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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我梦中的客栈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我们不可能重回唐城宋邑了,历史的非再生性,使得每一股怀古幽情都转为无
望的呼号。正是担心迷失历史,中国才有了最为浩瀚的史乘积累;因了这分积累,
我们又成了乡情缠绵的后人。在典章文物、山间林下寻求历史意味和文化寄托,似
乎没有别的民族比我们更为剀切了。
年末岁初,我两次出游,地点都是江南的水乡小镇。
散处在太湖流域的水乡小镇,如甪直、同里、松陵、周庄、朱家角等,在地理
格局和文化气息上有着明显的相似和相通处。一种世俗禅林的氛围,一道谦退明智
的目光,一缕温煦清奇的风姿,乡情一盏而乡风弥散,占水一方而水流五湖。于幽
闭中炼疏阔之气,在水天外存惜古之诚。人们有可能把它作文物观,但同时我们又
感受到它不乏现代气息的呼吸。只有古老的山,没有古老的水,这些水乡小镇像一
个记忆中的朝代,受一泓活水的承引,以最为鲜亮的方式袒露出民族文化的一隅半
窗。
中国文化与海的缘分当然是微乎其微的,但因此就赋予它纯正的大陆性,又失
之武断。正如每一个中国士子都怀揣着大唐梦一样,他们也有着江南梦,后者的气
象虽不如前者渊阔,但却精细得多,婉约得多,迷醉得多,又未必不是诗意得多。
从洞庭烟波、鄱阳孤霞和太湖风帆中,我们当能品味出生命的水感。顺着软缎般的
河道依次前行,这分水感也获得了渐次明确的表达,因为,我们被约束、被梳理过
的心灵不仅变得脆弱起来,还被激活出一种事关日常生计的想象力。当一艘舢板终
于靠上贴水而居的某户埠头时,我们发现,在水乡小镇,对生活的尊重是与对生存
意趣的追求同时展开的。这里地生五谷,水出百鲜,季节的更替井然有序,大自然
从来无意对子民作迫害状,空气里飘荡着碧螺春的芳香。因此,不仅好勇斗狠的心
性得不到怂恿,浪漫的酒神精神也无从发酵。人依偎着水,水挨擦着人,人水相涣,
在水天间点泼着酽酽的茶趣。人们可以快心地忘却很多东西,除了前贤的题咏,小
辈的课业,茶楼上的楚汉相争,邻里间的嘻笑言欢。没有人整天沉思生命的形上学,
生命的本来面目却已经活脱脱地呈现出来了。
在周庄的张厅,一条宽仅两米的水道居然成了宅院设计的组成部分。设计者是
非常务实的,他不屑于让审美上的讲究妨碍家常日用上的便捷,在居室的核心部位,
即在女儿的闺房和灶间之间,河水出现了,并立时成了一项最为切用的设施。在那
没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的时代,这条河竟被利用得如此精妙是令人称奇的,以至看
上去它之被利用状态简直就是它存在的目的。它像一座家族神龛,因着主人的珍护
而反过来佑护着主人。我想,这里的居民是不会刻意去维护人与自然之关系的,人
与自然的和谐在他们不是作为一项命题,而是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出现的。他们的先
辈像骑士驯化烈马一样驯化着这些河道,后人也便志得意闲地接受河流对他们的指
点和移情。别忘了,在这条悄然流过张氏宅院的河道上,我们也能捕捉到绝不卑琐
的气息。你只需坐小划子转两个弯,在另一条八九米宽的河道上再划出百余米,便
可驶入一片名叫“南湖”的宽阔水域。呵,水鸥低翔,好风待帆,那位置和气势俨
如当年郑和下西洋时选定的浏河口或麦哲伦船队集结待命的桑卢卡尔,以此为出发
点,多么大胆的计划也可能实现。
水乡小镇其实也是各具殊相、自有风情的。依我的印象,甪直最为古朴,同里
颇显大度,松陵清癯可观,周庄每见婉约,朱家角别留墨香。钓古寻幽,诗人们倦
极而归;觅境造情,画师们络绎而来。显然,水乡小镇的本质意味,在于人伦上的
固守。它没有那种“咫尺应须论万里”的气势,它是谦退的,几乎也是柔弱的。它
隐而不发、含英咀华的方式标明了对一切高蹈哲学的否弃,它闲适而非苦行的意态
又引导出一种田园性的回归;它中和山水之质,兼容城乡之情,不温不火,水趣盎
然。对于乡情浓酽如我之辈,它常常是梦中的客栈。
那些惯于在大都会里一掷千金的公子贵妇,是很容易瞧出水乡小镇的寒酸样的。
公平地说,这是个错觉。小镇的自足性不仅可以抽象地体现在精神上,还可以非常
具体地落实在物质上。家资累万,小镇人视如等闲。今天在小镇上遛达,时常见到
簇新的摩托车被车主推过本非为它们设计的明代砖桥,善于经营的小老板也开始用
霓虹灯、“精品屋”、“生猛海鲜”等南方招数来引诱乡人的物质欲求,来自上海、
苏州、无锡等大城市的各类新观念会随着各家灶头上的青烟,迅速传遍全镇。入夜,
家家屋檐上的电视天线在微风中摇摆,这既表明了小镇人一如既往的好奇,也表明
了小镇人已开始行使对世界的监视权。斯时的小镇便仿佛庵里某个红尘未退的老尼,
在本该入定的时刻突然变得凡心切切起来。
在水乡同里,我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公共厕所竟比上海的还要漂亮、清洁。无
论为游客还是投资者,从中都能辨识出一分诚意。显然,当周庄、同里等地纷纷被
确定为必须加以保护的国家重点文物时,我们知道,真正的水乡风情怕要日益式微
了。
遗憾吗?有点。但是,水乡本是作为一种生命型态出现的,其展览价值乃是附
加的、外在的。换言之,这些水乡小镇已经赋予了我们过多的灵质,我们谁也没有
权利索取更多。至少,作为梦中客栈,它是恒在的。
1994年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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