岁数”之后才写出来的。写小说与猪肉的关系我没有研究,但所有的
金庸迷都知道,金先生二十年前就封刀不写了,那时岁数并不大,写《书剑恩仇录》
时更比此刻的老王还年轻几岁。恕我见少识浅,我没见过比这更业余的文学批评,
不提它了。

    其实,若我设法把王朔的层次往上提一提,他犯的毛病现在不少评论家都有,
只是没他那么傻罢了。这毛病是:习惯拿自己恰巧擅长或自以为非此莫办的标准衡
量一切人,仿佛天地之间的那竿秤,就拴在自个腰上。就王朔而言,他认为只有自
己那种风格的语言才算语言,别的都是扯淡(附带提一下,有幸成为北京人,得以
靠一口京腔写作,固然是一大优势,但远远不足确立胜势。且不说中国最优秀的作
家主要出自南方,即以京腔而论,其实也是一柄双刃剑,它在生活化方面的得天独
厚,也会带来负面影响,即陷入油滑,使缺乏自省意识的作家容易误将由北京人打
磨多年所产生的语言魅力,视为自己的独得之秘,遂由此放弃了纯洁祖国语言文字
的努力。相比较而言,别地的作家因无此等优势,反而会倾全力于写出既堂堂正正
又纯洁优美的语言出来。北京作家如能自觉意识到自己的先天优势只不过是被异地
作家让了三招,就不会有王朔式的自骄自满,少年轻狂,就会想到另辟蹊径,博采
众长,对主要由本地方言所带来的审美趣味采取审慎的态度。我的个人之见是,最
能代表当代中国语言风采的样品,既非出自北京,也非来自上海,倒是来自台湾岛
上的余光中先生)。有些评论家若自己语言上无甚特长(多半如此),则往往习惯
于扛出一个巨人出来,比如鲁迅先生,以起到弹压对方的目的。这一招虽厉害,但
实在没什么高明:拿卡夫卡的长处拷问曹雪芹,曹雪芹将什么也没有;反过来也一
样,曹雪芹的巨大魅力,也是在卡夫卡里找不到的。说到鲁迅先生,既然大家一致
同意他比目前健在的文人都伟大得多,那就等于宣布:任何拿鲁迅压制别人的行为,
都没有意义(如果不是卑鄙或别有用心的话)。我就不明白聪明的王朔为什么就不
能换个角度想想:出生浙江的金庸先生固然写不来你的京派行话,金庸向整个中华
文化汲取营养的语言,你这命中注定的北京人又几曾写得出?

    可见,任何一个话题,若要稍稍向纵深发展,聪明便是件靠不住的东西;不仅
靠不住,还常常坏事,尤其当一个人只剩下聪明的时候。

    在王朔向金庸先生发难后不久,金庸向某报社回了一函,口气谦逊至极,与金
先生的修养为人颇相吻合。我看了基本上没什么感想,可以说在这之前我就是一个
看客,根本不想发表意见。但接着我就在《中国青年报》(1999.11.10,“新语丝”
转载)上读到署名“何东”的一篇奇文《看看金庸是怎么对付王朔的》,我的态度
改变了,这便不仅引出上面这段议论,还会引出下面的。

    在自称“活到了快知天命之年”的何东先生看来,金庸这篇被一位网友认为
“文字没有丝毫烟火气,甚至没有对王朔的暗讽,这下子王朔弄一大红脸不好搁了”
的回函,经何先生“字里字外再三地看”过一遍之后,竟立刻现出了原形,即“不
免会让人感觉到某种阴森和朽气”. 何东先生果然见解过人,经他提醒(只是提醒,
并没有论证),金庸之所以“温良恭俭让”一番,是为了“让金迷们更加将注意力
集中在你王朔的尖刻态度上”,  是为了向世人们显示“一副老庄姿态”,其实,
“人家把一切都阴在心里不讲,脸上却是深城厚府不动声色,更完全绕开所有要害
问题,最后只老谋深算给你一句:年轻人呀,不要这么大火气嘛!”所以,“半辈
子之间亦和不少文化长辈就某些话题发生过争论,既争辩就难免带出火气甚至尖酸
刻薄来,当然也不怕对方冷嘲热讽或者挖苦大骂”的何东先生,因为没看成架,就
觉得没意思起来。遂断然认定金庸对王朔的答复“是在所有争论问题方式中最没劲
的一种,却也是在中国文化圈里最常见的中国式世故”.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无聊,
何先生照例又端出那副我们已经在这派看客型文人那里司空见惯的招术,即扛出鲁
迅,说什么“想当年,鲁迅先生也正是在同样的氛围压迫之下,才走笔如刀写出了
《我还不能‘带住’》”的。

