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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取《管锥编》一瓢饮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论渊博精妙,《管锥编》罕有其匹。名山在前,我等饱赏高文卓识之时,亦不
胜攀登之劳,仰瞻之累。钱锺书风华绝代,才非世出,早年即已文名飚扬,但说到
“钱学”的产生,无疑又发轫于《管锥编》行世之后。这似乎表明,嵯峨如“围城”
之《管锥编》,初初问世便被好事者觑出有解决“再就业”之效,正不妨供养一拨
文化清客与学术闲人,就像《红楼梦》已厚泽广被地养活几代追梦族一般。他们许
或属求道派一族,然试观发表在各类报刊上之“钱学”文章,我们只能产生“钱生
书”“书生钱”之感。正如国内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所谓“哲学”不过是哲学翻译和
域外新学派的绍介一样,评述《管锥编》的文字,亦多为读书心得类,或将“雅喜
谈艺”的钱先生本人作为一项经久不衰的谈资,一种全新的“眉梢眼角禅”. 按以
《管锥编》的学术容量和写作方式,以目前国人的平均知识水准,“钱学”本无望
成为“显学”. 除非偏偏有一拨俗物愿意出没其中,以炒作球星影星的下贱方式,
通过对钱先生生平行迹抽丝剥茧般的追踪条陈,达到分散读者注意力,从文化昆仑
中分出一杯羹来的小人目的,使“钱学”沦为“俗学”,正是这一派宵小的功德。
他们没能耐就“诗分唐宋”进一解,对“六法失读”献一疑,便只能利用钱先生巨
大的名声和素来不喜与人争讼的习惯,通过放肆地谈论钱锺书与吴宓的关系,或煞
有介事兼舍本逐末地考证钱锺书当年结婚地究竟在苏州还是在无锡,既谋一己私利,
兼滑天下大稽。“钱家”不是“乾嘉”,有人硬是不懂,或不懂装懂,或懂装不懂。
本来,一部《管锥编》可说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慨。我等不敏无
学之徒,虽穷年兀兀,手不释卷,又焉能脱此茫茫九派之叹?天上人间,无所不窥,
正法眼藏,悉归囊中。走笔处神惊鬼逸,四海一家;棒喝时豕突狼奔,百鸟朝凤。
披沙沥金不辞,归真返朴敢为,此心此志,先生一人。我国艺文志中可供挂齿而为
先生略阙者,盖鲜矣。古来文士大抵偃蹇不振,诗家犹且不堪,鸣不世之志,骋横
空之才,而终戚戚无所归者,正不知凡几。此乃悲剧大观园中常态故实,大可见怪
不怪。然先生奋起袒肩,发菩萨愿,精光鎏亮,为彼招魂。知人论世,顽石可感;
体情入理,天籁可接,彼等黄泉有知,当恨再生缘尽,往世路遥,阴阳异途,不得
重行慷慨以赴先生函丈耳。如此,《管锥编》便可视如一部最深情的招魂曲和最悠
远的“往世书”. 钱先生不依不藉,不趋不避,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德高处低,
垂睑闭心而竟为天下宏范,这同样成了人类精神史上的一座惊世丰碑。
我知道有人几乎是抱着再读通一门外语的雄心,对《管锥编》日日萦思,逐页
细读,即使于书中玄论卓识,多懵而不解,思而未爽,却仍打算为偶一获得的片感
微思发出衷心的欢呼。这一派读者是值得敬重的,虽然他们那视《管锥编》为当代
《圣经》的着眼点,也过于正经板肃了。
《管锥编》渊博如此,深刻如此,融通如此,诙谐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求
读者焚香祷祝,正襟危坐。它那帕斯卡尔式的写作风格,本来就迥异于寻常高头讲
章。缺点是优点的延长线,这一点在《管锥编》中体现得尤为充分,比如我虽然可
以牛犊气发作地指出《管锥编》文词典雅瑰丽偶尔又有夸饰之色,说理透辟酣畅有
时又阳关三叠不止,比拟奇谲宏富难免会意到而笔不止,机心深潜博大间或又意态
稍过张扬,但我们立刻发现,就文字魅力而言,上述“弊端”竟有着他人长处都不
及的人格磁性,因而常能使人叹为观止之余,又为之解颐。这一贯穿于钱先生学问
始终的个性风格,本身具有极大的独特性和排他性,换言之,他人无法通过借鉴之
法依样画葫芦,由此亦可证“钱学”本无望成为“显学”,除非有人刻意想把它弄
成“俗学”. 在《谈艺录》中钱先生指摘陆游写作上的蹈常袭故,在一气举出46个
例子之后,兀自不依不饶,竟在补订和增订中继续援例不止。然而,谁又能否认阅
读上的那份醍醐灌顶的快感?钱先生尝指陈贾谊《过秦论》有“词肥意瘠”之弊,
我却不敢以此判词反询。张承志在《荒芜英雄路》里曾认为一部《管锥编》“未必
都经得起后人推敲”,使我大为纳闷,这样的标准针对一个凡人(即使是非凡的凡
人)难道是可以成立的吗?联系到张先生对沈从文的埋怨乃是沈著“未见得有控制
古代之力”,我很想请教,在人而非上帝撰写的文本中,有哪一本是以完全经得起
后人推敲为特长的?又有哪一本书穿越了时间隧道,而竟有了“控制古代之力”?
事实上,正因为《管锥编》不时闪烁出极具个性魅力的书生意气,才使我敢于
在弱水三千之势中,径取一瓢饮。
1996年4 月附:三大滋养笔者重新审校上面这篇小文时,蓦然听说钱先生驾鹤
西去。不胜凄怆之余,便寻思重写一篇。因出版社索稿日促,再加笔者素来弱才,
难成急就章,遂只在这里略述钱先生予我的三大滋养,聊表缅怀之情,暂寄感谢之
忱。
一、做人宜直,为文尚曲,这是我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从钱先生处学到的不
二法门。钱先生尝援引梁简文帝“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一语,畅言斯旨。
换用我的理解,便是堂堂正正做人,阴阳怪气作文。当然,理解与做到完全是两回
事,我且取法其上,以求其中,纵不能至,心向往之,亦不失为美妙的体验。想到
国内原不乏鸡鸣狗盗做人,一本正经行文的文化小丑,钱先生的笔墨立场便不仅仅
值得敬重了。
二、打通。欲像钱先生那样打通东海西海、南学北学,此非匹夫所能效尤,须
识学勤三力高度整合、融贯周身的旷世高手,才能依稀得其仿佛。但“打通”作为
格物观性的原初出发点,作为破除“我执”、“他执”、“物执”、“理执”等思
维障碍的基本立场,无疑值得我反复揣摩,用心研习,恪守终生。
三、恣性率真,让天性随天风一起飘扬。我认为应该警惕一种将钱锺书神圣化
的倾向,它貌似对钱先生谦恭有加,其实却掩盖着某种杀手的居心。似乎为了对得
起这帮无聊文人的厚爱,至情至性、独标高格的钱先生就必须时刻留意自己的一言
一行。钱先生作为一个大写的人,其实首先就着落在他是一个真诚的人这一前提上
的。他有权利瞧不起某些人,有权利说一些令人不痛快的话,重要的是,他也有权
利要求别人别太去纠缠他的个人隐私。他的权利来自这一事实:他已经向后人奉献
出了《管锥编》,任何无视这一事实而只愿意把时间花在无聊的生活琐事上的所谓
学者,毫无疑问都很阴险。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我对钱先生的敬仰,正在于他的旷达不羁,
他的铮铮真我。
1999年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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