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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不再来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那对我们每个人都弥足珍贵的悠悠往日,随着一节黄黄的文字、一股迷迷的气
味、一段沙沙的旋律,常常冷不防就召唤了我们,为天幕红尘撕开一道晶亮口子。
如同刹那气绝,我们不由自主地为之吸摄。说起来我们贮存于心的万千回忆都各有
对应,就像这一只烟缸只能带起那一个女人,那一个女人又只能属于此一份惘然,
一丝儿挪移不得。生活中的回忆有其魔幻般的突然和准确,我们毋须细数年轮就可
直接回到那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而场景随之历历,音容随之栩栩。我们就此被荡回
到秋千上的昨日时,往往也最容易体验我心依旧或何处著我之慨。不管这份不期而
遇的时光回访是否能逗弄得你粲然一笑,瞿然一惊,在纷至沓来的影像中,你我正
恍若影戏中人。
一个陷入回忆中人,怎么瞧都让我觉着美。
人类是诺亚方舟上惟一知晓时间的物种,而空间,则丝毫由不得人类专擅。我
们知道鸟类判别方位的能力几乎超出人类的想象,一只被丢弃的猫隔山过海也能走
回老家,而豹在攻击猎物之前,总是先悄悄地逼近对手,只在精确算计了有效攻击
距离之后才骤然发难。一钩孤绝的冷月,它在引发诗人一腔愁绪的同时,也可能引
出荒漠独狼的悲嗥;根据一则“蜀犬吠日”的成语,我们更有理由相信,人类绝非
惟一关注天文物象的物种。从野马对草原的辽阔占有,山鹰对天空的恢阔热情,我
们,一个永远长不出一双肉翅(坐飞机和拍打自己的翅膀滑翔完全是两回事)又命
定攀比不上羚羊的敏捷、雄狮的威严、鸽子的逍遥的物种,只能狼狈地承认自身在
空间能力上的先天劣势。职是之故,一张眺望远方的脸通常总不如一双沉湎过去的
眼睛更叫我动容。
“大漠孤烟”的宏大意象易使人的心灵疏荡豪迈,“长河落日”中的时间象征
则更让人情绪绵邈,不知其几千万里,情感也随之一振一跌。时间是惟一关联死生
的,时间中人也就同时成了生死中人,我们最深沉的情感莫不纠缠于生死之中。据
《旧约·创世纪》,上帝只是禁止亚当吃智慧树上的果子,对生命树却未颁禁令,
但这两棵树难道是有区别的吗?洞悉生死的界限从而知道个体人生只是时间长河中
的一段河道,难道不是最为深刻的人间智慧?事实上对昨日前尘的任何点滴回溯,
都可还原成对死亡的憬悟,对生命的体认。
回忆是成全的天使,记忆中的夏天往往因没有了那份当下直截的蒸人暑气而易
成为浪漫的青春远景,就像记忆中的隆冬不仅毫无砭骨之寒,往往还是我们温馨体
验的来源。我们最初受到的致命打击,多半便在初恋受挫之时,那一刻,黑夜茫茫
无边,生的乐趣几至荡然无存。但是,二十年过去了,我们意外地发现,那早年的
创口竟长成了一朵美丽的时间之花,这是时间的魔术。记忆中的时间像谄媚的部下,
喜欢报喜不报忧,凡事往好里说,这便使得每一次回忆都仿佛为自己斟上一杯美酒。
我们同时拥有当事者和局外人的双重身份,隶属于这两种身份的乐趣,便也可从容
挑选,随意享用。
没有一桩往事是真正不堪回首的。生活中我们常常奇怪地发现,一个刚刚摆脱
牢狱之灾重获自由的人,居然会对狱中那段糟糕时光生出缅怀之情。他们嗣后在犯
罪道路上所显示出的那份再接再厉、一往无前的热情,有时只能用重归大牢的冲动
来解释。再比如我们见得更多的那些插兄插姐,他们在大约十四五年前随着回城风
纷纷逃离那片或黑或黄的土地之后,近几年竟不断生出再回去看看的渴望。可见青
