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者的形貌


                    ——读《王小波画传》

                           周泽雄

    笔者从来不买“写真集”的帐，这次竟破了一例，为一本藏有“81个瞬间”的
个人影集爽快地付了帐。被“写真”的不是美女，甚至不是女人，竟然只是一位比
我都俊俏不到哪儿去的大男人。更不象话的是，其中还没有一张照片可以朝艺术性
上联想。每张照片的风格都和主人公的脸有着某种一致：它们都是大大咧咧的，不
讲究构图明暗光影，并不介意把比萨斜塔漂亮的穹顶一刀削去。然而我买下了，还
格外珍惜，还格外想朝那张糙脸尽可能深情地多看几眼——肯定不只八十一眼。

    我说的是《王小波画传》。

    已经有人怯生生地把王小波与鲁迅相提并论了，这件事我觉得过十年再谈比较
明智。因为如果说的是思想，我们就该遵循思想惯常的作用方式，思想不是水稻，
不可能播下去才三个月就收获一茬，也不是某种保健品，猛喝一阵就能立马“清除
体内垃圾”的。我感兴趣的是，人们是如何产生把王小波视为思想家的想法的。要
知道这念头在我们国家要多突兀有多突兀，因为中国目前的媒体现状是，一个最不
起眼的“娱记”都可以像散发名片那样大把大把地挥霍“巨星”、“大师”的头衔，
直到把这些名称糟蹋成“巨猩”、“大屎”为止，但说到思想家人们又立刻如临大
敌，仿佛那玩意和爱滋病差不多，谁都避之惟恐不及。二十世纪中国，据我所知，
被称为思想家而不遭大面积非议者，只有鲁迅、顾准两家。人们普遍（私底下）公
认，中国现当代的特殊体制，根本不适宜产生独立无羁的思想家。那么王小波有啥
突出之处呢？奇怪，他既不曾以思想家自居（他自居的只有小说），也不曾写过任
何一部可以让人往哲学上归类的专着，他只是写了若干随笔而已。这就更没什么大
不了的，这年头，随笔不正是大家伙都在玩的那种文字吗？

    我翻看着影集，发现这小伙子的表情大方明朗，他放任自己的面部肌肉一如听
任头发铺满脑壳。在镜头前他从来没有恐惧，从来没有一块肌肉在向镜头别有用心
地献媚。我知道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可试着与那些几乎天天有上镜机会的政治家
比较一番），何况王小波并非职业演员，他如此自然的表情与训练无关，只可能是
天性的率真流露。

    王小波的语言是令人称奇的，我曾以为这样的语言肯定与持之以恒的刻意训练
有关，就像海明威数十年如一日磨练自己的语言一样。但面对那一帧帧照片，尤其
是读到王小波早年写给未婚妻李银河的信（在每张照片的对应页，编者都加上一段
王小波的文字，其中包括几封书信），我发现就在王小波甘愿沦为“沉默的大多数”
中一员之时，他已经具备这样的语言了：简洁、散淡而又饱含力度，像“杜拉式的
语言”那样追求脱口而出的现场效果，内在含义上又精粹、饱满得多。它属于一种
炒豆般干脆利落的思维方式，其中的沉郁和苍凉都被不动声色地置换成淋漓和痛快，
生命的辛酸苦辣经由哲思烈火的快速烹调，竟发散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奇香。虽然初
次品尝，但不少读者还是乍闻之下就立刻明白了过来：那是智力、人性和生命的香
味，它天然属于大街而不是书斋，它天然契合人性而不屑符合主义。王小波的表达
与他国内大多数同行最大的区别恰恰是，王小波的语言总是立刻让人明白过来，他
的不少同行则越写让人越觉胡涂，尤其当他们满口镶满大金牙般的德里达、哈耶克、
后现代的时候。

    所以，最可称奇的还不是王小波的语言，而是他的思维方式。他的文本最容易
让人联想到海明威的“冰山”说：他受过较为严格的自然科学训练，在美国得过文
学硕士，可以像骑士驯服烈马一样驯服计算机，如果他想卖弄的话，他本来甚至有
能耐在嘴里镶上几枚钻戒打造的大假牙，更厉害地向读者也向目瞪口呆的同行呲几
下。但他放弃了，他既然有着更高的天赋，理应具有更高的追求。试以王小波不会
觉得陌生的计算机为喻，他把那些别人镶在牙床上的东西全部藏在机箱里，命令它
们只能以齿轮的方式乖乖地在后台工作，为了读者也为了满足自己“思维的乐趣”，
他追求一个亲切友善的接口，除了对象本身，拒绝让不相干的花拳绣腿干扰思维。
他的思维与肺腑有一种同构关系，与血液也有着相似的流动方式。因而，他反对任
何妨碍肺部扩张的呼吸方式，他坚信所有粘滞笨重的表达方式（在“大金牙”那里，
它们表现为大量的术语、破折号和兜出去往往回不来的多重复句）都只会使自己的
血液减少循环，都只会给思维带来障碍。他已经在思维中发现了巨大的美和力量，
捍卫思维的纯粹性，就成了他不可遏止的冲动。

    我不知道王小波算不算思想家，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命名他人的资格。暂时我只
能说，王小波带给文坛并迅速波及到民间的那股生鲜、纯粹之气，较之他的任何语
言，肯定包含了更高的思想含量。同样，他开放自由并能从中不断产生自我乐趣的
思维方式，也比他已经表达的任何思想都更能震撼世人。换言之，他即使作为语言
的思想家还不够格，他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却已经在最大程度上逼近了思想家的本
质。古希腊大哲学家狄奥根尼留传至今的哲学思想，现几乎无人问津，但他命令亚
历山大大帝“走开，别挡住我的阳光”的行为，却至今光芒万丈。

    《王小波画传——81个瞬间》，李银河，郑宏霞编，湖南文艺出版社1999年4 
月第一版
      2000/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