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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上的忠告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人虽然总体上倾向于视各种忠告为儿戏,但在牵涉到该读什么书或判断什么书
最好时,常常便显得信心不足,这时人不仅乐于听些忠告,事实上我们谁都免不了
人云亦云。因为,人们之所以尊重某位作家,多半是听到了些关于其人之天才性的
描述和谣传,而未必都是通过自身阅读体验的验证,比如当某人认定郭沫若是个知
识渊博的大学者时,他可能只在中学课本里读过一首名叫《天狗》的诗。撇开《天
狗》在诗艺上的成就,但仅凭一首《天狗》不足以判定郭沫若先生的博学程度,则
毋庸置疑。差不多所有识文断字的中国人都知道曹雪芹的伟大,而其中真正欣赏过
《红楼梦》的人━━亦即可以多少谈几句曹雪芹为什么伟大者━━也许不足百分之
五。这个数字很可能还是乐观的,不是有报道说某大学中文系没有一个学生通读过
中国古典四大名著吗?

    由于我们早在具有一定鉴赏力之前就已听说了(比如说)李白是中国最伟大的
浪漫主义诗人,李商隐不过是一位虽有个性然而又不够豪迈的抒情诗人;托尔斯泰
是最伟大的小说家,如萨默塞特·毛姆者流不过是些过得去的二流作家;我们还知
道哈代不如狄更斯伟大,狄更斯的成就总体上又较巴尔扎克逊色。那些参加大学语
文自学考试的青年,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文学史教科书上获得全套的有关文学家大小
之别的标准答案,就像知道老虎属于猫科动物一样,以至他们即使不读任何一篇小
说也能够驾轻就熟、准确无误地填上欧美三大短篇小说家的名字(当然依次是契诃
夫、莫泊桑和欧·亨利),同时也可以煞有介事地认为拜伦的成就非华滋华斯可比。
如果他们一时想不起周邦彦或马拉美,考试时有可能被扣掉2 分,而如果忘记的名
字竟是辛弃疾或惠特曼,说不定整整10分会被连锅端掉。人们一方面认为“文无第
一,武无第二”乃不言而喻之理,一方面又在文学史教材里堆满了各种类似梁山泊
好汉排座次之类的英雄谱,并虔诚地相信这份排行榜会有助于不谙文事的青年获得
上进的阶梯。

    煞风景的是,文人间的相互品评从来就是一个误会麇集、遗憾丛生的渊薮,被
文学史家慧眼识破的人才是否少于被他们大笔埋没的天才,也大可存疑。19世纪长
期执法国文学批评界牛耳的的文学评论家圣伯夫,对于当时法兰西两大文豪斯汤达
和福楼拜,竟仅仅只能得出前者“是谦虚的”而后者是个“好小伙子”之类低能评
论;被普鲁斯特认为具有“比雨果强烈百倍”之语言天才的诗人波德莱尔,虽然一
直生活在圣伯夫的周围,一度也曾乞求大师对自己的诗作赐点评语,竟也被这位月
旦泰斗“始终置之不理”. 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伟大的托尔斯泰对莎士比亚长期
持不以为然的态度;据钱锺书先生考证,我国东晋时期不可多得的田园诗人陶渊明,
正是在中国诗歌盛世的唐朝,遭到了普遍的遗忘。就说钱先生本人吧,虽然他本人
可用“悔其少作”的态度来高标准、严要求自己,他饶富机趣的小说奇品《围城》,
毕竟也曾饱受三十多年的向隅之苦。

    有鉴于此,虽然文学评论作为一项行业永远有值得尊敬的一面,但读者也没必
要把它太当一回事。我们知道中国古代士大夫在公开场合总是喜欢谈论屈原、杜甫、
苏轼之类锃亮的名头,私底下却对陶渊明、李商隐乃至李后主景仰不已。在我,我
也想老老实实地承认,虽然我从不敢在言词里对那位声名震天的德国大文豪歌德表
示不恭,私度下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位不世出的文坛巨匠其实并没有真正打动我多
少━━不用说,原因在于我的愚蠢━━倒是那些比他名头小得多的德语作家,如诺
瓦利斯、茨威格、本雅明和迪伦马特等人,给了我实在的激动和享受,不必说还得
加上卡夫卡。说到犹太裔作家斯蒂芬·茨威格,我是在有一天发现差不多已读完了
他译成中文的所有作品后,才进一步发现,自己原来对他抱有如此浓厚而强烈的感
情。这时,我觉得那些认为茨威格不如歌德伟大(茨威格本人也坚持这么认为)的
说法并没有多少意义。也许茨威格确实不如歌德伟大,但在我具备足够的学养去领
略歌德的生花妙笔之前,我仍不妨先以玩味茨威格洗练的叙述风格和深情的人道情
怀为满足。

    没有必要绝然否定文学史家编排座次之功,但只有在我们有朝一日摆脱了这些
忠告之后,才有可能获得真正的阅读兴味,并进而发现自己心灵的吁求和向度。

    1997年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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