春,即使被耽误、被糟蹋的青春,一旦得到时间的抚摸,也一样(如果不是更加)
楚楚动人。维克多·弗兰克,这位曾是纳粹集中营囚徒的德国精神医学家,正是在
奥斯维辛集中营领会到,“一个孑然一身,别无余物的人只要沉醉在想念心上人的
思维里,仍可享受到无上的喜悦”,并进而“了解到下面这句话的真义:‘天使睇
视那无限的荣耀,竟至于浑然忘我’”. 是的,只有不值得追忆的往事,而没有让
人受不了的过去。事实是昨日愈为不堪,也就愈益诱人回首。同时,因了这一回首,
我们的人生也变得厚重滋润起来。
即使回忆的是滔天苦难,那忧伤的嘴角上依旧播荡着别样的美。
试图区分时间与空间的优劣,这虽不如比较种族高下来得可恶,在愚蠢上并无
二致。西方人有着所谓“空间恐惧”,这在建筑上导致了拜占庭建筑向哥特式风格
的转化,向往天国的心灵也因为天国而颤栗,并进而“反者道之动”地培植出对空
间的征服欲。西方油画中对穷山恶水的穷形尽相也与中国水墨画中那派宁静祥和的
青山丽水形成鲜明对照。这很正常,因为友松侣风的中国士大夫对空间有着亲情般
的信赖,他们恐惧的乃是时间。我们可以从如故宫般平面展开的建筑格局,从王羲
之《兰亭集序》、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以及中国诗赋中自《离骚》以降大量咏叹
离愁别恨的璀璨诗文中,感受到这份恐惧。不用说,我们过于发达的史学传统,也
是出于对“殷忧”的“隐忧”,时间得到了突出关注。比较中西文化的异同是有趣
且不妨有益的,只是,我们又何敢在两者优劣上妄置一词。
但是,如果我们以文学为参照系,情况便有所不同。我们发现那些真正伟大的
作品,多半带有明显的回忆或追溯意味,时间的作用得到加强。荷马开始吟唱的时
候,阿伽门农和他的英雄们长眠地下已有数世纪之久;罗贯中撰写巨著之时,三国
故事也已在人间流传了一千多年;《水浒》某种意义上也是一部“先贤传”;《红
楼梦》中充满了曹雪芹对其生平的出色回忆,似乎也毋庸置疑。与之形成鲜明对照
的则是,那些描述当下世俗风情的小说,如《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二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等,虽有这样那样值得称道之处,但总觉得无法被冠以“伟
大”二字。进入20世纪,现实社会眼前风情成了作家们急欲捕捉再现的对象,“当
代性”的强弱往往也被视为评判作品高下的标尺,这导致了作家的记者心态,他们
如一个个追逐时装潮流的姑娘,总是惶急地惟恐自己成为落伍者。幽缈无形的时间
从而为之中断,以一种比萨饼或时装杂志的方式销售。这些作品放弃了对千年历史
的眺望,通常写得精彩、激烈,具有扑面而来的现实感。然而,由于割裂了与时间
的自然亲情,它们注定将与伟大无缘。所有史诗都是时间的史诗,个人或人类整体
的回忆,不管如何隐晦不彰,它们仍将成为艺术航船的内在龙骨。
两个朋友,当他们沉入共同的昨日时,两颗心便叠合了;这一刻的友谊,千金
不换。但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时间已不再具有斗牛士般的翩翩舞姿,通常更像一头
低头冒进的蛮牛,出于对速度的追随,追随者已难觅闲暇;或纵有闲暇,早已竞进
浮躁的心灵又焉能对其鉴赏玩味,而不是视做难耐的孤独?回忆之光微弱了,生活
也就陷入真正的乏味。
惆怅间,我无意中瞥见了时间的背影。
1996年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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