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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梦外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上帝划分昼夜,使我们每个人都获得两种人生体验,一在梦外,一在梦里。前
者来自喧嚣的白日,后者向幽冥的黑暗潜行。
人间所有法律、制度、习俗,都是针对梦外人生的。梦外世界栅栏密布,充满
禁忌。邻人的妒眼如芒刺在背,同行的倾轧似虎狼当道,上司的偏见像冷汗浇身。
至于春风秋雨,寒地热天,鼠窜蛇行,蚊叮虫咬,亦使我们举步维艰,不胜仓皇。
梦里世界则迥然不同了,当二十四岁的拜伦高叫“一觉醒来,我已成了诗坛上的拿
破仑”时,我们知道,在梦中你甚至可以一夜间成为朱庇特。尘世功名通常总不如
夜半发迹,子夜的腾达尊荣,乃是一部在每个人梦中都已上演了无数次的老片子。
我们效敦煌飞天,登东方魔毯,心如太极,碧落黄泉。至于擅闯皇宫而不遭惩罚,
杀人越货而逍遥法外,或子弹贯胸而兀自不倒,谈笑自若,也只有在梦中才成为可
能。
梦里梦外,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较之梦外世界的单调卑俗,波澜不惊,
我们毋宁说,人更是在梦中成为人生大戏的主人公。人类追求并实现理想的能力是
否来自梦的馈赠,尚难断定,但正是在梦中,我们有了超凡入圣之感。在梦中,我
们很少为柴米油盐操心,我们的心灵会奇怪地别有寄托,别具慷慨。梦使我们每个
人都涌生天将降大任于我的幻觉,我们毋须运心役脑即可遍历种种不可思议境。大
道来自无为,奇思归于恬静,斯可窥好梦三昧。而纵使恶梦来袭,那里面通常也有
着令凡间事物黯然失色的惊心动魄。梦召唤了生命的原欲,检验了灵魂的善恶,梦
往往使未来成为可能,使仙境成为实地,其根源正在于梦是一种深沉的回忆。我们
颓然而卧,形骸放浪,殊不知上帝像一个接线员,正以其变幻莫测的指法为我们接
通了烈祖烈宗的电源,白山黑水的线路,我们得以抚摸了时空。古人将梦视为天启
是深具智性的,若没有梦的指点,不仅宗教无从产生,人间一切辉煌的文化精神,
多半也将失却其灵感凭依。
梦是一个平衡器,在梦中人类不仅早已登临了幸福岛,也熟知了地狱的沟沟坎
坎及万种风物。人们习惯于根据梦外人生(如相貌、财产、职业、天赋)来判断某
人的幸或不幸,这份判断很少是有说服力的。帝王常常被噩梦惊醒,卖火柴的小女
孩却可能有着最美好的睡相。爱慕虚荣的贵妇即使在梦中也妒眼乱翻,醋坛狂踢,
与世无争的浣纱女却从来不会失眠。正当伯爵先生再次梦到宅邸失火而再次穿着真
丝内裤逃往野地之际,睡在青石板上的流浪汉则梦见自己乘机溜入宫殿、撩开床帷,
迷迷瞪瞪地钻入伯爵夫人的鸭绒被里。出于对梦的恐惧,大官富豪们每每在夜总会
里一掷千金,苦苦相挨,而田妇村汉却早早熄灯落帐,神游梦乡。这几乎是一条通
例:梦外世界的狼视虎步,必然导致梦里世界的惊慌难安,无所规避,正因此,曹
操才在似梦非梦的状态下手起剑落,将一位贴心侍从斩为两段。
一位生性忧郁的朋友,在解释活在世上的理由时说:“还有音乐,还有梦。”
他说得相当准确,音乐乃是最具梦幻性质的艺术样式,梦则至少为自己保留了另半
截人生。在梦外世界频频受挫的同时,梦却依旧为你保留了一方净土,一股血气。
只要梦还在,人就没有被彻底打败。梦中有着我们人生的转机,即使它悄若昙花,
稍纵即逝。
山阴张宗子在其《西湖梦寻·序》中,谈到自己“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
无日不入梦中”. 西湖既美好如梦,则托梦相游,情事允当,当作者廿八年后故地
重访,试图目证足验、大慰相思之时,竟遗憾地发现,“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
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歌楼舞榭、弱柳夭桃,如洪水渰没,百不存一
矣”,张岱因而戚戚有感:“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吾梦中之西湖
为得计也。”唉,人间至尊、月印三潭的上好西湖,一出梦中竟无足称道,反教张
岱“急急走避”,泛泛人间,或许真无可留连了。那么记住,我们仍可各自保有一
片梦中的西湖,据此,在最为狼狈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我们仍可能与仙女把臂
入林,娓娓叙谈,“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1992年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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