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瞽者技业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算命,似乎是一项关乎时间的特异功能,拥有此功能者每每像一个洗牌高手,
可以把我们的前生后世倏然间展示成一副同花顺子般清晰明了的牌面,让我们啧啧
称奇。这份能耐距离我们的日常经验自是遥不可及。同时,由于试图了解自己身世
之谜乃是每个人的潜在欲望和切身冲动,这也使得算命一行虽饱受几千年的怀疑和
垢病,依旧在人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中国人对星命天象的热衷显然算得一项民族
特征,从最早的《周易》、《河图洛书》、《焦氏易林》、《推背图》到晚近的
《烧饼歌》、《麻衣相法》,我们民族在命相学上的持续爱好和不懈追求,构成一
笔巨大而又让人很难评价其功过的文化财富。个中尤使我感到蹊跷的是:为什么民
间从事此项行当的,多为两眼一抹黑的瞽者?域外似无此等规矩,如卡门或叶赛尼
娅之类吉卜赛女郎不仅与瞎子无关,而且事实上由于她们的生计主要依赖一只水晶
球或一副纸牌,故而一双敏锐的眼睛断断不可失明,失明之日即魔法丧失之时。传
闻中的法国中世纪星相大师诺查丹玛斯,据说也是每晚透过一只水缸观测来世的。
如中国算命先生那样以一双茫无所见的眼睛为你一板一眼地掐算未来,即使非我国
特有,至少也算不得预测行的国际通例。

    大考古学家海因里希·谢里曼之所以能够找到传说中的特洛伊城,因为他断定,
荷马史诗中的细节描写极为逼真,非亲眼实见者莫办。然而,不都说荷马是盲人吗?
倘如是,他对阿伽门农盾牌图案的精确描述,是否也取决于那种只有瞽者才可能具
备的超凡视觉?因为,认为盲人荷马边上有位忠诚的“桑丘”,时刻向主人汇报所
见所闻,似也离题太远。一方面因为荷马据说也只是一介奴隶,另一方面则因为,
在荷马开始吟哦的时候,海伦与他的帕利斯长眠地下已有四五百年。

    我固知一种官能的欠缺会使它种官能得到强化(莱蒙托夫换了味的说法则是:
“我发现人的外貌和他心灵之间,向来都有一种奇怪的关系:似乎人体的任何部分
一旦丧失,心灵就会失去某种感情”),如瞎子大抵具有出色的听觉;女人如果在
逻辑推理能力上比男人稍逊,她们的直觉力则为男子无法企及。我没有做过统计,
但现实生活中从事算命行当的,虽然也有男子,又总以女子为多,其原因或许也着
落在那份为寻常男性望尘莫及的直觉力上。而一个兼有女性直觉和盲人敏锐的算命
老太,如果一定要从事算命一行,一般说来也更可胜任。官方的评价总是不利于这
些主要由盲老太组成的算命行会,但在下层民间,她们又总能得到百姓的肯定和传
扬。在这个君王已被普遍剥夺了神性的时代,这些风烛残年中的苦命老太,以自己
奇特而不乏凄苦意味的方式,向我们依稀传述着远古呓语。虽然我对她们的法术素
存疑窦,但内心仍免不了充满敬意。我曾去过几位算命老人的家,唉,这些掌握他
人祸福休咎的江湖异人,其屋宇竟是清一色的破败艰窘。莫非上帝在赋予她们超凡
能力的同时,作为某种嫉妒或平衡的需要,遂决意在世俗生活上给她们沉重打击?
或者,作为一种仪轨,是否洞悉生命的秘密,其前提便是对世俗生活乐趣的放弃?
我纳闷的是:她们的失明是在获得预言能力之后还是之前?作为一种谋生策略的算
命术,也许就像任何旨在养家糊口的小本经营一样不值挂齿,然而为什么中国从事
这一行当的多为贫苦无依的孤寡老太?为什么从未见一篇笔记或小说曾真实可信地
谈起过她们?不管她们喋喋不休的占词是真是假,最终她们好像都是在无人知晓的
境遇下默默离开人世的,那么,她们苦命的高龄又归谁执掌?或者,会否因为她们
窥破了天机,因而遭到了来自上帝的惩罚,就像上帝在《圣经·创世纪》中对那条
聪明的蛇做的那样?

    那天在上海陕西南路淮海路口,仅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一连听到两个瞎子在操
琴。自从无锡出了位瞎子阿炳,自从这位神秘的音乐家又谱写了一曲《二泉映月》,
或许又自从算命一行被宣判为封建迷信之后,中国的瞽者不约而同地找到了另一条
谋生之路:手操二胡,咿咿呀呀地演奏《二泉映月》。阿炳的音乐当然对谁都是百
听不厌的,但在间隔仅两百米的范围内接连听到两人同操此曲,多少有点讨厌。何
况两位演奏家的演奏水准都属不敢恭维之列,却又听任两段旋律彼此交错,互相干
扰,较之“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更见混乱,自然也更令人不快。因而想
到:虽然算命行多为盲老太,女性瞽者拉二胡却极为罕见,这是否又是瞽者行中的
一项规矩?

    瞽者技业是单调的,尽管强求盲人在有限的生存空间里获得过多的生存本领,
本身也是苛求。在人类各种官能缺陷中,失明无疑是最残忍因而也最见不出上苍好
生之德的缺陷,然而正因为此,这些天生的霉运承受者反而以独具个性的方式宣示
了自己的存在。这么说当然还因为,我们并没有听说有哪一种行业专为聋哑人所包
办,比如尽管现在上海街头现场制作甘蔗汁者多为聋哑人,但那更像是有组织的慈
善行为,与历史形成的瞽者技业判然有别。奇怪的是,盲人从事乞讨的虽然也非绝
无仅有,但较之患有别种缺陷者,却明显少得多,这里是否可看出瞽者特有的自尊?

    我非常想了解这个由瞎眼老太组成的秘密行会,但为了她们艰难的生存,同时
也为了使这个一切都很明了的世界不要斩杀最后一点神秘,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何况我还担心,对这一行会的侵入也许就像对埃及法老美梦的惊动一样,只会带来
诅咒和意外的打击。显然,我不想煞风景地怀疑一位手操二胡的演奏家同时也可能
是我个人命运的洞悉者,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1994年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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