    嘴皮篓子真是不含糊,虽然这实在与鲁迅没什么相干。我承认,何东先生的确
提供了一种可能,即金庸先生确实有可能像何先生积“半辈子”“争辩”经验所锐
眼识破的那样,“潜藏其后的真正语境却是:藐予小子,你懂个屁!你才看了几本
书?老夫根本不和你计较”. 但且别忙着言语道断,因为还存在别的可能,甚至比
你猜测的更厉害些的动机都可能存在,我且代何东先生诌一条出来(主观臆测,谁
不会!),即由于王朔的檄文来势过于迅猛,金庸先生猝不及防,一时无从定计,
为应付突如其来的传媒采访,遂决定先稳上一稳,故向报社发此一函,只是缓兵之
计,待到金先生回过神来,再反戈一击不迟。既然决定向何东先生学艺,我干脆再
活学活用一番(学得不到家的地方,还请前辈赐教),臆测一下王朔写此文的“潜
藏”动机如何?想王朔潜伏七年,一朝出山,虽销售业绩极佳(一说有大量库存,
不知何者为是),但叫好声倒是不怎么听到。为了试试自己在当代中国的影响力究
竟如何,一气之下,计上心头,便决定暂借金庸的人头,测测自己的人望,方法大
致同当年指鹿为马的赵高先生。即,我王朔就是说错了,就是胡扯淡,看你们能拿
我怎么样。如果仍有人大声附和,说“王朔的话就是有道理”,就表明中国文坛,
依然是我王家的天下。万一演砸了,大不了再隐居七年,到时候又是一条好汉。

    这叫什么招?有个名目:诛心。申而言之,即写文章不是为了商榷探讨,不是
为了交流争鸣,而是只想着见血封喉,一剑毙敌。诛心之论也有下得好的,中国古
代最有名的诛心之论,莫过于当年曹操得到的那句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
雄”. 在技法上,诛心之论往往不在乎论证是否充分,论据是否充足,而是奉行以
自恋为生理基础的直觉主义,相信自己金睛一开,精光闪处,就能让论敌原形毕露。
即以上面何东先生的例子而言,分明存在着重大的思维缺陷,却被论者视而不见。
比如,金庸先生为什么就不能生性恬淡,不与人争呢?为什么有人一旦亮出开打的
架势,金庸先生就非得接招呢?为什么没法让阁下瞧个痛快,就一定是因为“有东
西阴在心里不讲”呢?你可以认为王朔对金庸的发难属于“问题还在正经讨论之中”,
为什么不能容忍别人持相反看法,即认为这问题没法讨论呢?……总而言之,为什
么分明存在着那么多在你断语之外的理由,你却偏喜欢找其中最接近寻衅找茬的一
条呢?恕我冒昧,您没有虚报自己年龄吧?若活了“半辈子”还只这么点见识,我
可真要为自己的“年不如人”大叫惭愧了。

    我有时怀疑,我们是不是进入了又一个“世说新语”时代,各位爷们正经事不
干,整天就想着一句话把别人脖子抹了。

    江湖风波恶,文坛如沙场,想到就有人(很多,何东只是顺手提到的例子)热
衷于对别人乱飞诛心之刀,我突然觉得,金庸先生也许还是一位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呢。

    1999/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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